商務部會議中心的圓形會議廳內,暖白色的燈光均勻灑在深色長桌上,映得桌案上的文件邊角泛着微光。
沈青雲端坐在左側第三排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手中握着一支鋼筆,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着筆記本邊緣。
前方主席臺上,商務部部長正結合全國經濟形勢,部署下半年招商引資重點工作,話語沉穩有力,偶爾穿插的數據案例,精準點出當前各地招商工作的痛點與突破口。
沈青雲的目光落在筆記本上,上面早已密密麻麻記滿了要點。
既有對南關省招商工作的反思,也標註了可對接的產業方向。
但他的思緒,卻時常飄回南關省的暗流之中:李正民的調查是否有新進展?潘正陽、林建國等人會不會趁他在燕京期間,加快人大選舉的運作?
昨晚父親沈振山雖承諾幫他聯絡舊部牽線,可本土派根基深厚,變數仍不可控。
“……南關省作爲中部重鎮,區位優勢明顯,但產業結構有待優化,要重點引進高新技術產業,打破傳統利益壁壘,實現招商質量的提質升級。”
部長的話突然點到南關省,讓沈青雲瞬間收回思緒,抬眼望向主席臺,目光專注而凝重。
這話看似尋常工作指導,卻像一語雙關,戳中了南關省被本土派把控、產業固化的癥結。
他微微頷首,筆尖在筆記本上補充道:“對接高新技術企業,聯動京津冀資源,突破本土派產業壟斷。”
會議持續了兩個半小時,臨近尾聲時,各地省長依次簡要彙報了本地招商規劃,沈青雲的彙報條理清晰,既不誇大成績,也不迴避問題,重點提及南關省破除地域保護、優化營商環境的具體舉措,贏得了主席臺上領導的認可。
散會鈴聲響起,衆人紛紛起身整理文件,互相寒暄交流,會議廳內瞬間熱鬧起來。
……………………
沈青雲將筆記本和文件規整進公文包,唐曉舟快步走上前來,低聲道:“省長,車已經在會議中心門口等候了,要不要先回別墅休息,還是直接去對接之前聯繫的幾家企業?”
出發前,沈青雲便安排唐曉舟聯絡了兩家燕京的高新技術企業,計劃趁會議間隙洽談合作事宜。
“先去對接企業。”
沈青雲點頭,語氣沉穩的說道:“讓司機先去第一家企業樓下等候,我們步行過去,路上梳理一下洽談要點。”
他一邊說,一邊隨着人流往會議廳外走,不時與其他省份的同僚點頭示意,臉上掛着得體的微笑,心中卻在盤算着洽談的細節,希望能爲南關省爭取到優質項目,既夯實經濟基礎,也爲對抗本土派積累政績資本。
剛走出會議中心大門,微涼的秋風裹挾着燕京的喧囂撲面而來,街面上車水馬龍,遠處的高樓鱗次櫛比,透着首都獨有的莊重與繁華。
沈青雲正準備邁步走向路邊的專車,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抬手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時,腳步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來電顯示的是“趙俊文”三個字。
趙俊文是誰?
中組部一把手,手握全國幹部選拔任用的核心權力,地位尊崇,平日裏極少直接與地方省長聯繫,更別說主動召見。
沈青雲與他僅有幾面之緣,都是在全國性會議上遠遠見過,從未有過私下交集。
上次見面,還是對方去南關省宣佈自己擔任代理省長的時候。
他心中咯噔一下,瞬間繃緊了神經。
趙俊文突然打電話過來,究竟是爲了什麼?
是關乎南關省的幹部調整,還是與本土派的博弈有關?
亦或是有其他更重要的安排?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翻湧,沈青雲定了定神,連忙按下接聽鍵,語氣恭敬而沉穩:“趙部長,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趙俊文渾厚低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又不失溫和:“青雲同志,我是趙俊文。你現在在商務部會議中心吧?會議應該結束了,有空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想和你談談。”
“有,有時間。”
沈青雲連忙答應着,認真的說道:“趙部長,我這就過去,請問您在中組部辦公室嗎?”
他刻意放緩語氣,掩飾心中的波瀾,同時快速思索着可能的談話內容。
中組部一把手主動召見自己,絕非小事,大概率與他的職務變動、南關省的幹部格局有關,或許也牽扯到對本土派的態度。
“對,我在中組部辦公樓。”
趙俊文的聲音依舊平穩:“讓司機直接送你過來就行,門衛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不用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感謝趙部長。我十分鐘後出發,大約半小時到。”
沈青雲掛斷電話,站在原地,神色凝重。
唐曉舟察覺到他的異常,連忙上前詢問:“省長,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趙俊文部長召見我,去中組部一趟。”
沈青雲緩緩開口,語氣中帶着一絲沉吟:“對接企業的事先推遲,你立刻通知司機,改變路線,去中組部辦公樓。另外,把我那份南關省幹部隊伍分析報告帶上,或許用得上。”
唐曉舟聞言,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中組部一把手召見,這可是天大的事。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點頭應道:“是,省長,我這就通知司機。”
沈青雲點點頭,靠在專車旁,目光望向遠方,心中思緒萬千。
他反覆回想近期的工作,尤其是在南關省的動作,調研龍山、追查貪腐、對抗本土派,每一步都走得謹慎而堅定,是否這些舉動引起了中央的關注?
趙俊文召見,是要肯定他的工作,還是要提醒他注意分寸?
亦或是針對人大選舉的事,給出明確指示?
他又想到父親沈振山,昨晚父親提及會聯絡舊部幫他爭取人大代表支持,難道這件事驚動了趙俊文?
還是說,中央早已察覺到南關省本土派的問題,要通過他動手整治?
無數種猜測交織在一起,讓他愈發覺得這場召見充滿了不確定性。
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趙俊文的目的是什麼,唯有從容應對、實話實說,才能佔據主動。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壓下心中的波瀾,讓自己鎮定下來。
十分鐘後,司機駕車趕來,唐曉舟也及時將幹部隊伍分析報告送到。
沈青雲和唐曉舟登上車,車輛緩緩駛入車流,朝着中組部辦公樓的方向駛去。
車內一片安靜,唐曉舟識趣地沒有說話,只是將報告放在沈青雲手邊,默默拿出平板,梳理着中組部的相關信息,以備不時之需。
沈青雲靠在座椅上,閉上雙眼,腦海中快速梳理着南關省的局勢:龍山重工的貪腐線索已初步掌握,潘正陽、李唯一的利益輸送鏈條逐漸清晰,林建國暗中運作人大選舉,本土派的核心訴求就是保住既得利益,阻止他轉正。
如果趙俊文問及這些事,他必須如實彙報,同時表明自己整治南關省政治生態的決心,爭取中央的支持。
車子行駛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抵達中組部辦公樓前。
這座位於燕京核心區域的建築,外觀莊嚴肅穆,淺灰色的牆體透着威嚴,門口的安保人員筆挺站立,目光銳利,透着不容侵犯的氣場。
車輛剛停穩,便有一名工作人員上前,恭敬地說道:“是南關的沈省長吧?趙部長讓我在這兒等您,請跟我來。”
“麻煩你了。”
沈青雲點頭示意,與唐曉舟一同下車。
工作人員領着他們走進辦公樓,大廳寬敞明亮,地面光潔如鏡,牆壁上懸掛着領導人的題詞,處處透着嚴謹莊重的氛圍。
乘坐電梯直達頂層,走出電梯後,長廊安靜異常,只有工作人員輕緩的腳步聲,兩側的辦公室門緊閉,透着神祕與肅穆。
工作人員在一扇刻有“部長辦公室”字樣的紅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趙部長,沈省長到了。”
“進來。”
趙俊文的聲音從辦公室內傳來。
工作人員推開房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沈青雲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唐曉舟則自覺地停在門口等候,這種級別的談話,他沒有資格參與。
辦公室內寬敞通透,採光極佳,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個燕京城區,遠處的城樓隱約可見。
辦公桌後,趙俊文正端坐椅上,身着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沉穩,眼神銳利而溫和,透着久經官場的厚重與威嚴。
他看到沈青雲走進來,緩緩放下手中的文件,抬手示意:“青雲同志,坐吧。”
沈青雲快步走上前,在辦公桌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姿態端正,語氣恭敬:“謝謝趙部長。打擾您工作了。”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辦公室,心中卻突然咯噔一下,在辦公桌旁的側沙發上,還坐着一個人,背對着門口,正望着窗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深色西裝,氣質沉穩,顯然早已在此等候。
這個意外的身影,讓沈青雲原本稍稍平復的心情再次緊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