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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無邪 1-4 by 天天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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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回首紅塵斷

青州,地處貫穿戴國南北的第一大江平安江下遊,又是拱衛京師的第一重鎮,水陸交通極其發達,南北東西星狀分佈的十幾條官道在此交匯,商賈往來頻繁,若論繁華綺麗,便是京城也有所不及。

青州碼頭區,貨物吞吐量極大,常常是一夜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無數大船停靠,裝貨卸貨,無數苦力流汗賣力,搬運物件,只爲了掙得一份微薄的工錢,養家餬口。

因爲交通便利,貨運發達,所以此地三教九流雲集,惡霸豪強,地痞流氓,江湖浪人,俠客乞兒,形形色色皆有。自然一些偷摸拐騙,打罵搶奪,也是時有發生。

天剛濛濛亮,冷風吹得人脣青臉紫,手腳冰冷,但碼頭一帶,仍有無數的苦力或空手,或拄着扁擔,或抓着木棍,站在碼頭沿河上,迎着寒風,雖被凍得瑟瑟發抖,卻努力挺胸抬頭,展示自己健壯的體魄,等着被人招攬幹活。

逐漸有船隻往來,大大小小依次順序停靠在碼頭上,人聲鼎沸喧鬧,因爲往來船隻甚多,絕大多數苦力們都能夠找着活兒幹,頓時,碼頭內一片忙碌景象。

時近午時,冬日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十分舒適,長街之上,也越發熱鬧起來。碼頭區船來船往,穿梭不絕,吆喝聲、怒罵聲喧囂不斷,不時可見粗布麻衣的苦力們揹負重物往返貨船與倉庫。

“混帳!你是缺胳膊還是少腿,連這點小事也辦不好!還不快點撿起來?啊——這可是準備送到閔大人府上的貨啊,你你你——”一聲尖叫嘶吼,就算是在嘈雜的環境裏,還是讓所有人都爲之側目。

朝聲音發出之處看去,一個瘦弱單薄的身影跪在地上,雙手摸索着,急切地要將摔在地上的一隻大箱子搬起。

而管事就站在一邊,先是檢查了一下箱子有無散架,幸好箱子綁得結實,並不曾有所損傷,管事鬆了一口氣,便開始滔滔不絕地數落那人,唾沫橫飛,各種粗言鄙語層出不窮,讓人不得不敬佩其詞彙量之豐富。

眼見那人一雙手哆哆嗦嗦,幾次摸到箱子上,一雙手卻似乎不曾握到用力處,始終抱不起大箱,管事大怒,一腳踹去,惡狠狠罵道:“你瞎了嗎?還不快搬起來!”這一腳極是兇狠有力,那人似是毫無防備,又或是不敢抵抗,本來是跪着的,一腳正好踢中他的側腰,他身子一晃,趴倒在地上,身子卻不由自主抽搐兩下,顯然極爲喫痛,卻也不曾哀叫呼痛半聲。

管事見他又笨又蠢又拙,完全不知好歹不識相,皺着眉狠狠又踢又踩了幾下,那人卻極是柔順老實,只是死死趴着,頭也不抬,任人ling辱踢打,不分辯,不哭求,管事自覺無趣,恨恨罵了一句:“不中用的臭叫化,你給我滾!哪個不長眼,居然收了你這麼個蠢貨!”

旁邊有認識那人的苦力同伴連忙上前幫忙搬起大箱子。一人高大健壯,站了出來,走近管事,笑呵呵地對着管事彎腰作揖:“老爺莫生氣,犯不着跟下等人計較!這人是個啞巴,雖說有幾分蠻力,打打雜搬點東西是可以的,就是時常犯傻,老爺你大人大量,慈悲心腸,是給他一條活路,分他碗飯喫,就當是施捨條狗,也算是功德一件,人人稱頌呢!”

那高大漢子一向頗爲豪俠仗義,極有威望,衆多苦力皆以他爲首,聽說是青州城裏最大的幫派青幫的一個小頭目,名喚李大義。青幫勢力龐大,再加上李大義平日說一不二,極有擔當,管事見是他求情,自覺有了面子,何況好話誰不愛聽?管事不過是大老闆手下小管事,平日習慣了卑躬屈膝,突然被人稱頌叫喚“老爺”,一時喜得骨頭都輕了,心情大好之下,輕咳幾聲,努力抬頭挺胸,做出一副人上人大老爺的氣派模樣,“威嚴”地掃了一眼那骯髒下賤的“傻子”,輕輕一哼,高傲地說:“便宜你小子,遇上咱心腸軟,不跟你計較!”接着又去吆喝、驅使他人,越發的威風凜凜,不可一世。

李大義目送管事搖晃着走開,眼底不由閃過一絲鄙薄,才低下頭來,扶起那人,輕輕拍了拍那人肩頭:“阿三,你眼睛不好使,自己小心點!”便又繼續幹活去了。

那人慢慢抬起頭來,露出一張蒼白、憔悴、鬍子拉雜的臉,仔細瞧去,雖然瘦弱,卻還透出幾分斯文儒雅之氣。他偏着頭凝視着高大漢子的背影,卻又慢慢扯出一個極是慘淡的笑容,只是就算是笑容,也不過是一閃而逝,轉瞬又是面無表情了!

就算凝視又如何?他分不清誰是誰,看不清誰的身影誰的容顏,天地間,除了一片血色,再無餘物!

深深鐫刻在心頭的,永遠只有一抹明亮耀眼的白色,飛揚肆意的笑容,那亮得幾乎剌痛人心的目光!

真是奇怪啊,像他這麼下賤、骯髒、落魄、醜惡、卑劣、無情無義的傢伙,居然還有人會同情他、可憐他、幫助他?

這個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應該自掃門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的嗎?

這個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應該唾棄鄙視他、冷漠地ling辱打罵他嗎?

其實,也不奇怪!

仗義每多屠狗輩,純樸、明淨、善良、忠厚,人間,到底還有一絲溫暖!

是他天真,是他幼稚,縱然淪落爲乞,受盡白眼ling辱,卻也不曾真正對人心絕望!

縱然舉世皆非,總有一泉清流不斷,縱然舉世皆濁,也有一縷光明不息,縱然人心軟弱人性險惡,到底還有真誠溫情!

世間,獨有一人名叫風勁節!

世間,也絕不僅僅只有一個癡傻的風勁節!

勁節,勁節……

心底無數次地喃喃呼喚這個名字!

曾經,他有一段極美好極暢意的歲月,爲國爲民,百戰沙場,雖九死而不悔!

曾經,他有一個很好很貼心的知己,永遠知他懂他,永遠並肩而戰,永遠不離不棄,他的名字,叫做風勁節!

那個擁有傾國之富卻在士子貴人豪紳眼中只是低賤卑微的商人,那個天地不能拘、傲骨不羈、自由隨性,詩酒傲王侯的絕世奇才,在國難當頭之際,在兵熊熊無心抵抗、將惶惶瘋狂逃命之時,振臂一呼,散盡千金,凜然大義,驅狼吞虎,救危國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如此擎天之功,得到的卻是一紙軍籍,受那幹戈之苦,受那打壓欺凌之辱,受那潑天之冤,受那椎心之痛,受那……一棄再棄、一舍再舍的朋友之情!

低下頭,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悲愴,卻掩不住遂然而生的撕心裂肺之悔痛!

你們可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很卑微很可憐的人,其實,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你們可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很悽慘很無辜的人,其實,曾經很殘忍地親手殺了最要好的朋友、最重要的同伴?

曾經,他那守護了半生,終於長大了的小弟,那個他亦弟亦子亦徒的孩子,哭着給他準備了關防路引,身份證明文書,爲他準備了數量不菲的銀錢,希望他平平安安、平平淡淡的度過一生,只是,他卻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無法平靜淡然的做個富家翁!

不是答應了嗎?會好好享受人生,會一生一世、無時不忘好友?

彷彿一回頭一眨眼,那人就站在他身邊,從來不曾離開片刻,似乎還可以看見那人一掀眉,明亮目光直可逼璀璨星光:“東籬,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樣?”

“若你死於沙場,我會盡力奪回你的屍體,我會盡力守住城池,我會盡一切可能,擊退陳軍,我會把你沒有做完的事情,繼續下去,直到如你預言一般,拖得陳國國疲兵弱,再也無力進攻我大趙。但是,我不會爲你刻意去復仇。國家之間的戰爭,只有敵人而沒有仇人。所以,當戰爭停止的時候,我會把你帶回故鄉,將來得暇,我會接了婉貞,在靠近你的地方,結廬長居。你喜歡飲酒,我會代你常飲美酒,你心在長風意在雲,我會代你踏遍天下,看盡大好河山。每一年,我都會帶上各地的美酒,到你墳前祭你,每一年,我會把我看到的美景畫下來,至你墳前焚盡。我會告訴我那漸漸長大的孩子,我有一個極好極好的朋友,我每時每刻都思念着他。”

是誰的聲音,如此淡然平靜,如此超然透徹,可以描繪出如此哀而不傷的生活?

是誰的低喃,如此鎮靜坦蕩,如此堅強豁達,可以笑着說“與君共醉”,可以許下最溫柔的承諾,可以留下最美好的期盼?

好個心在長風意在雲!

好個一個人活出兩個人的精彩!

那時真的以爲將軍馬革裹屍、戰死沙場,縱然人間不許見白頭,縱然傷心,卻也當爲他驕傲歡喜!

只因,他自橫刀向天笑,他一生忠勇,他英魂不滅,將軍歸處,便當如是!

只因,既是他最大的希望,自當依之許之,自當思之念之,自當笑着爲他而活!

只是,將軍不曾死於敵手,死於沙場,卻如此冤屈如此悲憤,那漫天漫地的鮮血,那奇慘淒厲的哀嚎,入了心入了骨入了髓,侵佔了每一寸肌膚血脈,從此魂夢相依,終生糾纏!九劍穿心,奇痛難忍,到底意氣難平,悲憤難訴,怨恨難言,痛悔難洗!

天啊天,你不分忠奸,枉爲天,地啊地,你不辨是非,何爲地……

真是好戲文,真是好唱詞!

怨天怨地,到頭來,只說是天地無情,可人,又豈真的有情?

曾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無法無天的傢伙彷彿漫不經心地笑着說:“這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偉大到,讓天下人爲得不到他而惋惜。”

直到很久很久的前生,在漫天血色之後,天依舊那麼藍,雲依然那麼瀟灑舒捲,月光依然那麼清亮,夜風依然那麼輕柔,他才知道,這個世界還沒有人能偉大到,讓天地爲失了他而哭泣!

原來,忠君愛國只爲蒼生,到頭來,卻是,國家百姓,根本不在乎你!

原來,生死相隨義氣相交,相知一生國運相託,到頭來,卻是,一次又一次地相負背棄與犧牲!

勁節勁節,盧東籬負你傷你棄你,爲何你還是一心一意地爲他着想爲他謀劃,只爲了保着他的清名他的性命?他又何德何能,得你生死相護、死生不棄?

在趙國流浪的那幾年,他漠然看着百姓拜盧公廟觀《生死別》贊忠臣義士,聽着新君聖明平冤懲奸賞賜追封榮寵,心底油然生起的卻是無限悲憤無由傷痛!

原以爲,可以笑着面對不公不正不平不義,可以瀟灑面對冤枉指責痛罵污名甚至生離死別,最後卻還是背不起擔不起負不起如此深的痛與傷,如此深的悔與恨,怎能不怨怎能不甘怎能不忿?

天下百姓,對不起那個叫風勁節的奇男子!

朝廷皇帝,對不起那個叫風勁節的偉將軍!

而盧東籬,對不起那個叫風勁節的好朋友!

********************

第二章天涯人未歸

好不容易搬完一船貨物,衆人領了幾個饅頭,自尋陰涼角落處,三五成堆,休息進食。

李大義朝那人招招手,喚道:“阿三,這裏!”

那人彷彿沒有聽到李大義的招呼,手裏拿着兩個饅頭,搖搖晃晃地徑自往偏僻處走去。眼見他越走越遠,李大義身邊幾個苦力大爲不滿,一人便怒道:“義哥給他三分顏色,他還當自己是大老爺們,擺起譜來了!早知道就不要管他死活好了!”

“是呀是呀,瞧他又啞又瞎,如果不是義哥好心收留他,給他混口飯喫,哼,指不定早叫野狗拖了去!真是忘恩負義的東西!”

……

幾個苦哈哈七嘴八舌地一通臭罵,他們嗓門既大,那人雖然頹廢自苦,但也曾經苦練內力武功,又有一個天下頂尖高手教導,耳力過人,雖走得遠了,也還是一字不拉地聽了進去,不由微微苦笑,突然李大義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們有完沒完?有精神都搬傢伙去,少在這兒嚼舌根亂放屁!”頓了一頓,略帶嘆息地說道:“人家不過是……也是一傷心人哪……”

隔得遠了,李大義聲音一低,最後一句便斷斷續續不曾聽清,惟有“傷心人”三字清晰入耳,他渾身一震,幾乎抑制不住顫抖,連忙加快腳步,逃跑似地轉過幾彎,直到離開了碼頭,再也見不到那幫人,聽不到那些話,這才哆嗦着慢慢滑倒在地,全身瑟瑟發抖。

他是誰?

他是那個爲着種種大義名份藉口而把自己的好朋友一次又一次犧牲的狠心人!

他是誰?

他是那個趙國百姓傳說中忠義無雙的忠臣義士,實際卻只是一個無情無義、卑劣懦弱的自私人!

他是誰?

他是那個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大忠大義的盧元帥,卻是無顏再見親人朋友、心若死灰的盧東籬!

傷心麼?

不,一點也不,因爲他的心,早已隨着最好的朋友一起死了,因爲他,早已連心,也沒有了!

可是,爲什麼,胸口,依然傳來有力的跳動?

明明九劍穿心,不是早已把自己的心連同着那個人的心一起戮爛了、粉碎了、化爲灰、化作塵了?爲什麼,胸口,依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明明只是爲了承諾而活着,爲了不能失信而活着,純粹如行屍走肉一般地活着,爲什麼,依然會心痛如絞?

明明連任何的羞辱、欺壓、不屑、打罵、痛苦,都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了,爲什麼,依然會心傷若狂?

活着,就算再心痛也要活着啊!

勁節勁節,傷君棄君背君殺君,是盧東籬一輩子必須揹負的罪孽!

只有活着承受痛苦,承受侮辱,才能一點一點地贖罪,纔有面目有朝一日於九泉之下重新面對他的好朋友!

不知不覺中,他舉起手中饅頭,往嘴裏塞去!

活着,便要進食,就算再難下嚥,也要喫,因爲,他必須活着,活下去!

胡亂地嚥下一個饅頭,忽然感覺到不遠處一道流露着極度渴求、貪婪的目光盯着自己手上的食物一動不動,他下意識地朝目光看去,雖然無法看清眼前站着的那人的面貌,卻依稀看得清那人瘦小的身形。

怔了一怔,還是個未長大的少年麼?

急促的呼吸聲傳來,夾雜着吞嚥口水聲,他瞭然地看着那處於極度飢餓中的少年,雖然看不清形容,卻可以想像出那少年有多麼瘦、多麼可憐!

沒有餓過的人,或許永遠也無法想像,飢餓是一種多麼恐怖的事情,它可以讓人丟棄所有的道德、羞恥、情感,完全化身野獸,甚至不惜易子而食!

盧東籬淡淡地一笑,正要將手中僅剩的一個饅頭遞給那少年,那少年已有如敏捷的豹子撲了過來,一把搶過饅頭,一邊往嘴裏塞去,一邊轉身急奔,似是害怕盧東籬與他爭搶食物。少年搶奪食物極有經驗,一手奪饅頭,身子順便狠狠地撞了盧東籬一下,盧東籬一時不察,一跤跌倒在地,等他爬起來,少年已經跑出十幾丈開外,一個饅頭已有大半個塞在嘴裏,拼命往下嚥去。

一陣大咳傳來,卻是少年喫得太急,而饅頭又太乾太硬,一個不小心,饅頭碎屑哽着喉頭,堵住氣管,憋得臉漲紅,一口氣喘不過來。他咳得那麼用力,幾乎讓人懷疑要將心肺咳了出來。

盧東籬慢慢走近少年,略一遲疑,終於還是伸出手,輕輕拍動少年的背心,一下一下,極盡溫柔,只是,他終究說不出任何憐惜安慰的話來。

少年咳得淚流滿面,好不容易止了咳,終於回過神來,看着眼前這個“債主”,饒是他偷摸拐騙慣了,也不禁臉紅,只是,他本來就咳得一臉通紅,再害羞,別人也看不出來。他猶豫了半晌,看看手中剩下的半個饅頭,咬咬牙,強忍着忽視咕咕叫囂抗議的肚子,顫抖着將半個饅頭遞還給盧東籬。

盧東籬一怔,半晌,臉上慢慢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還真是個善良、單純的孩子哪!

流浪這麼多年,就算遇到了再多的惡霸豪強、醜陋小人,見到了再多的懦弱卑劣、無恥惡毒,卻也總是還有雖然少但絕不缺乏的一絲善良、一點純真,到底,還是不曾完全絕望,至少,人性還是嚮往着光明與溫暖。

他微笑着搖了搖頭,指指饅頭,示意少年自己留下。

少年一愣,只是實在是餓得發慌,先前半個饅頭下肚,不但沒有解決飢餓之感,反而更加勾動肚中食意,他費盡了全部的理智與毅力才決定把饅頭交還給盧東籬,這時,盧東籬一推辭,他再也忍不住,抓起饅頭繼續往嘴裏塞去。只是這一次,總算小心了一些,不敢再整個囫圇吞下去。

少年喫完食物,仰起頭,雙目亮晶晶地望着盧東籬,一張小臉雖髒污看不清面容,但羞澀的笑意仍然清晰可見:“大叔,謝謝!”

盧東籬啞然失笑,卻又蹙眉無語。

這少年倒似出身大家,雖然淪落乞丐,但飢餓稍減之後,卻也斯文有禮,可惜呀,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螻蟻,縱是士族詩書大家,也不過轉眼零露成泥,空餘後人幾聲嘆息。

少年施禮之後,見盧東籬面無表情,訕訕不知所措,驀然地湧上強烈的羞恥之意,嘴角一掀,似哭非哭,轉身便往路上奔去。

正在這時,一騎遠遠疾馳而來,如風如電,眨眼功夫,前面一騎已奔至少年身前,少年卻似是嚇呆了,傻傻地瞪着越來越近的高頭大馬,全身發軟,動彈不得。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慢吞吞跟在少年背後走着的盧東籬,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迅捷,一個飛撲,凌空躍起數丈遠,抱住少年,滾倒在地上!

疾馳的駿馬陡地停住,長嘶人立而起,馬的前蹄還未落地,馬上騎士一個翻身躍下馬來,身手極是矯健,只是人剛落地,一道鞭影閃過,啪地落在盧東籬身上,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大聲叱罵:“臭要飯的,竟敢擋住本少爺去路,還不快滾開!”

叱罵聲中,馬鞭一揮,劈頭蓋臉直往地上之人身上抽去,極是狠辣無情。

盧東籬護住頭臉,但聽得少年哎喲慘叫,便知馬鞭不分目標只管抽打。他自己受苦受辱習慣了,從來不以爲意,也從不曾反抗過,但此時見少年連累着一起捱打,卻是於心不忍,連忙緊緊抱住少年,護住他全身,而獨自承受鞭子。

但少年被緊緊壓在盧東籬身下,呼吸不順,加上無端捱打,心中一股子邪火,猛地用力一掙,一骨碌地爬了起來,雙目噴火般怒視騎士,順手一把扯住馬鞭,指戟罵道:“你到底講不講理?明明是你縱馬飛馳,我們好運不曾被馬賤踏,反倒無端受你鞭刑,簡直豈有此理?!”

騎士濃眉一掀,一張年輕、倨傲的臉上流露出好笑的、鄙視的神情,呸了一聲,哈哈大笑:“本少爺打了便是打了,你又待怎地?一個臭叫化子,也不稱稱自己有幾兩重,敢向本少爺叫板,當真是活膩了!”

忽聽得身後馬蹄聲又起,來得甚疾,騎士不由又急又怒,手腕一抖,馬鞭倏地自少年手中脫出,鞭梢一卷,少年的身體不由自主被馬鞭捲起,往後面疾馳而來的一騎迎面飛去,竟是以少年血肉之軀去阻擋馬勢。騎士哈哈一笑:“王子祈,本少爺先行一步啦!”忽地飛身上馬,馬鞭一揮,如電般往前衝去。

盧東籬自少年爬起衝向騎士便暗暗心急,這騎士膽敢在大街上橫衝直走,必是非富則貴,有所倚仗,又豈是小小乞兒所能抗橫的?他眼力不好,但耳力驚人,站在少年身邊,卻一直耳聽八方,時時警惕。忽見少年身體往後飛去,而馬蹄聲傳來甚急,他臉色刷地變白,來不急細思,身子便往前急衝,用力一躍,探手抓住少年腳踝,手上用了個巧勁往後一拋,少年輕飄飄地跌落在街旁,打了個滾,爬了起來。

這一爬一抬頭,卻叫少年看得肝膽欲裂,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慘呼:“不——”

盧東籬衝得太急太快,又只顧着手上用力不能太猛,顧着少年落地之處,注意不讓他跌落之時不會受傷,那一擲之力,實是耗盡他的心力,自己反倒失了平衡,一跤跌倒在地上,後腦隨之重重地碰在了青板石上……

一陣昏眩,他只覺後腦痛不可當,眼冒金星,完全失了反應……

然後,那匹緊跟着飛馳而來的馬並沒有停下奔勢,馬上騎士正在大叫:“任飛豹,你少得意,本公子一定會追上你……”

少年從來不曾那麼恨過自己爲何如此遲鈍、如此愚笨,他抬起頭,來不及翻身爬起,來不及衝上前把大叔攙扶起來,他只能驚恐地,眼睜睜地看着那匹馬從大叔身上踩過去,而他完全無能爲力……他從來不曾恨過自己爲何有這麼一雙明目、一對利耳,以至於他可以看見馬蹄過處,大叔身體瞬間血流如注,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他只能發出一聲慘叫,只能無助地看着鮮血飛濺,剎時滿世界都是鮮豔的血紅色,蒙着他的眼,堵住他的耳……

少年驚叫着連滾帶爬,撲向盧東籬,他的臉蒼白如紙,他的頭上、身上都是鮮血……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多的血、怎麼流也流不完?任他怎麼擦怎麼努力的堵也擦不盡堵不住……

眼淚刷地嘩嘩流下,少年全身顫抖,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叔,大叔,你不會有事的,你不會死的……”

或許是少年的大叫喚回盧東籬的一絲神智,他慢慢睜開眼睛,失神地盯着少年,半晌,才發出很小很細很微弱的聲音:“嗯……”

他想說:“你沒事就好!”

他想說:“其實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想說:“我沒事,其實一點也不痛,你別擔心!”

他想說……

可是,他聲音嘶啞,他只能努力發出幾個無意義的字眼。

少年瞪大了眼睛,努力聽他的話,卻什麼也聽不到,不由更是慌亂,拼命搖頭,不停地抹着眼淚,突然大聲說道:“我、我不好,我很不好,你不能死——我不好,你不能放心丟下我不管——”

“呵——”盧東籬忍不住微笑起來。

這孩子,以爲自己有了牽掛,便能撐着不死呢,真是可愛又單純呀……

只是,自己爲了救他而在他面前死去,不知道他會不會也絕望、悔恨到自暴自棄呢?

不會吧,他終究只是個少年,就算有再多的苦難,再多的憾事,終究也會慢慢長大,慢慢忘卻,就算以後想起之時,也只會記得曾有一位大叔救了自己的性命,而後,更加珍惜自己的這條命!

不是所有人都像盧東籬一樣這麼廢材!

既想全忠義,又想保情誼,真是可悲又可笑哪,早就知道,世間安能有兩全法,不負皇恩不負君,早就已做出了痛苦卻又自以爲不悔的選擇,也以爲自己能笑着面對一切悲慘與不公,到最後,也不過還是犧牲了朋友,逼殘了自己,枉廢了好友的一番心血,枉廢了部下的一番赤誠……

少年抽泣着,顫抖着,無助地看着那雙散發着溫潤眼神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他幾乎是瘋狂地搖晃着盧東籬的身體,絕望地嘶叫:“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死……”

抬頭望天,天邊浮雲片片,不知何時竟蒙上了一層血紅色的迷霧……

太過驚恐,太過絕望,少年一聲驚呼,昏厥過去!

神智迷糊之中,盧東籬聽得少年陣陣慘叫哀哭,心底浮現的,只有無奈、淒涼、悲哀!

勁節,真是對不起,我又要食言了!

這麼卑微地活着,這麼痛苦地清醒着,對我而言,死亡,反而是一種大解脫吧!

我知道,你一定又要罵我是混蛋,是懦夫,是言而無信的小人……你那麼努力地讓我活下去,你那麼努力地希望我一生快樂隨性,可是,人生不如意者,十常八九,縱然你把一切都算好了,終究抵不過命運無常、天意人心……

好吧,好吧,是我不對,是我沒有用……

等我到了地底黃泉,我再向你陪罪吧,到時,你怎麼罵我罰我,我都沒有意見。只是,此時此刻,我真的太累太倦,太想你了……

“東籬——”

呵呵,勁節,是你嗎?是你來接我了嗎?

還是,你這麼急着便要找我算帳了?

“東籬——”

最後傳入腦海中的,依然是勁節的聲音,勁節的呼喚,盧東籬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

第三章大夢不覺

疾馳的駿馬,飛揚驕傲、睥睨天下的少年,揚起的馬鞭,只有前方的路,前面的人,而腳下,卻只是他不屑一顧的障礙,縱然,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馬蹄重重踩下之時,他腦部已先受重擊,轉瞬間的天旋地轉、絕望慘烈,他其實並沒有多清晰的感覺,那一刻,渾身飄飄然,如直上雲端,那一瞬,他飄零如孤鴻,直墮死亡之淵……

痛,劇痛,全身無處不痛,痛覺如波濤洶湧般襲來,傳至腦海間,彷彿墜入無盡的迷夢中,依稀有人輕輕呼喚:“東籬,東籬……”

是勁節嗎?

你來接我了麼?

真的很痛,很痛!

身體被馬蹄踩在腳下,很痛,痛得幾乎失了神智,那麼,腦袋被砍了一半,心口被剌穿九劍,是不是更加痛上千百倍?

從容赴死的人,天塌下來也當被蓋的人,那般肆意無拘的人,是什麼樣的痛讓他也控制不住地慘呼發狂呢?

身子忍不住微微顫抖。勁節勁節,如果可以,我多麼希望,能夠代你承擔那樣的痛,我多麼希望,能夠替你承受死亡的結局!

那一刻,你在我懷中含笑而去,是我用九劍穿心解除了你的痛苦,這一刻,就讓我徹底沉淪,就這樣睡去,是不是就再也沒有痛楚?是不是一切苦難就都可以結束?!

一陣清涼傳來,帶着讓人安息的淡淡清香,還有低低的呢喃:“東籬,沒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是勁節!

勁節的承諾,從來沒有做不到的!不像他,總是食言!

是呀,一切都結束了……

他微笑着,腦中一片空白,無思無慮,安心地陷入昏迷中……

再次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彷彿置身一片虛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黑暗,痛楚,似乎早已遠離,他驚異地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沒有盡頭,沒有生命,就這麼孤寂着沉淪在黑暗中。

他忍不住皺眉,傳說中的黃泉地,不是應該有忘川河,彼岸花,奈何橋的麼?爲何他會身處這樣一片虛無的黑暗中?

不知生,焉知死?多少年前,有一位狂生如是說。

果然,傳說不過是傳說。真正的靈魂飛散之時,焉知不是歸於寂滅?

只是,如斯寂寞呀……

一個人,一個靈魂,在無盡的黑暗中,沒有同伴,沒有交流,沒有休息,沒有生命,沒有一點點的光與熱,就算是無知無覺的靈魂,怕也無法承受而忍不住魂飛魄散吧?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十八層地獄苦刑?活生生的折磨靈魂的刑罰?

他這樣雙手沾滿血腥,他這樣背友棄友的卑劣小人,確實應該受盡天下最苦難的刑罰吧?而勁節,那個有着一臉陽光微笑的男子,忠義無雙、英勇無雙的將軍,又怎會如他一般永世沉淪於黑暗虛無呢?

明明知道,自己是罪有應得,明明清楚,勁節應該無憂地生活,但一個人孤寂久了,仍然無法忍受,仍然會害怕、會期盼、會瘋狂……

勁節勁節,你在哪裏?

張口呼喚,卻發現自己什麼也也叫不出來!不由慘淡地笑,是呀,他的嗓子早就啞了,在殺死勁節的那一刻,他除了仰天長嘯,對月哀嚎,再也說不出任何的言語了!

爲什麼,一有任何事情,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風勁節?爲什麼,一有任何苦難,你第一想到的就是勁節如何救你、幫你?盧東籬,你背棄相負,爲什麼,還能厚顏企求風勁節的救護?你犧牲捨棄,爲什麼,還能天真期待重逢歡笑的一天?偏偏,在他最需要人守護幫助的時候,你只能背轉過身,獨自傷心?傷心,真是矯情!你親自舍了他,犧牲了他,又有什麼資格傷心、痛苦?又有什麼資格救贖、解脫?

全身無法抑制的顫抖,那傷痛如此深入骨髓,深入心靈,幾乎每一分肌肉都在哀嚎,每一片靈魂都在哭泣!

盧東籬,你爲什麼不救他?!

盧東籬,你爲什麼總是捨棄他?!

一聲聲,逼問着自己,卻無法回答,一步步,往後退着,卻不知退着何方。

有什麼痛楚,撕裂靈魂,有什麼悲哀,不堪承受,無法忍受!

他慢慢地蜷起身,抱着頭,深深埋進懷中,只是,不看不想,卻不能忽略全身仿若突如其來的痛楚,痛得他全身抑制不住地抽搐,痛得他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片,就此化作塵與灰,就此煙消雲散……

可是,心底深處,又有什麼不願就此遺忘,有什麼輕輕在心底對自己說:不能隨風而逝,不能化爲塵埃,就算再痛再苦,也不能忘記那個人,忘記他的笑忘記他的一言一語……

無盡的黑暗中,突然有一雙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那麼冰冷的空間裏,忽然就溫暖了起來,彷彿有了光有了熱,有了希望!

“東籬,東籬,東籬……”

他從來不知道,一句“東籬”也可以呼喚得如此蕩氣迴腸,如此沉痛哀婉!

剎那之間,天地寂靜,黑暗盡散。

原來,就算他瘋狂了,也會記得,那人的溫暖,就算他痛不可當,也會記得,不要讓那人爲自己傷心悲慟!

痛楚,奇蹟般地遠離自己而去,他靜靜地感受着那雙手傳遞過來的堅強、溫暖、力量,幾乎要痛哭着感激上蒼的仁慈。

……勁節,勁節!

又是一陣清涼傳了過來,淡淡的清香籠罩着自己,他突然地覺得睏倦疲憊,神智又漸漸地昏迷。

————————

距離上一次的清醒,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只知道,很多次,他是真的就要魂飛魄散,然而,總有那麼一個清朗的聲音,在他耳邊不停地叫着“東籬”,總有那麼一雙溫暖的手,在他身上不停地輸入帶來生機的真氣,讓他一次又一次,一腳踏進了鬼門關,又硬生生地被拉回人間。

是的,人間!

上一次神智迷亂,他以爲自己已入無間地獄,但後來迷迷糊糊,他分明聽得有各種藥名在耳邊倏忽閃過,也有兩人的低聲交談,雖聽得不甚分明,但他已可確定自己仍然活着。

活着……

他忍不住苦笑。

活着,亦好,總不成讓他真的對勁節食言吧,雖然,他也只剩下這一句承諾,還勉強做到了。

不過,或許也只是苟延殘喘吧。

聽說,人死之前,生前的一切,都會走馬似地在腦海之中一一浮現。

他想,他應該是真的要死了,否則,爲何腦中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前生那些或熱血、或傷心、或悲痛、或快樂的往事呢?

他記得,他離開盧東覺,教訓蘇凌之後,一個人,迷迷糊糊地走着,一日在江邊聽到“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突然地心痛難當,乍然清醒過來。

不可以留在趙國,縱然,他形貌大變,能認識他的人寥寥無幾。

那時,他無意識中已近海邊,只要乘船出海,便可離開趙國。只是,趙國一向是實行禁海政策的,對船隻管理極爲嚴格,他若要乘船出海,必然只有偷渡一途。只是他身殘口啞眼盲,根本不方便在大海上飄流數十日,更不方便與一大羣人日夜共處。若是萬一被人認出身份,後果,根本就不是他所能想像承當。

於是,他又返回內陸,決定走從定遠關出關這條路線。

雖然定遠關留下了太多的傷感痛苦,雖然定遠關仍有許多故人,但他這些年變化委實太大,若非親近之人,與他近距離接觸相處,方能瞧出一些端倪。在定遠關那些將士心目中,或許他永遠是青衫儒冠、素淡文雅的文士,是溫潤淡定、意氣風發的主帥,如何也無法想像,自己敬若天人的主帥,有朝一日竟會與那骯髒、粗鄙、落拓的乞丐聯繫在一起。

不管如何,既要離開趙國,冒險是必然的。

略作喬裝打扮,其實也不必要太多的化裝,畢竟他容顏較之以前,實在是變化太多了。憑着盧東覺爲他準備的通關文書,再加上他刻意的躲避,有驚無險地通過定遠關,直入陳國。

他雖一身落拓,其實身上所帶財物卻是不少。當年他離開定遠關之時,小刀爲他準備了許多錢財,而盧東覺送走他之時,也在他身上塞了一些各國通用的銀票。若他真心退隱,一心悠閒度日,僅憑着這些財物,已足可做個富足的田舍翁。

他也有採菊東籬下的嚮往,也有獨善其身的淡然,只是,卻不是此時此境。

傷心傷懷,痛恨痛悔,他如何允許自己,獨自一人,瀟灑無憂地生活下去。

陳國好武,多年的窮兵黷武,死傷無數。國內青壯或戰死沙場,或身有殘疾,老弱婦孺佔了人口的一大半,致使田土荒蕪,百業荒怠,百姓生活水深火熱。

昔年風勁節也曾斷言,陳國軍隊固然威猛強悍,但整個國力卻難以爲繼。空虛的國庫,疲憊的百姓,再加上定遠關屢屢世敵於外,陳國國力已近崩潰。

自風勁節身死,趙陳兩國簽訂和平協議,這些年陳王輕稅賦,促農桑,令得國勢爲之一振,但到底多年的積貧,決非數年之功便可扭轉。陳國國內的乞丐流民之多,絕對可以排行天下前幾位。

盧東籬縱然身殘心死,卻永遠看不得別人苦難。雖然與陳國交戰多年,但戰場之上只有敵人,並無仇人,他並不仇恨敵視陳國任何人。一路行來,看那許多瘦弱不堪、餓得皮包骨的百姓,他懷中的錢物一點一點減少,直到進入戴國國境,他也散盡千金,身無分文了。

本來以他的身體,實難找着謀生的活計,那一日,他在青州,對着滾滾江水發呆,幾日未曾進食,身子虛弱已極。迷迷茫茫之間,彷彿有一種衝動,縱身躍下,便是一了百了,人生再無那許多痛苦痛恨。誰知身子一動,卻被李大義這個熱血漢子給拉着了。接下來,自然便是李大義介紹他在碼頭做苦力,勉強度日,直到……

微微苦笑,或許是勁節冥冥之中,不願看見他身死,總是默默護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瀕臨死境,卻又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活了過來。

勁節勁節,何必,何苦?

盧東籬靠着風勁節一路順風順水,靠着風勁節而飛黃騰達。

因爲有風勁節,所以,纔有機會守家衛國,纔有機會實現自己的理想、志向!

因爲有風勁節,盧東籬纔不寂寞、孤單,纔可以堅強地走下去!甚至因爲有風勁節的保護,才能履險如夷、死裏逃生,才能平反冤屈、滿門榮耀……

風勁節已爲盧東籬做得太多太多,多得他一旦想起,總會怨恨自己,爲何不能以風勁節爲重,爲何不能放縱自己任性一次,瘋狂一次?

最危險的戰場,你留下,我退後,無情的軍法刑罰,你微笑承受,我咬牙漠視,天大的罪名冤案,你坦然承擔,我冷眼旁觀……

每一次選擇放棄你,我都可以給出千百個冠冕堂皇,大義凜然的理由,但爲何,依然心難安,意難平?

每一次眼睜睜地看着你承受痛苦,我都恨不能以身相代,但爲何,只能無力掙扎,任由愧疚傷懷淹沒自己?

風勁節,永遠都應該是那樣燦如星辰、朗朗風骨的奇男子,天不能束地不能拘,笑傲王侯,遊戲人間,爲什麼,要爲了盧東籬而自折羽翼,斂了鋒芒,爲什麼,要爲了盧東籬從容赴死,不爭不抗?!

盧東籬何其有幸,有此摯友,你生,我生,你死,我仍然生……

風勁節又何其不幸,有此損友,明明是天下最自由最瀟灑的人,卻落得身死氣絕、身歷殘酷慘痛之下場……

遇上盧東籬,是風勁節的劫,是風勁節的不幸……

如果,如果……

盧東籬死了,世上再無盧東籬這個人,風勁節會不會幸福一點點?

極度的痛悔與自責如決堤般在腦海間翻湧,本已脆弱不堪的神智瞬間崩潰,彷彿感受到劇烈的痛楚,他的身體難以自抑地掙扎扭動!

勁節勁節,這一次,我是真的要來找你了……

“盧東籬,你膽敢放棄自己試一試!”

“你以爲你死了,便能再見着風勁節了嗎?錯,大錯特錯!如果你就這樣放棄了,風勁節永遠不會原諒你,你也永遠不會有機會再見到風勁節!”

冰冷酷厲的言辭,卻依然可以察覺隱隱顫抖的恐懼,彷彿來自天外,令他混亂昏迷自苦悲悔的神智爲之一清。

……勁節!

略帶涼意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眼,那聲音依舊傳入耳中,如此清晰:“盧東籬你這個混蛋,懦夫!你答應風勁節要好好活下去,你這樣,叫做好好地活着嗎?身爲朋友,你對承諾有責任,身爲臣子,你對國家百姓有責任,身爲丈夫父親,你對妻兒有責任,你有什麼權利選擇死亡,你又有什麼權利選擇逃避……”

心頭嘆息,勁節,婉貞,箬兒………

“你以爲你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這樣心喪若死、行屍走肉的慘狀,風勁節看到了會很安心嗎?你以爲苦苦守候着你的妻子會很開心嗎?”

“你憑什麼爲了根本不是自己的過錯,而自責內疚?你憑什麼爲了自己的愧疚逃避,而辜負你的妻子?你這樣,對得起誰?”

婉貞婉貞,他那溫婉安靜、善解人意的妻……

從來不曾讓她享受過半分平靜的幸福安樂,他永遠有處理不完的公務文書,永遠有數不盡的責任義務,卻從來不曾有過一日空閒陪伴她……

“你一次又一次地說過,國事爲重!你後悔過這個選擇嗎?你認爲天下蒼生爲重是錯的嗎?你明明看得比誰都清楚,卻爲什麼如此固執得不願意放下一次?”

國事爲重!天下爲重!

……當然不是錯!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曾用着稚嫩卻堅定的聲音,對着青天旭日,朗朗起誓:“盧東籬願一生一世,爲國爲民,鞠躬盡瘁,九死不悔!”

縱然國家君王負了他,縱然百姓民衆不理解他,縱然史冊輪迴忘了他,依然不悔!

只是,不悔,但終有不平……

盧東籬可以不悔自己的付出,無怨自己被傷害被牲犧,卻永遠也沒有辦法忘記被傷害的是自己的摯友,永遠也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的冷酷選擇!

那聲音漸漸悲涼無力:“東籬,東籬,你要我怎麼做,你纔會重新振作起來?”

“你夫人她……她想念你,擔心你,她身子本就虛弱,這麼多年的憂慮、掛懷,她身子如何支持得住?你自以爲是的放逐,僅僅是爲了已經失去的一切,放下眼前的美好,是不是非得等到連手中惟一的美好也失去,你纔會醒悟,纔會後悔?!”

身子一震,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地擊在心防最脆弱之處,腦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

突然的痛徹心扉,突然的無語淒涼,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原以爲曾經經歷過世上最悽慘的痛苦,不可能再痛,可是,此時此刻,竟是難以形容的痛楚,心似鈍刀一刀一刀地凌遲,原來心痛也可以沒有止境……

婉貞,到底怎麼了?

是不是夜夜思君減清輝?是不是日日憂慮憔悴損?

婉貞,婉貞……

她永遠是一副溫婉的笑容,安靜的眼神,就那麼靜靜地望着他,輕輕爲他研墨拂紙,爲他縫衣補衫,一針一線,綿綿密密,皆是濃濃的情意。

她從來不在他面前喊苦喊痛,縱然,她心碎神傷,虛弱憔悴!

婉貞……

他負盡一生,傷害至深的妻!

腦中似乎只有一個聲音:去看她,去見她……

無意識地,他的身體開始掙扎……

那雙堅定溫暖的手按住他的身體:“你想見盧夫人嗎?那就快點好起來!你這樣,如何去見她?如何能夠讓她更擔心、更放不下?”

是的,好起來!

不能讓婉貞看見自己這樣悽慘的模樣,不能讓婉貞再爲自己擔憂掛懷……

那聲音越發飄渺,一字一句彷彿在他心底慢慢流徜:“爲了婉貞,爲了英箬,爲了勁節,你要好起來……終有一天,你會再看見風勁節,你要告訴他,你活得很開心,活得很瀟灑……你要代他踏遍天下,看盡天下美景,嚐盡天下美酒……你要帶着你的妻兒去見他,你要告訴他,你每時每刻都很想念他……”

一遍又一遍,那聲音在他腦海中不停地迴盪,彷彿一字一字刻在他的腦中,入了心,入了髓,再難忘卻。

婉貞,箬兒,勁節……

是不是,當我睜開雙眼,勁節,你便會出現在我的眼前?

是不是,當我努力振作,婉貞,我終究還有重見你的一日?

對不起,婉貞,爲了我的執着,讓你一次又一次淒涼地等待……

對不起,勁節,爲了我的悲哀悔痛,讓你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我答應你,我一定好好活着,我答應你,我一定好好振作,只要你,安心,無憂,快樂,只要你,放心,釋然,隨意……

乾涸酸澀的眼眶,早已淚盡血乾的眼睛,突然之間,有什麼漸漸溼潤,漸漸凝聚成一滴晶瑩剔透的淚珠,慢慢流出眼角……

*********************

第四章相逢也惘然

彷彿自一場深深的夢裏醒過來,夢中,有憂,有傷,有淚,有無奈,有擔憂,也有決心與勇氣。

婉貞,勁節……

他的妻,是否每日每夜望着天邊,癡癡等待他的歸來?牽掛,擔憂,以致形銷骨立,淒涼憔悴?

他的友,是否在那未知的冥冥空間,幽幽地凝視着他,爲他的頹廢、悔恨、自我折磨而黯然神傷?

曾經承諾,要一個人活出兩個人的精彩,只是食言了這麼多年,到底讓那個人擔心了!就算是上窮碧落下黃泉,那人也不會放棄他吧……

那個幽幽的、決然的聲音,依稀仍在腦海之中迴盪:“……你會再看見風勁節……”

可能嗎?

勁節他……已經……

是幻覺吧,可是爲何又如此清晰,分明刻在他的心頭,一字不曾忘卻?

苦笑凝眉,深深吸了一口氣,夢中的一切,太真實,真實得他不敢睜開眼,只怕一旦睜開眼,徹底清醒過來,或許那些美好的、懷念的、刻在心底的人便會消失不見。

終究是情怯呀!

只是,不看,不想,是不是夢就不會破滅?是不是時間就可以倒流?是不是一切都可以重來?是不是所有的慘事都可以不再重複?

慘淡地自嘲一笑,何時,自己竟也變得如此自欺欺人?

咬牙,猛地睜開雙眼!

驀然對上一雙瞪得圓滾滾的烏黑眼珠,眼瞳裏倒映着一張乾淨、清瘦但儒雅的臉,神情平淡溫和,嘴角帶了三分的淡淡苦笑。雖然不是非常清晰,雖然帶着些朦朧,但天地之間,卻不再血色一片,千物萬象,也不再模糊難辨。

剎時呆愣。

他已太久太久不曾看見藍天白雲,不曾看見五顏六色,甚至不知道一個人的面容是美是醜,而此時,眼前這個少年的面容,就這麼映入眼底,一時之間,他竟不知作何反應了。

是奇蹟麼?他一個半瞎的人,竟然還可以重現光明清晰?

怔怔地看着少年,腦中幾乎停滯,直到少年猛地發出一聲大喊:“公子,大叔醒了,大叔醒了——”

大叔?這少年,竟是他自馬蹄下拼命救下的小叫化呢!

微微一笑,就算他不爲自己的重見光明而興奮,但能夠看到充滿生命力的鮮活面容,能夠看到自己拼力所救的人安危無恙,就算他再如何心如止水、茫然渾噩,也不禁爲之欣喜。眼珠微轉,打量四周環境。這是一間雅緻的竹舍,竹牀、竹桌、竹椅,所有的用具都是竹子所制,說不出的淡雅宜人。

心中突然一痛,竹……

勁節清高,輕筠幽篁,飄逸灑脫,摧折不毀……如此相似,舉目四望,何可一日無君?

腳步匆匆,驚怔間,他緩緩抬頭,迎上一道清朗中帶着緊張、熱切中帶着期冀的目光!

心動神搖,如受重擊!

黑髮如墨,劍眉若雲,那樣的明亮奪目,那樣的燦然明朗,璀璨若星,耀眼如陽,風華絕世,佔盡天地光華。明明竹室內清涼如水,卻硬生生宛若灑進一地陽光,讓人剌痛了眼,卻仍然捨不得移開半分目光。

明明不是勁節的容顏,不是勁節的形貌,卻在那一瞬間,他神智恍然,脣間轉了無數次的那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卻又驀然自嘲自己的癡傻,硬生生地吞下牽魂夢縈的名字,鼻端傳來熱辣辣、痠麻麻的感覺,他再也難也抑制地轉過頭,閉上眼,生怕一瞬間,自己會徹底喪失理智,痛哭流涕。

竹屋內彷彿陷入長久的時間停滯,不言,不語,雖然不看,卻分明感覺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那樣明亮、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自己的身體,直看入自己的心底深處,不自禁地有了些微的恐慌。

輕輕的嘆息彷彿在心底響起,他心頭一慌,抬頭望去,只看見那人黯淡的眼神,微翹的脣角帶着一絲苦笑與悲哀。

沒有奇蹟呀……

“公子,大叔怎麼樣了?”

清澈明朗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凝重微妙氣氛,他聽到一個帶着三分慵懶、七分清朗的聲音答道:“你信不過我的醫術麼?”跟着啪的一聲,少年“哎喲”呼痛:“公子,我只是問問大叔情況罷了,怎麼扯到信不信得過你的醫術上面了?!”那人的聲音帶着哼哼鼻音:“我是誰啊,天底下還有什麼事能難得倒我麼?!”

明明是不可一世的囂張自信,卻別有一番自在無羈的灑脫,偏偏,他還是感覺到那意氣風發般的自信裏,有着不可捉摸的激動、顫抖、害怕,讓人爲之心絃顫動。

盧東籬深深吸氣,努力平復莫名而來的緊張、激烈情緒,掙扎着要坐起來,一雙手忽然搭住自己的肩頭,輕輕按住自己,淡淡說道:“你的腿還沒有完全恢復,還是躺着休養比較好。”那雙手是如此溫暖,如此穩定,讓人有種心安、冷靜的魔力,熟悉得彷彿前生,那人堅定得可擎天掣地的雙肩。

盧東籬自清醒過來,一直就處於激動、緊張的狀態,完全沒有注意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這時聽他這麼一說,才發現自己的右腿綁着厚厚的白色綁帶,幾乎沒有知覺。想到馬蹄重重踏過的部位除了胸腹之外,似乎還有自己的小腿,當時,猶可聽見腿骨粉碎呻吟的聲音。他雖不懂醫術,卻也明白,這樣的傷勢,能夠救回一條命已經是不可思議的奇蹟,若要一雙腿完好無損,只怕是大羅神仙也難以施爲。

他本來就有腿疾,對於不能行走,雖然乍然有些心驚,卻也並非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腿上,微微皺眉,心底有着淡淡的悵然與失意。明明已經答應了要好好活着,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信守當日的承諾,奈何卻天意弄人,雖然自己視力恢復,可以看盡天下美景,只是這腿,又如何行遍天下?難道,終究還是要食言麼?

那青年一挑眉,懶洋洋地問道:“想什麼啊?莫非你以爲你的腿就這樣廢了?”

盧東籬心頭一跳:這人,竟是這般犀利、透徹?抬起頭,望進一雙幽深若寒潭的眸子,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那青年皺眉問道:“你——還是不能說話?那你,可能看清楚?”

少年擠了過來,奇道:“公子這話問得奇怪,大叔眼睛好好的,有什麼看得清不清楚?前陣子,你在大叔眼睛部位又是扎針,又是敷藥,還古裏古怪地用黑布蒙上眼睛,公子,你醫術我是很佩服沒有錯啦,不過,腦袋受創,身體受損,跟眼睛有什麼關係呢?!”他又衝着盧東籬說道,“大叔,你說是不是?”

盧東籬怔怔望着那青年,心下卻是一片驚濤駭浪:他竟然知道我口不能言、目不能視?他如何能夠發現、甚至治好我的眼疾?難道他……竟然曉得他的身份?

那青年等了半天,卻只見盧東籬搖了搖頭,又點點頭,不禁長嘆一聲,又瞪了少年一眼,轉身取來紙筆,遞給盧東籬,一邊咕噥哀嘆:“你若仍是不能說話,豈非砸了我無所不能的招牌?”言下頗有憤憤之意。

盧東籬見他一臉不滿不平之色,不由失笑,提筆寫道:“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在下眼疾已愈,至於啞症,想來是天意如此,先生不需自責!”

少年駭然叫道:“大叔,你——”

青年冷冷瞪了少年一眼:“叫什麼叫?你跟了他那麼久時間,都沒發現他說不出話來麼?”

少年暗暗叫屈:“什麼叫那麼長時間?明明不過才相遇便逢大難,我根本沒有跟大叔交談的機會!何況,大叔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他是說不出話?”他不敢大聲叫冤,只得低聲嘀咕:“我又不是公子你,一搭脈,什麼病症也無所遁形。”

“哈,你倒似是很有理了?!醫者講究望聞問切,就你這副粗心大意的性子,還指望你能學到什麼高深的醫術!”

少年與這青年一起照顧盧東籬長達一個來月,又軟磨硬磨地拜在他門下學醫,見慣了他漫不經心的灑脫,萬事無礙的淡然,自信不羈的笑容,甚至是擔心關切的憂傷,唯獨不曾見過他這般焦躁不安的神情,這樣煩躁的語氣,何止是沒有道理,簡直就是在遷怒自己了!

少年被他訓得甚是委屈,只是被他神色所震懾,一時吶吶無語,一張臉似羞似愧似怒,漲得滿臉通紅。

盧東籬在一邊看着,心下不安,他口不能言,不能勸解青年,急忙下筆如風:“先生莫要責怪小兄弟,在下雖不能言,卻也非大事,先生不必介懷!”

“哼,我介意什麼?自責什麼?我只是生氣我的神醫招牌居然被你給砸了!我就不相信,憑我閻王難敵的本事,還有什麼病症治不好!你張嘴喊兩聲試試!”

盧東籬瞅着他,他面沉如水,似是壓抑着極大的不悅,倒似真是爲了自己的神醫名聲而不忿,但眼底卻流露出遮掩不住的擔憂與關切。被那樣眼神注視着,他心中卻不由升起“他是在爲我生氣、爲我擔心”的念頭,卻又爲自己冒出這樣荒唐的念頭而嚇了一跳。張張嘴,苦笑着搖了搖頭,繼續在紙上寫道:“醫者救生不救死,自也有力窮無可奈何之時。”

“無可奈何?!哼,我是誰呀,就算是逆天而行,又有什麼了不起!”狂傲的言語,遮掩不住擔憂與關心。那青年緊皺眉頭,死死盯着盧東籬,眼神似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卻又似躊躇不前,不知從何說起。

盧東籬在他憤怒的眼神直視之下,不禁恍然,又有些啼笑皆非之感。自己的啞症已經好些年了,他治不好,又有什麼打緊,偏偏他這般憤怒地盯着自己,倒似是怨怪自己不配合,不盡力不用心。這人醫術怕是如他自己所說,真正的驚世駭俗,怎麼也不容許自己接手診治的病人無法痊癒吧。可是,那眼神分明又太過複雜難言,豈只是僅僅爲了醫術面子?難道,他認識自己?心中一跳,連忙屏息靜氣,自己的模樣早已大有變化,若非多年熟識,又豈能認出自己?自己對他毫無印象,想來應不是識破自己身份纔對。

苦笑着搖了搖頭,拋開心中疑惑,提筆寫道:“先生且安心,在下盡力配合便是!”

青年嘴角一翹,似笑非笑地睨了盧東籬一眼:不錯,不錯,我瞪你一眼,居然就知道我心裏在想些什麼,我該生氣你認不出我來,還是該歡喜你我仍然心有靈犀?

深深吸了一口氣,青年恢復懶洋洋的姿態:“我既接手你的病症,就沒有治不好的病!只要你肯配合,不管是眼疾還是啞症,或是你身上七七八八的暗傷、舊疾,皆有可爲。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天意難違,還是我隻手遮天!”

盧東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覺他這般姿態,若是手中再抓上一隻酒杯,身上換一套亮堂堂明晃晃的白衣,那便真是……胸口一滯,連忙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微笑着致謝。

青年唔了一聲,順手敲敲少年的頭:“好生照料你家恩人!”施施然地走出竹屋。

少年捂着腦袋,一臉哀怨,嘴裏咕噥:“公子就會欺負我!”轉頭面向東籬,臉上綻放出明亮真心的笑容:“大叔你真正清醒過來了,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你整整昏迷了一個多月,有好幾次,情況都十分兇險,還以爲你……呵呵,幸好有公子在!”

盧東籬含笑聽少年東拉西扯,一會兒講自己的病情有多麼兇險難治,一會兒講他的擔心害怕、感激愧疚,又說起當日那兩個騎士的蠻橫霸道,草菅人命,更多的是講那青年神乎其神的醫術。聽着聽着,盧東籬莫名地悠然出神。這人,明明是陌生的容顏,卻彷彿認識了三生四世般熟悉,明明是懶散不經意的言語,卻彷彿有着最重視最關切的堅持。一個陌生人,竟會如此地關心着自己、在意自己麼?若說是醫者仁心,卻又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份,垂下眼簾,卻拂不去心頭無端生起的疑惑與親近之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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