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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千秋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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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來來往往,將慈寧宮團團圍住。

稀薄的陽光從菱花窗外照進來,照在錦衣衛們翻飛的袖袍上,日影搖盪,好似一折無聲的儺戲。

張濯的脣被鮮血染紅,滴在鬱儀的衣襬上,如同一朵悽豔的花。

他喘了聲:“抱歉。”

趙公綏顯然也不曾料想過會出現這樣的事,太後的目光自張濯逡巡至趙公綏身上,神色莫辨。

張濯的身子越來越冷,縱然鬱儀知道張濯準備的藥並不致死,仍抑制不住地產生一絲複雜的恐懼。

他閉着眼睛, 胸口只餘下淺淺的起伏。

“張大人。”鬱儀叫他,害怕他在太醫趕到之前就失去了意識。

張濯輕輕嗯了聲,雖然還閉着眼,脣角卻又微微勾了勾。

還醒着。鬱儀緊繃着的神經稍稍鬆了分。

太醫匆匆趕來,終於指揮着將張濯抬開平放在地上。

已經入秋,地上冰冷刺骨,鬱儀拿來自己的外衣蓋在張濯身上。

張濯睜開眼看着鬱儀,微微啓脣想要說話,鬱儀半跪下來俯身去聽。

他說的是:“別怕。”

他知道她很勇敢,卻依然想再讓她多安一分的心。

“好。”鬱儀輕輕撥開張濯臉上的頭髮,如是道。

楊太醫拿了銀針輕輕挑了一滴張濯脣上的血:“這......這是五毒散。”

聽到五毒散三個字,趙公綏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毛,似乎也有些疑惑。

楊太醫旋即拿起張耀適才飲過的茶盞,只是裏面也濺落了星星點點的血跡,一時間竟也辨不出到底是不是茶中所帶的毒。

“這茶水陛下與娘娘都飲過,太醫快一起看看。”孟司記說罷端來兩杯茶,楊太醫換了根新的銀針驗過:“這兩杯無毒。”

孟司記鬆了口氣:“只是這毒物是如何跑到張大人身上的?”

楊太醫轉頭看向周行章:“不知張大人早上所食何物?”

周行章道:“早膳分毫未動,只飲了一碗湯。”

他命人帶來張濯在十二監裏用過的茶具,楊太醫逐一驗過,待驗到湯碗時,銀針驟然泛起烏黑的顏色,隱帶暗藍的微光。

“湯中有毒。”太醫如是道。

“此毒可解?”太後問。

楊太醫又半跪在張濯身側,脣上的鬍鬚一抖一抖的:“難解。只是此刻張大人正處於危急關頭,千萬不可挪動。”

“難解便是可解。”太後扶着圈椅的扶手坐下來,“你要什麼只管同哀家說,只要這紫禁城裏有的,哀家都供你用。”

她的話音才落,外面便有一隊錦衣衛匆匆跑來,身後跟着一衆人,打頭的是傅昭文和王兼明,後面還跟着司禮監的高世逢、左韞和鄭合敬,慈寧宮裏一時間擠滿了人。

高世逢一來,衆人忙給他讓開一條路,孟司記也爲他在太後身邊另設了座位,高世逢先道謝問安,再緩緩落座。秉筆左韞和鄭合敬都站在他身後。

傅昭文耐着性子對太後皇帝行禮,而後就撲到了張濯身邊,一連串地喚他的名:“顯清,顯清。”

他的手抖得厲害,張濯微微動了動手指,輕輕拍了他的胳膊。

“老師,我沒事。”

他微睜開眼,才一說話,就有鮮血順着脣邊淌下,看得傅昭文心疼不已,他驟然抬起頭看向趙公綏:“老朽倒要看看,究竟是誰人要害我顯清?”

趙公綏道:“張大人風光無兩,又有誰敢害他,便是一根汗毛都不敢吧。”

他們兩人劍拔弩張,祁徇已拿起桌上兵部的賬簿走到王兼明面前:“你來看,你兵部的賬上爲何會有五十萬兩的虧空,去年我母後撥給兵部的一百萬兩白銀又究竟花在了何處?”

王兼明用餘光看了一眼趙公綏,隨即跪下來。

“起初,臣的確是奉命拿這百萬兩銀子爲陛下與娘娘建水師的,只是戶部那邊最初只是壓着不簽字放款,拖了兩個月纔給了三十萬兩。”王兼明話音才落,熊寅就氣不過了:“荒唐,娘孃的確批了一百萬兩銀子,分明是你們兵部諮文不全,張尚書

勒令發回,你們便拖着不交。戶部衙門裏要清賬、盤庫、催繳,哪有功夫只圍着你們兵部轉。”

王兼明看了他一眼,又繼續說:“後來,臣幾次派人去催。戶部那邊卻說潮白河凌汛,要撥銀子給河道監管。張尚書大筆一揮,只能先給臣三十萬,餘下的叫臣去找工部要,工部尚書說正在給先帝修高陽臺,賬頭上所有的銀子都花了出去,只

好給臣一張欠條而已。”

熊寅指着王兼明:“休要血口噴人,什麼時候有這樣的事,戶部何曾因爲潮白河工程的案子耽誤你兵部的銀兩發放?你們的七十萬兩,張尚書早已籤批,三個月前就送去了你們兵部。”

“兵部從沒有收到過戶部的銀子,只有一張欠條。”王兼明從袖中取出一張欠條:“白紙黑字。”

傅昭文聽罷冷笑一聲:“原來王尚書還會把一張欠條整日裏帶在身上,也不怕丟了?”

“傅閣老,這可是七十萬兩銀子,不是七十,也不是七百。下官這顆人頭都沒有這張紙值錢,我當真是害怕這張欠條丟了,被偷了,那下官全家都要處斬。”

王兼明說完,又用餘光瞟向張濯:“且不說,張尚書身上還揹着貪墨的爛賬,刑部雖說還沒給他定罪,可空穴來風,張大人做了什麼想必心裏也清楚。若不是張大人畏罪想要燒了瀛坤閣,咱們也不能從這些黃冊裏找出端倪。太後與陛下對你還

是太過容情了。”

"且臣聽說,前朝曾有不少官員,初一從國庫裏調出一筆銀子,先到宮外找地下的錢莊存入,待到月末用銀子的時候再取出,賺上一個月的利息。張尚書本是行家裏手,只怕臣兵部這七十萬兩欠賬,就是被他挪到宮外去了。”

“依臣下看,今日慈寧宮種種,只怕是張濯自己畏罪,想要自盡罷了。”

傅昭文氣得渾身打,連說了三個字:“瀛坤閣是他燒的,撫州的銀子也是他貪的,如今你兵部的虧空也是他做的。他張顯清當真是有三頭六臂,若他真貪了數百萬的銀子,如何他名下也不過是田莊數座,水田十數畝,就連府上的僕從都還不

如你王尚書的一半?"

“他現在半死不活地躺在這,你們竟還想潑髒水,致他於死地?”

太醫正在爲張濯行鍼,聽傅昭文如此說,張耀還想說什麼,就被太醫一把按住:“別動,毒血若過心脈,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傅昭文聞聲回頭,只見張濯對着他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張濯分明看見傅昭文眼底淚光閃爍,不由得彎脣,用脣語道:“沒事。”

他的目光越過太醫,輕輕落在了蘇鬱儀的身上。

她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見暗紅色的血開在她的衣襬上,她靜靜站在人羣外,手輕輕握成拳,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蘇鬱儀外放出京時,曾口口聲聲認下了潑向她的全部髒水與污名。

他五內俱焚,反反覆覆斷言要爲她翻案,她卻一次次回絕。

那時他的心情,大抵和此刻的昭文一般無二。

他們都想拼盡一身修爲張開雙翼,護住那個在他們心中最珍視的人。

縱然那個人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脆弱。

張濯又想起了前一世的今天,傅昭文被所有人當堂指認貪墨之罪,傅昭文自知百口莫辯,立刻想要觸柱而死,以自證清白,卻又被錦衣衛攔下。

那時的張濯雖已入閣,卻也只是個醉心文海的純臣,未曾識得官場如刑場般詭譎狡詐的一面,也沒有料到這些人的手段是何等的乖戾殘忍。

那一天他和傅昭文跪在一起,回天乏術。

直至趙公綏指着張濯對傅昭文說:“你忍心讓你的愛徒受你株連,斷送他的仕途,因你之罪而流放西疆嗎?”

這一句誅心之言,傅昭文老淚縱橫,終於顫抖着認下了自己的罪行,並懇請太後與皇上不要牽連到張濯的身上。

縱然張濯苦苦相求,他都心意已決,誓不回頭。

於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張濯失去了對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師。

想到這裏,他竟覺得身體上的苦痛並不難以承受了。至少,這些不必由傅昭文來承受。

鬱儀恰在此刻抬起頭,她與張濯的目光撞在一起。張濯對着她微微頷首,她的目光就變得更加堅毅起來。

她穿着那件帶血的衣袍,穿過攢動的人羣,一路走到太後與皇帝的面前。

雙膝跪地。

此時此刻,疼痛將張濯的五臟六腑都撕扯在一起,他臉上冷汗涔涔,卻好像感受不到終一般地露出一個微不可見的笑意。

“娘娘,下官有話要說。”

慈寧宮內的聲音都低了下來,他們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鬱儀的身上。

她目光如炬:“娘娘,張大人是被冤枉的。”

“請娘娘和陛下恕下官死罪,下官府上有廿州黃冊的原件。趙閣老呈交給陛下與娘孃的黃冊是僞造的。”

這一句話一出口,除了張濯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張濯的目光清冷,復又帶了一絲觸動。

前一世他義無反顧地想要保護昭文,這一世,蘇鬱儀也在義無反顧地保護他。

另一邊,趙公綏並不相信鬱儀的話。

他語氣中頗有幾分輕慢:“蘇舍人,娘娘與陛下面前,話是不能亂說的。”

鬱儀看向太後:“趙閣老用廿州的黃冊定了張大人的罪,說單從廿州的賬上有四十五萬兩的缺口,因此張大人纔不惜和周朔平聯手,打起了撫州賦稅的主意,想要拆東牆補西牆。後來又覺得除了甘州之外,別處的缺口也太大,區區撫州仍然堵不

住窟窿,所以聯合撫州知府,在黃冊的封頁上做手腳,乾脆將瀛坤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可甘州的賬,分明沒有半分錯漏。從興平年到太平年,十年來全都是對的。”她目光灼亮,“甘州不過是邊陲州府,連年稅銀比不得浙江的五分之一,若真是貪墨,何至於在這裏動手腳。分明是趙閣老自以爲此地偏僻,戶部的官員也鮮少調此地

的黃冊用以覈對賬目,在廿州的黃冊上造假更不易被人發覺。”

趙公綏面沉如水:“蘇舍人,污衊老夫是重罪,你此刻信口開河,在娘娘與陛下面前大放厥詞,你不怕死嗎?”

“死又何懼?”鬱儀凝視他,“蘇鬱儀兩袖清風,蹈死不顧。”

鬱儀看向太後再次稽首:“娘娘,下官願戴上鎖鏈,但求娘娘讓下官回府將證據取回。”

“同行章。”太後沉吟,“如她所言,鎖上她的手,去她府上。”

太後復又看向鄭合敬道:“你去將趙公綏的黃冊拿來。”

鄭合敬恭順稱是。

周行章拿來鎖鏈,縛住了鬱儀的雙手。鬱儀跟在周行章身後走出慈寧宮,途經張濯身邊時,鬱儀目光與他有一瞬間的交錯,分明看到張耀的目光落到鎖鏈上,流露出一閃而過的心痛之色。

她對着他笑了笑,什麼都沒說。

慈寧宮外陽光刺眼,鬱儀微微眯着眼睛,周行章目光冰冷,不帶半分感情:“我會帶着你騎馬回去,但周某並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好。”鬱儀輕輕點頭,“同大人不必將我當作女子看待。”

她本不會騎馬,再加之雙手被鎖住,更加無法保持平衡,周行章一手拽着她手上的鎖鏈,單手握繮,沿着朱雀街疾行而去,到了梧桐街上都儀的住處外,他又把鬱儀單手拎了下來。

“鑰匙?”

鬱儀道:“在我懷中。”

周行章挑眉,鬱儀平靜道:“周大人可自取,不必在意我女子的身份。”

她坦蕩磊落,周行章神色一哂,將她手上的鎖鏈打開:“你自己開門吧。”

鬱儀問:“不怕我跑了?”

周行章一手握着馬鞭,平淡道:“你會跑嗎?”

張濯尚生死未卜,她自然不會跑。

鬱儀取出鑰匙將門打開。

她知道這本黃冊被她鎖在哪一個抽屜裏,這個東西關乎張耀的性命與清譽,她很難信過任何人,所以才堅持自己走這一趟。

周行章從始至終都跟在她身後,寸步不離,她每次拉開抽屜之前,周行章都要先驗過抽屜裏的東西才讓她上前。

鬱儀將黃冊裹好放進布袋裏走出了屋門。

走到院子裏時,她看見丹桂樹下還晾着那張她自制的夾宣。

臨入宮前,她曾買了很多草藥,試圖自己將宣紙做舊,以此來判定哪一本纔是真黃冊。

她走到丹桂樹下仔仔細細地觀察着這張泛黃的夾宣。

單從外觀上看,的確在她的一番炮製下,紙頁泛黃,看上去已經被存放了好幾年之久。

只是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一處極微小的孔洞上。

這裏似乎有被蟲蛀過的痕跡。

身後,周行章已然開始催促:“不要耽擱了,快走。”

鬱儀深深吸了一口氣:“好,走吧。”

她對着周行章伸出手,任由他重新將她的手鎖上。

*

回到慈寧宮時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鬱儀走進門時孟司記正在給衆人倒茶。

周行章把她手上的鎖鏈解開,她走到太後面前,將布袋中的黃冊取了出來,雙手遞交給太後。此時,鄭合敬早已將趙公綏的黃冊取來放在太後的案頭,現下兩本黃冊一左一右地並排放在一起,處處透出一股詭譎的古怪。

只不過趙公綏的那本黃冊上遍佈着斑斑水痕與燒灼的痕跡,紙頁泛黃,上面寫着的字跡也有些模糊。

二者的內容除了賬目上的不同之外,幾乎是如出一轍。

太後的聲音還算平靜:“叫畫廷的待詔畫師一併過來,辨認舊書字畫他們也算是行家。”

鬱儀感受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她知道是張濯,卻依然沒有回頭看。

畫廷的待詔很快被請了過來。

太後將趙公綏的黃冊遞給一名姓崔的待詔:“你來看看。”

崔待詔蹙着眉細細看,趙公綏冷笑道:“崔待詔可要看清了,千萬不要走眼。”

這一句看似是勸告,實則是要挾,崔待詔額上的冷汗登時冒了出來。

這一本黃冊還蓋着興平年的印,崔待詔小聲對太後說:“娘娘,這本黃冊原本就泡過水,又經烈火燒灼,字跡已經不易分辨,只是這印......這印是真的。”

官印都是宮中工匠親手鏤刻的,在不易發覺之處,也有自己防僞的暗紋。

這種暗紋並非是常人能辨認並僞造的。

太後接過他遞來的黃冊,翻過數頁,神色不改。

復又看向鄭合敬:“廿州地方上的青冊在哪裏?”

各州的黃冊都有兩本,一本在各州官府裏留存,一本送入瀛坤閣裝冊。因爲瀛坤閣的大火,興平二十八年的各地青冊已經被陸陸續續調入了京城。

鄭合敬答:“在趙首輔那。”

趙公綏見太後的視線轉向自己:“臣前陣子帶着翰林院的人一起修復黃冊,的確接手過甘州的青冊用以覈對。這本青冊現在在翰林院,臣這就命人去取。”

說罷招來身邊服侍的小內侍,剛要囑咐幾句,太後已經看向同行章:“你去。”

趙公綏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看來娘娘是信不過了。”

“不是哀家信不過你。”太後的目光看向他,“而是靈佑也該想着避嫌纔是。”

說罷,她又叫來崔待詔:“蘇舍人這一本黃冊,你也來瞧瞧。”

崔待詔雙手接過,翻開扉頁,雙手登時開始微微發抖,他看了一眼太後,又看了一眼趙公綏,嘴脣幾次開合都說不出來一句話。

“說話!”太後猛地一拍桌子,嚇得崔待詔狠狠打了個激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娘娘,這本......這本也是真的………………”

此話一出,所有想看蘇鬱儀笑話的人都有些笑不出來了。

兩本黃冊,必有一真也必有一假。

究竟是誰在撒謊?

太後看向蘇鬱儀:“蘇舍人手中,爲何會有黃冊?”

鬱儀平靜答:“娘娘還記不記得,下官才入慈寧宮時,擔任的是娘娘侍讀一職。那時,娘娘曾將一本賬冊交給下官,叫下官抄錄一番。”

“嗯,繼續說。”

“娘娘告訴下官,這本賬冊是昔日張大人所寫,結合了西南各地的農情與物候,若有不詳盡之處,還讓下官向張尚書請教。這本賬冊當中關於甘州的部分字跡不清,下官便去請了張大人的手令,從瀛坤閣中調出了甘州的黃冊。只是事後抄完了需

要的數目後,忘了歸還,今日纔想起。”說完這段話,鬱儀再次叩首,“下官有罪,百死不足,但還請娘娘還張大人清白。”

太後記得那本卷宗,也記得那一日正是她自己說的,若鬱儀有不通之處可以請教張濯。

“你說你那日抄錄的卷宗中也有廿州的記錄,那本卷宗現下在何處?”

熊寅道:“在戶部衙門。”

兵部尚書王兼明驟然道:“既然在戶部,那就不可信了。他張濯是戶部尚書,還有什麼是他不能更改的?”

一直沒有說話的皇帝終於也忍不住開口了:“母後,兒臣想既然各有各的道理,不如也一併取來參詳一番,以免有心之人銷燬證據。”

太後聽罷點頭:“鄭合敬,勞你再去一趟。”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周行章和鄭合敬一起回到了慈寧宮。

周行章率先呈交了翰林院中關於甘州的青冊。

青冊上的數字與趙公綏的黃冊如出一轍。

鄭合敬呈交了戶部兩本卷宗,一本是張濯寫的原版,一本是鬱儀寫的抄本。兩本卷宗都和鬱儀的黃冊分毫不差。

太後看着這幾本賬冊,氣極反笑:“好高明的手段。”

這數月來種種荒誕詭譎之事,王寬、撫州知府、周朔平等等一衆人的性命,全都系在這幾本賬冊上。

"今日哀家到時要看看,究竟誰是李逵,誰是李鬼。”

司禮監掌印高世逢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左韞在旁與他耳語道:“老祖宗覺得趙閣老和蘇舍人究竟誰纔是真李逵?”

高世逢爲人老辣,不欲站隊,他眯着眼看向蘇鬱儀:“依雜家看,他們誰是李逵、誰是李鬼根本不重要,而要看娘娘心裏認定誰纔是真李逵。”

而另一邊,爲張濯診治的楊太醫正在飛快地寫方子,叫自己的徒弟們趕快去煎藥。

他已將張濯的十根手指全部刺破放血,流出的血全已泛起烏黑,而張濯像是冷得透骨,全身抖得很厲害,意識也漸漸昏沉,楊太醫連叫了幾聲他都全無反應,如死去一般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

鬱儀回頭看了他一眼,見此慘狀,緩緩握緊雙拳。

傅昭文一時間心痛如割,立刻解開自己的鬥篷也披在了張濯的身上。

“合敬。”太後叫了鄭合敬的名字,“你素來通文墨,你來看看。”

見太後如此信任,鄭合敬立刻肅容走至她身邊,恭恭敬敬地將兩本黃冊拿起。他看似不苟言笑,只是耳垂卻微微紅了起來。

這一幕落在趙公綏眼中,他偏過頭去不再看他。

鄭合敬指着趙公綏的這本黃冊說:“娘娘,這本黃冊上有燒灼與潑水的痕跡,奴婢辨認不出具體的年份。”然後轉而指向鬱儀的那一本:“這本的確不像是最近做出來的。”

他將這本黃冊放在光下:“娘娘請看,這本黃冊的最外層泛黃得更重一些,層次也分外分明,這是由於和空氣接觸的原因。這一本中的每一頁都是如此,若真能造假成這個樣子,也算是巧奪天工了。”

他又拿起翰林院呈交上來的甘州青冊:“娘娘您看,這一本青冊的紙頁雖然泛黃,卻黃得很均勻,不像方纔那本,看得出變化。只是這幾本上的官印都是真的,奴婢只能從經驗上說,蘇舍人的黃冊看上去更真些。”

鄭合敬的父母曾是開畫館、做雕板印刷的手藝匠人,他對這些也更得心應手。

這話說完,趙公綏的臉色便難看下來。

“鄭秉筆倒是奇技淫巧皆通。”

只是鄭合敬不似崔待詔,他一心忠於太後,對於趙公綏似有若無的威脅沒有分毫恐懼:“回趙閣老的話,奴婢只信一個道理,只有死物纔是不會說謊的。”

這邊陷入僵局,太後也在思索。

鄭合敬所說的的的確確有道理,但是若單憑紙頁泛黃的程度便斷定真僞,仍舊顯得證據不足,也不夠使人信服。

她先看向鬱儀,鬱儀垂着頭,目光落在自己身前的地毯上。

太後再把目光轉向趙公綏,他的目光就和太後撞在一起。

趙公綏在觀察她的表情。

人在官場上泡得久了,自然明白此刻不能心虛的道理,太後漠然地轉開視線,看向慈寧宮另一邊的楊太醫。

他正指揮着徒弟爲張濯喂藥。

“張尚書如何了?”太後問。

楊太醫用袖子擦了擦?上的汗:“娘娘,張尚書的性命應該是保住了,只是……”

他想說張濯的脈摸上去亂得不像樣,可滿座臣工不知誰盼着張濯早死,他身爲醫者,更不能將病人的狀況如此大張旗鼓的公之於衆,所以換了個語氣繼續道:“只是大病傷身,張大人的身子還得好好將養。”

太後略微頷首,沒有再過問下去。

她輕輕拿起兩本黃冊,一時間心情也有些複雜。

現在堂下跪着的,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女進士。

坐在一旁的,是那個和她從無盡風雪中一路走來的趙公綏。

地上躺着的,是先帝託孤的戶部尚書。

除此之外,便是滿桌真假難辨的卷宗。

她反反覆覆問自己,若這裏面真有人是壞人的話,她希望這個人是誰?

這裏面的任何一個答案,對她來說都是切膚之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這個大權在握的女人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繼續追查下去,還是該和稀泥一般草草掀過。

她究竟能不能、該不該保住所有人?

太後並不是一個重情的女人,但並不意味着她沒有情。

她從不堅持絕對的黑與白、對與錯。

她手中的權力是一把刀,可以讓任何人的人頭落地。

可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她需要的東西。

便在此時,沉默良久的鬱儀再一次開口了:“娘娘,若下官說自己有法子能辨認出黃冊的真僞,娘娘願意信嗎?”

這個女孩子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能將一切污穢都照徹。

太後沉默了。

縱然堂下很多人都抱着看戲的心態,想要看看蘇舍人還有什麼拙劣的把戲。但以太後對蘇鬱儀的瞭解,她生性謹慎,從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

她抬起頭看向趙公綏的眼睛,回答了蘇鬱儀的問句:“說吧。”

“娘娘可知,製作黃冊青冊的紙有什麼講究嗎?”

"黃冊與青冊的內頁用的都是宣,這種宣紙更厚密,也更利於長期儲存。專供黃冊使用的夾宣都用特殊的藥水浸泡過,除了黃柏、梔子、槐黃、蘇木、茜草等草藥外,還加了極微量的砒/霜,這樣的工序極爲繁瑣複雜,每日需將來宣泡入藥水

中,次日再晾乾,前前後後幾乎耗時數月,浸泡數百次,才能將藥水完全滲入央宣的細微紋理之中,使之保持數十年之久。這也正是爲何娘娘所能見到的每一本黃冊中,都不曾有被蟲蛀過的痕跡。”

鄭合敬拿起兩本黃冊放在鼻下聞了聞:“娘娘,兩本黃冊都有藥物的味道。”

鬱儀的聲音依然很平靜:“我們常人自然分辨不出這張夾宣究竟有沒有經過數月的浸泡晾曬,但有一種東西可以。”

“書蠢。也就是琉璃廠外秀才們俗稱的書蟲。”

“這些蟲豸生活於陰暗的書閣裏,時常在舊書中產卵,也會將書本蛀破。黃冊之所以要浸泡藥物,也是爲了防止各類蟲豸將卷宗咬壞。”

“這些蟲豸喜水,可以用一塊溼布鋪在舊書閣中,至多不過半個時辰,就會有書蟲過來飲水。”

這一點也是蘇鬱儀猛然想到的。

方纔她回府時,丹桂樹下晾着的是她自制的夾宣。

不過一夜的功夫,這些央宣上已經有了蟲蛀的痕跡,顯然只浸泡過一次藥水的宣紙,並不足以使這些蟲豸畏懼。

空白的黃冊皆有定數,趙公綏僞造時用的空白黃冊必然不是內廷特供的,而是在小作坊裏私人仿製的,這樣的黃冊沒有經過反覆漂洗夾宣這種複雜的程序,防蟲效果大打折扣。

這也是她當下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趙公綏臉色微變,目光與王兼明碰在一起,王兼明亦神色微妙。

高世?似笑非笑地勾起脣角,將鬱儀上下打量個遍:“真是個妙人。”

太後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意外之色。

許久之後,她扶着桌案站起身:“趙公綏留下,其餘臣工暫且都回去吧。這件事明日哀家會給諸位一個答覆。”

這個案子很快便要見分曉了,太後的心思也並不難猜。

太後並不想在衆臣面前直白地爲誰定罪以至不可轉圈,又或者說,這個案子不管背後主使之人是誰,太後都想給他留幾分顏面。

司禮監秉筆左韞在一旁低聲對高世逢道:“老祖宗您說,這蘇舍人是不是開了天眼,怎麼就能先一步將甘州的黃冊抽出來呢,她可不是不謹慎的人。還是說這老天爺都幫張濯,哪怕到了這個份上都能翻身。”

高世逢道:“雜家過去也不喜歡怪力亂神,如今詭譎荒唐的事見多了,即便是不想信也不成了。”說罷他率先起身向太後告退,臨走時還多看了蘇鬱儀幾眼。

屋子裏的大臣們陸陸續續地全都走了,只餘下了皇帝,趙公綏、蘇鬱儀和張濯。

張濯還昏迷着,只是看上去臉色稍微轉圜了些,楊太醫臨走時懇請太後暫時先別挪動他,等他醒了纔算是徹底脫離了危險。

太後沒有看堂下的幾名大臣,而是拍了拍徇的手:“瞻,你也先回去。”

祁陽角徇微微一怔:“母後......”

“聽話。”太後輕聲道,“這件事母後也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祁瞻徇的臉變得有些蒼白,他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看了一眼趙公綏,又看向自己的母親。

“母後會秉公處置嗎?”他輕問道。

太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會。”

祁:徇只好點頭:“那兒臣告退。”

走到門口時,他復又回頭凝睇着趙公綏的背影,冷冷道:“但願趙閣老不會叫朕失望。”"

趙公綏聞言徐徐轉身,對着他揖禮:“是。”

再抬起頭,祁徇已經帶着自己的人走了出去。

“青月,”太後的神情顯得有些疲憊,“按蘇舍人說的,去文津閣,那裏的舊書更多些。再準備一塊溼布。”

孟青月走後,慈寧宮裏一片死寂。

太後對着鬱儀道:“你先起來,看看張尚書如何了。”

楊太醫走了,現下也沒有人能再照顧張濯。

鬱儀走到張濯身邊蹲下來,跪了良久,膝蓋已經有些腫起,她衣服上的血痕也凝結成了暗紅色。

張濯的?上痛得全是冷汗,她掏出帕子輕輕替他擦去。

他的臉還是冷的,面色蒼白得如同一張紙。

纖長的濃睫無聲無息地垂着,鬱儀伸出食指到他鼻下,感受着他淺淺的呼吸。

今日種種,張濯當真可以稱得上是慧極近妖四個字。

適才兩本黃冊、數本青冊和卷宗擺在太後面前,都儀也曾有過一閃而過的念頭。

張濯會不會是騙她的?

引她入局,再讓她爲他所用。

鬱儀的目光落在張濯的臉上,他脣邊的血痕已經乾涸,像是一行哀傷的血淚。

可她內心深處,竟然從未曾產生半分對他的懷疑。

鬱儀的目光落在張耀的手上,他的十個指尖上都被匕首劃開了一道口子。

還在往外滲血,顏色已從烏黑轉爲暗紅,似有好轉的徵兆。

他的手臂上,數月前留下的那道傷口終於癒合,只留下一道月牙形的傷痕。

在鬱儀眼中,張濯彷彿是一盞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燈。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鬱儀頭腦中猛地冒出這八個字,她神色微微一凜,迅速將這八個字從自己的頭腦中驅趕出去。

孟司記很快便回來了,她手裏拿着一塊蜂蠟布,蜂蠟布上託着一塊溼巾帕。

待她走到太後面前時,太後看見上面大約有十幾只四處爬行的小蟲。

太後抬眼看向趙公綏,趙公綏也在看她。

他的臉上依然是古井無波的神情,好像眼下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見太後看他,趙公綏競還露出一個笑容:“娘娘爲何這樣看着臣。”

“沒什麼。”她輕聲道,“哀家只是有些可惜。”

“你們都是哀家的肱骨,今日之事既出,哀家害怕日後會見不到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她揮了揮手,孟司記便輕輕將帕上的小蟲,抖落在攤開的兩本黃冊、一本青冊上。

在鬱儀和趙公綏的角度,並不能看清太後的案頭髮生了什麼。

只能看見太後的目光緩緩落在這三本打開的黃冊上。

不知過了多久,太後將黃冊上的蟲豸抖落在地。

她的臉上看不出分毫的喜怒。

“青月,你先請趙首輔去偏殿,哀家有話要問蘇舍人。”

孟司記稱是,而後將趙公綏引出了暖閣。

“蘇舍人。”她道,“你來和哀家說實話,這兩本黃冊,你究竟是如何拿到的?”

鬱儀的目光並不退避:“是遵了張尚書的手令,從瀛坤閣中取的。”

“是你親自取的嗎?"

“是。”鬱儀答,“下官親自坐官船到瀛坤閣中取的,看管瀛坤閣的幾位內都能爲下官作證。”

“你知不知道,無故扣留黃冊是不合規矩的?”

鬱儀稽首道:“下官願領一切責罰。”

“娘娘,”一道低弱的聲音緩緩響起,有

聲看去,張濯竟不

他勉力撐着身子,維持一個跪姿:“若蘇舍人有罪,還請娘娘一併責罰在張濯身上。”

張濯的發散了,全部都披在肩頭。

月照寒山,千江一色。

縱然他的脣仍泛起一層烏色,眼眸已經變得清明瞭幾分:“若無蘇舍人,張濯必將含冤而死。”

張濯被收監是因爲周朔平的指控和廿州黃冊中的四十五萬兩虧空。

如果鬱儀的黃冊可以證明不白的人是趙公綏,那麼張濯的清白反倒更容易被洗脫。鄭合敬之前也說了,周朔平家中和張濯往來的信箋是仿造的,似乎也能證明他們原本並沒有什麼私交。

只是僞造的黃冊中,到底是誰來蓋的官印?

太後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能夠證明周平與趙公縷的關係。但是她明白,寧波的稅銀有問題,而趙公綏決計逃不脫干係。

瀛坤閣已經毀了,多少年的舊賬也被一把火清了。

趙公綏蓄意僞造了甘州的黃冊與青冊,目的是將罪名釘死在張濯身上。

兵部也有五十萬兩虧空,還有七十萬不知所蹤。

今日張濯險些命喪於此,又是誰迫不及待想要他再也不能開口說話?

如果樁樁件件的案子,矛頭指向同一個人,太後只覺得心驚。

她看着張濯,輕道:“你受委屈了,顯清。”

此話一出,鬱儀的心裏也緊跟着一鬆。

張濯果然是被冤枉的。

“你扶他出去吧,鬱儀。”太後緩緩靠在了圈椅上,“你私藏黃冊的事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多謝娘娘。”

鬱儀連忙走到張濯身邊,她挽住張耀的胳膊供他借力:“張大人,下官扶着你。”

張濯在她的攙扶下站起身:“多謝。”

他看向太後,又輕聲道:“張濯多謝娘娘。”

走出了慈寧宮的大門,區區幾步路已讓張濯耗盡了全部的力氣。

周行章肅手站在門外,顯然是還有話要對太後說。

見他們二人走出來,周行章微微頷首,隨後便面無表情地走進了殿內。

陽光如金,普照萬物。

鬱儀輕道:“張大人何苦如此。”

張濯的身子仍有些乏力,他勉強靠着鬱儀的攙扶下丹墀。聽她如此說,張濯脣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他微微偏頭看向鬱儀,平聲問:“那一日,爲何只給我一個瓷瓶?”

“捨不得我去死,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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