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時纖白的手腕被梁冀攥着,總抽出不來,還是趁着梁的與他說話時她才得以掙脫。
她心中太亂,如何也不想繼續逗留。
哪怕如今廊下下起簌簌細雪,她仍舊冒着雪往後院跑去。
一片冰涼的雪花被風颳動,從廊下輕輕穿過,毫無徵兆的落在梁的手背上。
梁的寬大下袖袍垂下,裏頭是攥的幾近痙攣的手指。
梁的視線微抬,依次劃過廳內神態各異的女眷們身上,他冷聲吩咐:“去請大夫來給母親瞧治,再去與老夫人說,便說是三爺回來了。”
老夫人如今的狀態,也不知知曉梁冀尚未離世的消息到底是驚大過喜,還是喜大過驚。無論如何,老夫人走前見上樑冀一面總歸是好的。
梁冀惱恨的環顧着四周, 看着身邊的每一位親人, 看着他們如今躲避自己的模樣,看着他們愧疚自己的神情。
顯然, 他們一個個都是幫兇。
趁着自己死了,去作踐自己的妻子?
梁冀胸臆中翻湧起一股股沉怒,他忍不住怨怒,痛聲質問他們:“你們怎麼能這麼逼她?她改嫁?那個姦夫呢?到底是誰!"
等等……………梁冀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對。
好像自己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
他情緒太過熱切,如今纔是後知後覺,才恍然間聽明白,方纔梁直說了什麼。
那一瞬間,梁冀身體裏的每一滴血幾乎都涼透了。
他面色愴然的凝望着面前的兄長。
“兼祧?”
他一個個巡視,額角青筋直跳,視線活像一頭餓狼:“是誰......誰同她兼祧?”
衆人間罕見的一靜,無人答話。
便是連方纔還義憤填膺責罵自己的梁直如今也是一聲不吭。
奴婢們紛紛垂着頭,一副眼瞎耳聾模樣。
氣氛冷寂的厲害,梁的只是動脣間,卻見梁冀自然而然眸光從他面上挪開??梁冀幾乎未曾遲疑,拳頭攥緊已經狠狠朝着梁的身後的梁直面上砸了上去!
“是你吧?趁着我不在搶我妻子。你可真是不要臉的!”
“你自己沒有妻子嗎?”
梁冀一拳拳落在梁直那張俊挺的臉上,毫無手下留情。成年男子的手掌尤如鐵錘一般拳拳到肉,悶聲叫人聽着跟着肉疼。
梁直也不是一個忍氣吞聲的窩囊廢。他本來就對梁冀咋咋呼呼心中起火,如今見他竟還打起自己來,想也未想擼起袖便是反手打了回去。
“當真以爲我還怕你!你這個沒規矩的小畜生!”
兩個精壯的成年男子,倏然間扭打成團。
頃刻功夫,梁直已經捱了幾拳,梁冀也沒好到哪裏去。
他眼上捱了一拳,嘴角捱了一拳,兩處幾乎都已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
無數護衛爭先恐後湧入廊下,可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二位爺,竟一時間不知如何拉架。
梁的眼神凝定不動,面容冷厲,呵斥:“夠了!”
“兼祧之事與二弟無關。舜功,此事你若是心中有火,也當是衝我來。
那廂暈厥過去的韋夫人又被這陣嚇人的陣仗驚醒,她倒是寧願一直暈厥過去,可偏偏如今越是心急越是清醒。她一睜眼便見自己兒子在鬧得天翻地覆,恨不能與兄弟爲敵,當即慘白着臉去勸說兒子:“此事你萬萬不可去責怪你的兄長!”
以梁的如今權勢,韋夫人唯恐梁冀得罪了梁的,哀哭道:“你兄長還不都是爲了幫你這個………………
梁冀停了打鬥,他眼裏皆是怔松、迷惘。
甚至還在原地又挨梁直打了兩拳,都一動不動。
梁冀動作像是僵硬一般,僵硬的抬起眼皮,看向梁的。
兩年不見,少年如今的面頰輪廓已經愈發清晰,身材修長挺拔,也比當年多了幾分凌厲成熟。
但看向兄長時,仍然難改的帶着原先的敬仰。
梁的那張面無表情,毫無瑕疵的面孔映入梁冀的眸底。
從這位兄長就是這樣。
他總是這般居高臨下,像是高高立着的一尊神像,周身上下幾近完美的挑不出一絲錯。
從小,喜好發脾氣的是自己,做錯事的是自己,挨長輩責罰挨長輩打的似乎永遠都只有他同梁直。
梁的完美的像是一尊假人,像是一尊玉雕的菩薩。
梁冀會懷疑梁直也絕不會懷疑梁的。
這位兄長怎會行兼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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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冀甚至依舊不相信這句話是從梁的嘴裏說出來的。
梁的不是說過,不報父仇誓不成婚的麼?
“你再說一遍。"
梁的低垂下來的眼簾遮蓋住眼中的幽暗,他平靜道:“是我。”
梁冀眼眸烏沉沉如點漆,有一瞬間眼底劃過溼潤的光:“你騙人。”
梁的朝着他搖頭苦笑:“舜功,事已至此,已無法論對錯。”
“錯了,也只能是對,只能一直錯下去。”
也不知是哪個詞刺激到了梁冀,他忽而大罵:“住口!”
梁冀看着梁的,一字一句道:“我纔是她丈夫,如今我回來了,你就得滾!”
“你們都給我住手!”
前院劍拔弩張,後院恰時來了人解救下這一場鬧劇。
王妃環佩叮噹,疾步走出垂花門,身後跟着的蕭夫人亦是行色匆匆。
“哎呦,怎麼還動起手了!瞧瞧這老二老三臉上的傷,都是一家子至親兄弟,多大的人了!怎還打鬧起來了!鬧成這般說出去也不怕旁人家笑話?!”
王妃聽聞侄子死而復生,原本嘴角還噙着一抹淡淡笑意。誰知一來卻見前院好生熱鬧的場景,哪裏還笑得出來。
她與身後的蕭夫人對視一眼,皆是輕輕一嘆,這可如何是好?當真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老太太聽聞三爺回來了,心中驚喜。一直唸叨着問怎麼還不過去瞧她去。”蕭夫人抹着眼,語氣哀嘆。
王妃往日最好的脾氣,如今也是忍不住怒罵:“你們還不快收拾收拾,往後院先去見母親去!”
她倒是還好,光明敞亮。畢竟當年的她可沒摻和進孃家的這等子事兒,是以如今面對起衆人來也毫無心虛。
眼瞧這滿府的其他人,只怕如今沒有一個不難堪的。
老夫人更是如此。
她與蕭夫人先前知曉冀兒回來了,自是喜極而泣。可轉頭又是苦惱起來,老夫人如今狀況早不過是日日靠着人蔘吊着一口氣了,可萬萬受不得刺激。
老夫人早接受了老三的死訊,如今猛不丁人回來了,回來就回來吧,偏偏先前那一切可都是老夫人做出的......
二人思來想去許久,才決定敢同老夫人透露。果不其然老夫人聽聞便在牀上喘不上來氣,眼角流淚。
驚喜驚喜,只是不知是驚大過喜,還是喜大過驚。
蕭夫人跟隨在王妃身後,瞧見自己兒子被打成那副模樣,忍不住臉皮抽搐,揮帕子眼不見爲淨:“老三,有什麼事日後再說!先去見見你祖母去吧!”
梁冀恍若未聞,倒是梁的先道:“我知你對我的怨氣,只是祖母如今身體不好,你我的事日後再說,先收收你的脾氣,去看看祖母。”
梁冀擦着臉上的傷,低着頭一聲不吭地沿着抄手遊廊走進去。
踏入容壽堂,繞過一羣羣伺候在牀邊的婢女們,就見牀榻中老夫人虛弱的身影。
梁冀心中有怨,在牀邊站着半晌不肯磕頭。
直到見到老夫人掙扎着由嬤嬤們撐着起牀,整個人瘦的皮包骨的模樣,叫他險些認不得。
明明自己就在她牀邊站着,老夫人卻半晌都沒瞧清自己,一直伸手摸着他,冀兒,冀兒的叫着自己。
梁冀終於是紅了眼眶,跪下來給老夫人磕頭:“祖母,孫兒不孝,回來晚了...”
可不是回來晚了。
老夫人想要親眼見見那個苦命的孫兒,婢女們才扶着她起身,她只覺一夕間天旋地轉,彷彿整個府中都在搖晃。
“老夫人,您多注意些身子,躺着吧。”
老夫人輕輕嘆息一聲,如今身子已經不容她胡鬧。
她只能靠在軟枕上,眼角流着渾濁的淚,撫摸着梁冀鬍子邋遢的臉龐。
她雖然看不清了,卻總能摸得到。
延着少年挺闊的額頭往下,微蹙的長眉,挺直的鼻樑。
當年那個瘦弱孩子氣的少年,消失這兩年已經長成成年男子的模樣。
佇立的身型仿若高挺的山嶽,眉眼間漸漸有了沉穩莊重的氣質。
老天爺待他們梁家終究不薄。
原以爲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誰知這孩子能如此命大,大難不死。落下懸崖江水,竟還能撿回了一條命。竟在她臨死前完好無缺的回來了。
多好啊。
可見到梁冀悶不吭聲的模樣,老夫人便是知曉,這孩子怨恨自己了。
她想起自己做的糊塗事,心中慚愧不已。
她不由得想,若是自己沒有摻和,若是………………這孩子回來見到娘子在家裏等着他,他該多歡喜。一家該和和美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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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轉頭便艱難地喚起陳嬤嬤:“去把老大也叫進來。”
梁冀厲聲道:“我不想見他!”
“祖母沒幾日了………………你好不容易回來,偏要祖母瞧見你們兄弟不和?你別怪......別怪你兄長,你兄長最是高潔的品性,阿……………阿阮也是一個好孩子………………”
老夫人氣若游絲,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叫人忍不住眼眶酸澀起來:“這一切要怪就怪祖母吧。都是祖母一人的主意,要怪就怪祖母,祖母老不死的…………………
梁冀卻依舊是直愣愣的跪在那裏不肯說話。
老夫人本想叫他見一見那孩子,纔出生沒多久的孩子,是多麼可愛漂亮。
這一切雖然錯了,可也算是錯有錯着,至少叫她臨走前見到了孫輩。
說句不好聽的,她心中愧對老三,可瞧見了那般冰雪可愛的孫子如何她心裏都是無憾,知足的。
如今只是怕兩個孫子爲這事兒鬧矛盾,禍起蕭牆,那般可真是自己的罪過了。
老夫人只能嘆氣,“終是我對不起你。可阿阮與你兄長都是無辜的,你切莫怨恨他們………………
“別提他!”梁冀聲音沙啞,嘶吼起來。
“什麼品性高潔,趁我不在奪走了我的妻!他就一卑鄙無恥搶人妻子的小人!”
老夫人聽了眼前又是一黑,本就是搖搖欲墜的身子,更是險些昇天而去。
陳嬤嬤連忙趕來,撫着她胸口給她順氣,陳嬤嬤忍不住嘆息:“三爺!您可是不小了,二十有一的人了!該明事理了!老夫人如今的身子如何還能受得您的………………她做的這一切還不都是爲了府上好,爲了大傢伙好?誰都以爲您去了,老夫人憐惜
夫人與少夫人,想給您留個後罷了。小郎君更是難得的好孩子………………”
梁冀聽了這話,踉蹌跌倒在地,他抬頭扶面竟不知不覺滿臉的淚。
他一字一句慢慢咬着牙:“以後我會帶着她走的遠遠,一輩子不會再回這個地方!那孩子我與盈時都不會要,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
說着,他撐着身子起來,拂袖往外走。
屋外,梁的恰巧踏進來。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一進一出,隔着慘白的天光,對視了一眼。
梁冀眼中全是怨恨,梁的倒是平靜。他看了牀上躺着的老夫人,而後垂下眼簾朝梁冀道:“前院有一位夫人找上門來。”
梁明聲量不高,慢慢移眸轉向梁冀:“她自言,是你夫人。”
“舜功,你要不要出去瞧瞧?”
梁冀隨着這句話,渾身止不住的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