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對待楊鈺等人頗爲淡然,倒是阿姐好奇地問道:
“唉!楊鈺大叔,我又沒跟你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們來到了飛昇臺?”
楊鈺苦笑,
唉,這還用你說!
阿姐是有登上飛昇臺的權限,楊戩和阿...
整座紂絕陰天宮轟然一震,地脈深處傳來低沉龍吟,不是哀鳴,而是甦醒——是蟄伏千載的脊骨在伸展,是封存萬古的魂魄在叩關。殿柱上蟠龍浮雕雙目驟然迸出赤金光焰,龍鬚飛揚如活物,龍爪扣入梁木深處,竟刮出星火;廊下麒麟石雕頸項微揚,喉間滾動悶雷,口中吐出一道青白霧氣,繚繞成符,自動嵌入廊柱榫卯之間;月亮門兩側鉅鹿之戰浮雕中,秦軍戰車輪轂突然轉動,車軸軋軋作響,車輪碾過石壁,竟在青磚上留下兩道淺淺凹痕,而戰馬鬃毛翻飛,似有烈風自畫中吹出。
胡修吾足下未停,袍角拂過迴廊朱漆欄杆,欄杆上十二尊鬼穀子下山望柱頭,齊齊轉首,六雙童子眼、六雙老者眼,俱朝他微微頷首。那不是幻覺,是靈性初開的敬意,是被帝流漿點化後的第一禮。
紫蛛兒悄然退後半步,指尖輕捻腰間蛛絲,卻未織網,只垂眸凝視自己映在琉璃瓦上的倒影——影中她額心一點硃砂正泛微光,與天上金圈遙相呼應。她忽而明白了什麼,脣角微揚,笑意清淺卻篤定:老爺不是要招僕役,是要給這座宮,續上一條命脈。
金雨未歇,反愈濃烈。第四道金光所化金圈懸於宮頂正中,如一輪微型太陽,熾而不灼,溫而不燙,光華垂落如紗,將整座宮闕溫柔裹住。此時,烘爐界中第五層玄機洞天悄然開啓——非是煉丹,而是煉形。
塔內浮現出九百九十九具青銅人俑虛影,高逾三丈,手持鉞斧、銅殳、鐵戟,面目模糊,唯雙目兩點幽火不熄。此乃胡修吾早年遊歷秦陵時,以羅酆天陰火淬鍊始皇陵兵俑殘骸所鑄之“鎮宮九百”雛形,本爲護宮陣眼,今借帝流漿之力,引陰陽二炁灌頂,熔舊鑄新。
九百九十九道青銅虛影自塔中升騰而出,懸浮於金圈之下,列成九宮八卦陣勢。金雨傾瀉而下,盡數匯入其口鼻七竅,青銅表面浮起細密雲雷紋,紋路遊走如活蛇,倏爾炸開——轟!一聲悶響,九百九十九具人俑同時睜眼,眼中幽火暴漲,化作兩簇幽藍冷焰,焰心一點赤紅,如將熄未熄的餘燼,又似永燃不滅的誓約。
人俑肌膚剝落,露出內裏玉骨銀筋——非是血肉,亦非金鐵,而是由先天煉妖塔五層烘爐界中萃取的“太初玉髓”與“玄冥真汞”混煉而成。玉骨如崑山寒玉,通透生輝;銀筋似天河垂練,柔韌如弓弦。其甲非披掛,而是自骨骼外延生長而出,肩甲如螭吻吞脊,肘甲似夔龍盤曲,膝甲若玄武負碑,甲片邊緣皆隱有細小符文流轉,乃胡修吾親手所刻《酆都守宮經》三百六十字真言。
此時,宮中所有浮雕、壁畫、脊獸、瓦當、甚至廊柱縫隙裏鑲嵌的螺鈿、藻井中央的鎏金寶珠,俱在金光浸潤下簌簌震顫。忽有一隻檐角蹲獸掙脫磚石束縛,躍至半空,落地時已化作三尺高的黑甲力士,手持青銅鉤鑲,單膝跪地,叩首三下,額觸青磚之聲清越如磬。緊接着第二隻、第三隻……不多時,東西兩翼偏殿屋頂上,一百零八隻脊獸盡數離位,化作甲冑森然的守宮力士,列陣于飛檐之下,面朝宮門,靜默如碑。
胡修吾終於駐足於主殿“玄陰殿”門前。殿門緊閉,門環爲一對銜環鋪首,本是青銅所鑄,此刻雙目泛起琥珀色光澤,獠牙微張,喉間滾動低吼。他未推門,只將左手按於門板之上,掌心陰陽二炁如活水般滲入木紋深處。剎那間,整扇殿門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紋路,那是被封印千年的《玄陰鎮宮圖》——原爲上清祖師手書,後由歷代北陰帝君以心血重繪,如今經帝流漿洗煉,圖紋盡活!
門軸發出悠長嘆息,緩緩向內開啓。門後並非尋常殿堂,而是一方虛空鏡界——鏡中映出的不是玄陰殿內景,而是整座羅酆天陰界輪迴圖卷:黃泉路蜿蜒如帶,忘川水滔滔奔湧,彼岸花海無邊無際,十殿閻羅府邸若隱若現,奈何橋上魂影綽綽……更奇者,鏡中竟有九千萬黑白無常巡邏隊列,正踏着黃泉波紋緩步而行,其身影與真實酆都城中同步,毫釐不差。
胡修吾邁步踏入鏡界,紫蛛兒隨之而入。鏡中世界觸手可及,卻不可久留——此乃紂絕陰天宮之“心淵”,是整座宮闕的靈樞所在,亦是連接羅酆天法則的臍帶。他抬手一指,指尖紅蓮業火再燃,卻未灼燒,只是輕輕點向鏡面中央。
火光觸鏡,鏡面如水盪漾,漣漪擴散之處,浮現出九百九十九個光點,如星鬥排布,正是方纔所化九百力士之魂印。胡修吾口中念動真言,聲如洪鐘,字字如釘:“汝等既承帝流漿之恩,受玄陰殿之心淵所納,當知己非器,亦非奴。爾名‘鎮宮’,非爲鎮壓他人,乃爲鎮守己心;爾執甲兵,非爲徵伐殺戮,乃爲護持正理。”
話音落處,九百九十九道魂印同時亮起,繼而化作流光,自鏡中射出,沒入現實宮中各處——有的附於廊柱龍首,有的融進月亮門石獅眼眶,有的沉入花園假山泉眼,有的盤踞於寶庫銅鎖之內……每一處,皆成一處陣眼,一息呼吸,便牽動全宮氣機。
至此,紂絕陰天宮纔算真正“活”了過來。
忽而,西偏殿方向傳來一陣清越鈴聲,叮咚如碎玉落盤。胡修吾眉梢微挑,轉身望去。只見一隻本該立於檐角的嘲風獸,此刻化作一名青衫少年,腰懸銅鈴,髮束雙髻,赤足踩着青磚飛馳而來,身後拖曳一串淡青色靈光軌跡。少年奔至近前,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方青玉印璽,高舉過頂:“啓稟帝君,西苑‘棲霞閣’已啓靈,內有七十二幅‘仙姝醉月圖’,今受帝流漿點化,化出七十二位畫靈,已列隊待命,願奉玄陰殿爲尊。”
胡修吾接過玉印,印底鐫刻“棲霞畫靈司”五字,篆文古拙,靈氣氤氳。他屈指輕叩印背,印中頓時傳出鶯聲嚦嚦,似有七十二道清音齊誦:“願侍左右,掃塵拂案,理卷焚香,守夜聽漏。”
話音未落,棲霞閣方向飄來一片彩雲,雲上立着七十二位素衣女子,或執團扇,或捧香爐,或抱古琴,或提銀壺,衣袂翻飛,裙裾如雲,眉目皆由水墨暈染而成,卻靈動如生。她們足不沾地,凌空而行,至玄陰殿前齊齊斂衽,袖中灑出點點螢光,螢光落地即化作青苔、蘭草、竹影,悄然蔓延於殿前石階兩側,使森嚴宮闕平添三分雅緻。
紫蛛兒掩脣輕笑:“老爺,這畫靈倒是比咱們家那六個丫頭還懂事些。”
胡修吾莞爾,正欲答話,東苑方向忽起狂風,卷得梧桐落葉如雪。風中傳來粗豪大笑:“哈哈哈!俺老孫也來湊個熱鬧!”話音未落,一道金光破空而至,砸在殿前廣場上,震得青磚龜裂,煙塵四起。
煙塵散盡,現出一隻身高丈二的金毛巨猿,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足蹬藕絲步雲履,手中金箍棒斜插地面,嗡嗡震顫。他撓了撓耳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帝君莫怪,俺剛從黑神話天庭廢墟裏扒拉出幾塊‘蟠桃核’,聽說您這兒正煉宮,順手帶回來當柴火燒——嘿,這火候,夠勁!”
胡修吾一怔,隨即失笑:“你倒會撿漏。”
原來那蟠桃核並非凡物,乃是王母瑤池所植蟠桃樹遺落的靈根殘核,雖已枯槁,內裏卻蘊藏一絲不死藥性。胡修吾抬手一攝,金箍棒尖端飛出三枚烏黑桃核,懸於半空。他指尖紅蓮業火再燃,卻轉爲幽藍冷焰,焰中浮現金紋——竟是《太陰煉形經》祕法。冷焰包裹桃核,緩緩旋轉,片刻之後,桃核爆裂,飛出三縷青氣,青氣落地,化作三株小樹苗:一株結着青玉小桃,一株開着幽藍霜花,一株垂着赤金果穗。
胡修吾將三株靈苗分別種於玄陰殿前三處:青玉桃樹種於左階,霜花樹種於右階,赤金穗樹種於殿門正中。樹苗落地即生根,枝幹舒展,瞬息成樹,樹冠如蓋,垂下清光,將整座玄陰殿籠罩其中。清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變得澄澈安寧,連人心中雜念,都如薄霧遇陽,悄然消散。
此時,整座紂絕陰天宮已徹底蛻變。它不再是一座死寂宮殿,而是一個有呼吸、有脈搏、有喜怒、有職責的生命體。檐角脊獸是它的眼,廊柱蟠龍是它的筋,畫靈是它的言語,鎮宮力士是它的骨,三株靈樹是它的魂。
胡修吾負手立於殿前,仰望穹頂金圈。金圈依舊懸空,但光芒已漸內斂,如月華沉澱,不再刺目。圈內隱隱有細小符文流轉,那是他親手烙下的《羅酆天憲》總綱,共九萬九千字,字字皆可化爲律令,約束宮中萬靈。
紫蛛兒悄然上前,將一枚溫潤玉珏遞至他掌心:“老爺,這是方纔棲霞閣畫靈奉上的‘宮籍玉牒’,內錄宮中已啓靈之靈名、職司、功過簿冊。妾身已命朱六六與永寧姬在側殿設案,預備謄抄備份。”
胡修吾摩挲玉珏,觸手生溫,內裏光影浮動,果見密密麻麻靈名浮現,既有“鎮宮力士甲一”、“棲霞畫靈乙三十七”,亦有“嘲風侍鈴青衫”、“梧桐風伯老孫”……最末一行,赫然是“玄陰殿主胡修吾”,名字旁綴着兩行小字:“持律如天,守正不阿;以宮爲舟,載陰渡陽。”
他指尖輕點玉牒,最後一行字跡悄然變化,多出四字:“與子同袍。”
風過宮檐,鈴聲再起,這一次,卻不再清越,而是渾厚悠長,如鐘鳴九霄,如鼓震六合。整座紂絕陰天宮隨之一震,所有靈光、符文、魂印、樹影,俱在同一時刻明滅一次,彷彿一次鄭重其事的應諾。
胡修吾收起玉牒,轉身步入玄陰殿。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門環鋪首雙目微闔,嘴角卻似有笑意。
殿內,金光尚未散盡,如薄霧瀰漫。霧中,七十二畫靈已悄然列於兩側,手中器物輕放於案幾,無聲無息;九百力士分列殿角,甲冑幽光浮動,靜默如山;三株靈樹垂落清光,在青磚地上投下搖曳樹影,影中似有龍蛇遊走,卻又捉摸不定。
胡修吾緩步上前,於殿中主位落座。紫蛛兒立於階下,未言,只將一盞素瓷茶盞奉上。茶湯澄碧,浮着三片嫩芽,葉脈清晰如畫。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味微苦,繼而回甘,甘中帶冽,冽後生香,恰似這剛剛重塑的紂絕陰天宮——初看森嚴凜冽,細品卻自有溫厚底蘊,再思則覺浩然正氣沛然充塞,直貫天地。
窗外,酆都城上空,黑白無常巡邏隊列依舊整齊劃一,踏着黃泉波紋緩步而行。他們胸前“天下太平”與“正在捉你”的銘文,在幽冥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澤,卻不再令人窒息絕望,反倒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那是法則的重量,是輪迴的莊嚴,是生者可敬、死者可安的承諾。
胡修吾放下茶盞,杯底與青磚相觸,發出極輕一聲“嗒”。
這一聲,輕如塵落,卻似驚雷,滾過整座紂絕陰天宮,滾過酆都城每一條街巷,滾過羅酆天每一道黃泉支流。
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