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輕塵醒來時,已是日曬三竿時,不由苦笑,竟然睡過頭了!眨了眨眼,想起昨晚好像是和燕離談笑私語時,不知不覺便睡着了,拍拍額頭,心裏暗罵自己:“你又不是阿漢那頭懶豬,這樣也能睡着?!”趕緊洗漱完畢,卻有侍衛前來稟告,燕離已經回宮了。
方輕塵呆呆出神:居然一句話不留就回宮了?什麼意思嘛?
嘆了一口氣,又想現在海天閣那裏情況未明,燕離居然就帶着韓笑,滿大街的亂跑,還真是亂來呀!他就那麼篤定自己一定有暗中派人相隨左右嗎?
忍不住腹誹了某人一番,打了個響指,瞬間,屋內黑影一閃,平空多出個人影來。那人躬身低頭,一身黑衣,氣息極淡,讓人極難察覺他的存在。
卻聽那人影低聲說:“暗影一組隨侍在陛下身側。”
方輕塵微笑着點了點頭,黑影隨即又倏忽消失。
既然有他一手訓練出來的暗影護衛悄悄保護,料想應該沒事。暗影的戰力驚人,一組成員六人,就算是他全力施爲,也不可能在一組暗影面前瞬間殺人,海天閣本事再大,又如何討得了好處?方輕塵放下心中大石,便忙着趕去禮部與一衆官員商議準備十天後的登基大典。
燕軍攻下大都之後,便改國號大燕,大都之名亦改爲燕京。燕離雖已稱帝,但畢竟戰後諸事繁多,且燕離一心先欲穩定京城局勢,再加上大典極爲繁瑣,又要通知各國派使臣前來觀禮祝賀,故此登基大典便定在三個月之後再舉行。
方輕塵主要是負責大典的護衛安全諸項事宜,這時大典諸事基本準備完畢,但因爲有海天閣的潛在威脅,再加上各國皆有使臣隨從前來燕京,此時的京城防衛警戒顯得特別重要。
方輕塵對安全一事尤其不敢掉以輕心,最近所有精力幾乎都放在這件要事上。如此忙得天昏地暗,除了璇璣院的情報不時傳遞到他手上,其他朝中雜事他一概不管,更不用說去見燕離了。
又過了兩天,正在喫早點,一人長驅直入,見面就喊:“輕塵大哥!”
方輕塵連忙吞下最後一口粥,放下碗筷,偷偷翻了個白眼。這些傢伙,這兩天一個接一個的跑來煩他,開口閉口就問燕離與他的相處如何。暈了,燕離心裏想什麼,他怎麼曉得?他們不去找燕離問個清楚,找他問能問出什麼?他自己還納悶呢!那個混帳皇帝莫名其妙跑過來喫了碗麪,說了半夜的話,再睡了一覺,然後話也不留一個就走了。這幾天下來,完全不見蹤影,雖說是他自己沒有主動去找燕離,但他實在是太忙了嘛,那傢伙自己就等着別人幹完活兒,然後往龍椅上一坐,屁事也沒有,哼哼,真是閒得讓人妒忌!是不是該找點什麼事讓某人熱身一下呢?方輕塵邪惡地想。
不過,心中還是忍不住表示一下小小的困惑,某人不就是留宿一晚嘛,這幫傢伙用得着這麼大驚小怪?
嘆了一口氣:“小水,又有何事?”
來人年紀約摸十八九歲,面容清秀,身形纖細,雖是男兒妝扮,卻總讓人誤以爲是女兒身,不用說,此人便是小名“小水”的韋爻了。
韋爻嘻嘻一笑:“陛下最近真是英明神武,盡顯王霸之氣!”
方輕塵一聽,覺得這兩句話可真是熟悉,仔細一想,貌似是以前無聊時翻看電腦舊資料,找着某個叫起點的網站,裏面有很多高人高高人盡是“虎軀一震”,“王霸之氣大作”,“衆皆俯首稱臣”,嗯,外加“無數美女*”,這個據說是“王八之氣”的精神力真是強大無比呀,比起小樓諸人有過之而無不及,想想阿漢那麼強悍的精神力還被他們鄙視呢,可想而知那個“王八之氣”有多厲害!
方輕塵一想到燕離那也叫“王八之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輕塵大哥笑得這麼開心,看來你是知道那件事了?”
“嗯,什麼事?”
“陛下把參你的那些摺子全給退回御史臺了,還批示:沽名釣譽,侮辱大臣,其心可誅!幾個老不死的所謂名儒重臣不服,居然搞什麼宮門前跪席死諫,陛下一怒之下,各賞了二十大板,又狠狠訓斥一番,說他們是什麼朋黨小人、沽名釣譽之類的,哈,我從來不知道陛下竟然也如此好口才,一幹老學究假道學被訓得無地自容!”
方輕塵微微一怔,纔想起來前幾日確實有相當多的摺子參奏他在落日樓與人鬥毆、囂張跋扈、目無君紀之類的罪名。燕離爲了穩定京城局勢,進城之後,曾下令不得私下鬥毆相殺,那些御史風聞奏事,竟把他擒抓刺客也當成了私下鬥毆,方輕塵自己都懶得理會了,沒想到燕離反倒抓住此事,藉此立威。不管怎樣,聽得燕離如此維護自己,終究還是心中一暖,臉上自然地露出一絲微笑。
心裏雖然有絲絲的喜悅,但嘴上卻說:“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大事,也值得你大清早風風火火的趕過來說事?”
韋爻笑着做了個鬼臉:“當然是大事啊!陛下找你談了一宿,突然就雷厲風行起來,真叫人好奇呢!那些梁國的舊臣,哼,我早就看不慣他們假惺惺的一套了,真要那麼清高正直,舊梁王殘暴無良之時,怎不見他們文死諫武死戰?眼見着咱們燕羽攻不無破戰不無勝,便一個個趕緊表忠心獻良策,虛僞!”
“小水,說起來,我也是梁國的舊臣!”方輕塵掃了韋爻一眼,淡淡說道。
“呃——唉呀,輕塵大哥,你怎麼相同?他們那些人跟你提鞋子也不配呀!”
“燕離如何處事,自有他的考量,沒必要猜來想去,自尋煩惱!你再這麼主觀臆測、但憑個人好惡,如何做公正嚴明的大理司正?”
韋爻終於長嘆一聲,皺着眉,苦着臉:“我不是一直都在軍中待著麼,爲什麼獨獨讓我接手大理寺?我年青識淺,恐怕很難做好!”
“因爲我們只相信你呀!二牛做一員勇將還行,藍恕穩重謙和,自然是燕羽統領,韓笑領內侍衛,大理正一職你以爲適合誰做呢?”
韋爻一時無語。
方輕塵拍拍他,笑道:“別一臉喪氣了,大理正這個位子很重要,必須要一名值得信任又絕對公正、不懼權勢的人,其他人受舊梁影響太重,且牽扯關係太複雜,很難重新建立新的律法秩序。而你年輕雖輕,但一向聰明,歷練一番,必然很快就能適應。你應該也知道,舊梁有多少不公不正不平之事,還需要你及時拿出新的律法出來。”
韋爻點點頭:“我知道,就是怕自己做不好!”
方輕塵一笑,振振有詞:“放心,我對你有信心,再說,不是還有燕離在你背後嗎?天塌了也有高個的頂着!”
韋爻頓時哭笑不得。
兩人閒聊了兩句,便一起往禮部去了。
因爲再過幾天便是登基大典,大部分的朝臣都聚焦在禮部辦公。方輕塵與韋爻一至禮部,衆多正在竊竊私語的官員忽然都尷尬地停住了,眼神瞅着方輕塵,面色極是古怪。
方輕塵只道是御史臺一事,也不以爲意,打了一聲招呼,卻見一華貴威嚴老者身着紫羅袍,慢慢踱步,走了進來,衆臣見他,倒有大半朝他行禮。
方輕塵也朝老者點了點頭:“王爺!”
此人正是朝中惟一的王爺,當今天子的國丈:安邑王!
安邑王與舊梁康帝本是兄弟,曾上書指責康帝荒淫無道,要康帝“親賢臣,遠小人”,重振朝綱,結果康帝大怒,總算記得兄弟情份,只是下旨削其爵位,廢爲庶民。安邑王封邑安州,向來富饒,門下人才濟濟,治下一向清明,衆臣及百姓不忿安邑王受辱,皇袍加身,憤而揭竿,打出“清君側”的名號,擁戴安邑王,抵抗暴政。
安邑王在朝中素有名望,正是一呼百應,一些大臣紛紛依附,一時氣勢直逼當時名氣最大的義軍“燕羽”。當時舊梁衆臣皆認爲兩股勢力最大的反賊必然是兩虎相爭,朝廷自可坐收漁翁之利,不想突然傳來安邑王投靠燕離麾下,燕離娶安邑王之女永昌郡主爲妻的消息,義軍勢力大增,揮師直指京師。
時人皆贊安邑王大仁大義大勇大智,爲一時之俊傑,爲一國之棟樑。
而安邑王與方輕塵兩人一爲文臣之首,天下士子心目中的賢王,一爲武將之星,燕羽將士誓死效忠的離侯,偏偏安邑王對方輕塵極爲不屑,明裏暗裏更是處處針對方輕塵,若非方輕塵不以爲忤,一向敬而遠之,燕國的文武不合之勢,必然給燕離帶來極大的麻煩,對燕國的強大也極爲不利。
方輕塵主動打招呼,往日安邑王雖不屑,至少表面上還是客氣相對,但今日不知怎的,安邑王冷冷瞥了方輕塵一眼,居然輕蔑地吐出一句話:“妖孽!”
方輕塵爲之愕然,尚來不及反應,韋爻已日怒氣衝衝跳了出來:“安邑王,你說什麼?”
安邑王冷笑道:“有人敢以色事人,還怕人講不成?”
韋爻氣得舌頭都打結了:“你、你、你……你太過份了,你說誰以色事人?”
“哼,迷惑君主,敗壞綱紀,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想來他日論史,這佞幸二字必是少不了的!”安邑王雖未明着說方輕塵的名字,但目光冷冷注視方輕塵,一臉蔑視,任誰也知他罵的人除了方輕塵又還有誰?
韋爻朝衆人看去,一些大臣垂頭不與他對視,另一些人卻是一臉嘲弄,想來這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確實是不假了!韋爻只覺驚怒交集,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方輕塵挑挑眉,妖孽,佞幸,可真是熟悉啊!
對了,前一世他與女王恩愛逾恆,傾心愛戀之時,也有無數的臣子上書痛斥他是奸佞小人,那位太後更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他是亂世妖孽,是相王方輕塵轉世回來報仇的。
呵呵,真是好一句妖孽哪!
原來,世上竟是容不下帝王的真情恩愛,世人竟是瞧不起帝王的私情恩義。
帝王只能無私,帝王只能無情,帝王只能高高在上做一個孤家寡人!
只是,方輕塵鬱悶地瞪了安邑王一眼,心下有着極度的不甘。好歹這一世,他與燕離可算是清清白白,乾淨得可比一張白紙,就算他一心希望燕離真對他產生純潔的、美麗的愛情,呃,也就是張敏欣天天唸叨的什麼禁忌之戀、耽美之情,偏偏,他們之間,是兄弟情,是朋友情,卻絕對稱不上愛情。如此失敗的他,亦當得起安邑王這一句“妖孽”麼?
眼看這一世他的功課就快要當了,誰來可憐他呢?方輕塵真是鬱悶得幾乎仰天長嘯,恨不得抓住那個任性、彆扭、明明一臉聰明相卻是個感情白癡的所謂天才皇帝,惡狠狠地問他:“你到底愛不愛我?”
默!腦中突然蹦出這一句話的方輕塵忍不住一陣暴寒!
他,驕傲、自信、完美的男人,居然需要乞求別人施捨愛情?
呸呸呸,都怪張敏欣這個魔女,動不動就在他身邊嘮叨什麼耽美故事求愛點子,多麼惡俗的一句話,多麼沒有創意、無聊兼肉麻的橋段呀!
第一百零一次地咒罵一下那個死皇帝,方輕塵罕見地臭着一張臉,自顧着走了。
結果,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知道方侯對安邑王的挑釁非常非常不爽。
方侯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誰都知道方輕塵對於彈劾他、斥責他甚至辱罵他的人一向不放在心上,始終一笑置之而已,沒想到這一次居然對安邑王怒目而視、冷臉以對,這、這、這根本就是犯着他的逆鱗了呀,這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呀!
衆口鑠金,於是,方輕塵與燕離的關係,不受方輕塵意志控制地越來越往某方面發展了。
清清淡淡的一縷幽香,瀰漫在空間,無影無跡間,漸入心底,別有一番銷魂滋味。
皇家用香一般是龍涎香,但燕離執意只用此種不爲世人所知的香料。
香名留塵。
人是輕塵。
這是昔年方相府上最常用的一種香,傳說是方輕塵提煉幽蘭、墨荷、白梅之香而得,故名“留塵”。
“皇上,此香果然是世間難尋,臣妾竟是聞所未聞,方侯果然不愧爲名動京華的絕世人物!可惜,方侯畢竟是堂堂男兒,英雄蓋世,偶爾爲之,可稱佳話,若是常與這些胭脂香粉爲伍,雖說我們女兒家可是有福了,但未免太過大材小用了!”說話的女子一身華麗宮裝,襯得人比花嬌,豔麗非常,正是安邑王之女,昔日的永昌郡主,今日的梁妃娘娘。
燕離稱帝之後,僅僅冊封其爲梁妃,私底下,不知惹來多少非議。畢竟燕離僅有一位妃子,永昌郡主更是身份尊貴,兼之一向知書達理,聰慧賢明,又是傾城之貌,若是她不能坐上皇後之位,世間哪還有女子有此資格?偏偏燕離在此事上竟是獨斷專行,一紙詔書,冊封梁妃,絲毫不給人商量的餘地。
也有許多大臣私下猜測,燕離此舉無疑是對安邑王的防範制衡。畢竟安邑王已貴爲當朝唯一的異性王,若是女兒再封爲皇後,勢力未免太過不受控制,何況,若是永昌再生得皇子,以嫡長子身份,必然是太子身份,到時,就算是燕離,也很難動得了安邑王了。
更有一些無聊之人猜測,燕離此舉完全是方輕塵的建議,因爲方輕塵的爵位已低於安邑王,不願再見安邑王權勢滔天、完全壓制自己的一日。姑且不論這種說法是真是假,但安邑王自此之後,更加針對方輕塵卻是事實。
不過,梁妃倒是極爲大度豁達,自雲並無寸功,不敢受厚賜。因爲燕離並無其他妃嬪,正宮之位空缺,梁妃實爲宮中主事,她待人親厚,處事極爲公正,宮裏全是一片贊好之聲,十人中倒有九人認定梁妃若能產下皇子,必然能夠晉位中宮。
梁妃一番話原是玩笑,但燕離聽得方輕塵之名,神情一陣恍惚,怔了一怔,勉強一笑:“輕塵本來就是天才啊!小時候,我除了行兵佈陣、下棋能夠小贏他,其他方面就差得遠了。”
“皇上也是忒謙了,天下誰人不知皇上是常勝將軍,號稱軍神呢?!”
燕離淡淡一笑,心想:常勝的背後也有輕塵的謀劃啊。只是他不願在梁妃面前提及方輕塵,便不再接話。
梁妃只得訕訕一笑。眼見燕離興致不高,便拼命撿些笑話來逗他,燕離心中過意不去,勉強應景笑了幾下。
“皇上精神不佳,可是朝政繁雜之故?”梁妃察言觀色,不由出言相問。
燕離一驚,忙道:“最近諸事是比較繁雜,不過有衆卿家勞心勞力,朕倒算是閒人一名。”
“臣妾倒是閒來無事,平日無聊時只得讀讀女則、漢書之類的閒書。只恨臣妾才疏學淺,不能爲皇上分憂解難。小時臣妾也曾發願若是身爲男兒身,自當學那漢家將軍封狼居胥,搏個萬戶侯,彪炳史冊,揚威千載,可惜終究是一時癡話!”梁妃抿嘴一笑,“臣妾倒真是羨慕皇上與方侯,年少有爲,才華絕世,爽朗任俠,殺伐決斷,若論起功業偉績,倒是與霍驃騎不相上下呢!”
燕離微微一笑:“郡主若是身爲男兒身,只怕連霍驃騎也要自愧弗如,甘拜下風呢!”
梁妃笑嗔道:“皇上取笑臣妾呢!”她轉身看向書架,眼睛一亮,起身自書架中抽出一套竹簡,驚道:“皇上,這可是漢版的漢書呢!”連忙展開竹簡,細細看了片刻,驚歎連連,半晌方順手將竹簡置於書桌上,笑道:“皇上這兒可有不少珍品呢!”
燕離朝書架看去,果然藏書甚豐,他平日極少看經史之類的書,倒是兵法戰陣的書一日不可少。這時忽然想起來,這書房的藏書也是輕塵一手整理收集的,不由慚愧萬分。雖見梁妃似乎極是喜愛一些孤本珍藏,卻也不願將書送予她,只管低下頭,慢慢翻看那捲《漢書》。
梁妃見燕離不予回應,心下失望,只得告退離去。
燕離輕輕嘆了一口氣。以前與梁妃二人相敬如賓,倒也相處自然,如今,明知自己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再看着自己唯一的妃子,愧疚、無奈、痛苦,種種複雜感情不一而足,只想一避了之,相對之時,竟是滿懷的不自在。
心內亂如麻,隨意翻看,恍惚看到一句:“衛青、霍去病皆愛幸,然亦以功能自進。”微微一怔,繼續往下翻,又見:“贊曰:柔曼之傾意,非獨女德,蓋亦有男色焉。”看到“男色”二字,愣了一下,總算回過神來,再往上翻看,赫然是佞幸傳!
燕離一呆,回想起來,以前讀史書,也曾爲衛青、霍去病名列佞幸傳而不平過,當時還與夫子爭論,衛青與霍去病皆是千古名將,功蓋千秋,太史公怎能胡亂污陷二位大英雄大豪傑?夫子當時還甚是生氣,說什麼太史公記史公正,不掩過不飾功,又怎會有誤之類的話。
如今想來,那時自己真是幼稚膚淺呢!
不知怎的,突然看到這段文字,心中微微有些不快,總覺得不管怎樣,對於那樣的名將功臣居然名列佞幸,不管是真是假,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心中氣悶,再也看不下扶持,站起往外走去,順便揮手不讓內侍跟隨。
拐過幾道迴廊,眼前奼紫嫣紅,風光無限,可惜燕離心不在焉,無心賞景。
“真的嗎?方侯那樣絕世的人物怎麼可能……”
那聲音離着似乎有一些距離,風中傳過斷續的話語,燕離依稀聽得一句“方侯”,不由停下腳步,凝神細聽。他自小得方輕塵傳授武功,內力自然不弱,仔細辨聽,雖然聲音仍是低沉,但也句句入耳。
“呵呵,有什麼好奇怪的呢?他們兩個都漂亮得不像凡人呢,站在一起,說有多相配就有多相配,梁妃娘娘雖然生得好看,比起方侯來,卻總覺着差了些什麼!”
“你竟把梁妃娘娘和一個男人相比,你膽子忒大!”
“嘿嘿,宮裏說這話的人多着了,皇上又沒長着順風耳,怎麼曉得大夥兒說些什麼!”
“那倒也是,嘻嘻!聽說方侯與皇上自小便是青梅竹馬,一同進出,一同喫住,這自小的情份就是不一般,你瞧,方侯可是從來直呼皇上大名,從來晉見不用跪拜解劍,這滿朝上上下下,哪一個大臣有這般待遇?”
“就是就是,所以大夥兒都說皇上和方侯那個……嘿嘿,皇上整晚都住在方侯府上,誰知道他們是不是……”
“這個,男人跟男人,還真是古怪。”
“聽說皇帝都愛這一套,他們管這叫龍陽斷袖!”
“可是,我聽說,男人跟男人之間,是違揹人倫,是有罪的!”
“是呀,好些人都罵方侯妖孽呢!”
“這、這……方侯多好的一個人呀,他們怎麼能這樣罵他!上回瀾心宮小宮女杏兒的爹死了,一個人偷偷哭,被方侯發現,便找了李總管放了杏兒出宮!我聽說燕羽的人都把方侯當成自家兄弟看待,這世上,哪有一個侯爺把普通人還有下人平等對待的?!”
“方侯雖然是好人,可他和皇上……唉,真想不通方侯何苦這樣糟蹋自己!”
……
嘆息聲傳來,本來一肚子怒火的燕離一下子呆住了。
本來,他聽得下人胡亂嚼舌根,差點按捺不住,便要衝出來,親自糾住兩個奴才暴打一頓。只是心中也十分明白,這些謠言不過是下人們無聊時捕風捉影,真要計較起來,只怕是鬧得更大,就算是謠言,也被人當成真話了。恨恨地捏了捏拳頭,一邊暗自生氣:這些下人居然膽敢議論天子與重臣的私事,真是無法無天了,回頭得讓人好好整頓內宮。悄悄走前幾步,遠遠將兩個胡言亂語的下人模樣牢牢記住,打算以後尋個機會好好懲罰一下他們,沒想到卻聽到他們爲方輕塵嘆息,一時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苦又澀,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只是愛上一個男人,就是罪嗎?
只是與一個男人相愛,便是糟蹋自己嗎?
可是,爲什麼他們都在罵輕塵,爲什麼他們都在說輕塵的不是,明明,輕塵,什麼也沒有做過啊!
轉瞬又想到剛剛看到“佞幸傳”,心中頓時一片冰涼。
寵幸“佞幸”的帝王永遠是英明的,佞幸之所以是佞幸,就是因爲他們“媚惑”帝王,然而世人卻沒有問他們是否心甘情意,是否無可奈何,一句下賤便是他們的罪名!
佞幸佞幸,只是他愛上輕塵,難道輕塵就得承受這樣的罪名嗎?
從來帝王只能孤高、寂寞、無情,如果愛上一個人,已是多情不該,何況是愛上一個男子?那是多麼驚世駭俗,又是多麼艱難無奈?
何以解憂,惟有離塵!
一醉解千愁、醒來卻斷腸!
落日樓的離塵酒,因爲暗合他與輕塵的名字,他那日去過落日樓之後,便吩咐人將落日樓現存的離塵酒一律收購進宮。離塵酒釀製不易,尤以二十年陳釀爲佳,落日樓的存貨也不過區區五壇而已。
此時五壇離塵酒皆擺成一堆,倒有兩壇空空,空氣中瀰漫着濃烈清冷的酒香。
情既已生,奈何卻不能戀!
輕塵,或許我永遠都要食言了!
沒有機會再與你一起同登落日樓,同飲離塵酒,只因,落日樓以後都不會再有離塵酒了!
離塵離塵,難道早就預示了:燕“離”輕“塵”嗎?
仰頭,清冽的酒水直灌下喉,似苦似辣,忍不住一陣劇烈咳嗽!
“你在做什麼?!”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帶着三分氣惱七分驚訝。
真是無禮,竟連尊稱一聲“陛下”也沒有!
但——
這世上,也只有輕塵纔會直言不諱,纔可以直呼其名,難道?!
心下一驚,扭過頭看去,口中卻已脫口而出:“輕塵——”
雖然眼前一片模糊,但依然可以清楚分辨出來,那不是輕塵的氣息!
來人清秀脫俗,如水的容顏雖然令人眼前一亮,卻沒有輕塵那種飄逸出塵的風華氣度!
既盼相見,又怕相見,燕離微微嘆息:“是你,小水!”
韋爻神情不豫,平日他對燕離也執君臣之禮,只是適才一時激動,竟忘了眼前這人已是皇帝身份,衝口而出的便是責問。他怒氣衝衝一陣風似地橫衝直撞,宮裏認識的侍衛誰也不敢阻攔他,燕離的幾個貼身內侍遠遠跟在他身後,直到這時才追了上來,口中喊道:“韋大人,不可無禮……”
燕離抬頭看了一眼氣鼓鼓的韋爻,揮手讓衆內侍退下,強行振作精神,笑問:“小水,誰有本事把你氣成這樣?”他一邊問話,一邊掙扎着自地上爬起,身子又是一陣搖晃,站立不穩。
韋爻忙上前扶住他,微帶惱意:“皇上,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得醉醺醺的?”
燕離搖搖頭,似乎想把暈眩甩掉,嘆道:“你讓我一個人偶爾任性一回,借酒銷愁不行嗎?”
“借酒銷愁?!”韋爻不可思議般地大叫,再看看一臉醉意、滿身酒氣的燕離,終於承認這個事實。
結識燕離十幾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無奈頹喪的燕離,韋爻受驚不小,愣了半天,忽然醒悟過來,叫道:“你一定也是爲了輕塵大哥的事情生氣,對不對?”
“輕塵……你、你怎麼知道?”燕離嚇了一大跳,只覺頭痛欲裂,腦中紛亂一片,思考也停滯了。
韋爻哼了一聲:“安邑王當面罵輕塵大哥,朝臣們背後說的話更加離譜難聽,我正是爲這事來找皇上你的呀!”接着,他將禮部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渾未發覺燕離的面色越來越蒼白,自顧着說道:“輕塵大哥性子也太寬容了,那樣難聽的話,他也不過拂袖而走便是。我說要找那幫混蛋算帳,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我,微微地衝着我笑,我、我真是被他氣死了!安邑王這個老混蛋罵他妖孽、罵他佞幸呀,他怎麼可以笑完便了事?他怎麼可以當成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韋爻長相秀氣,宜男宜女,一直以來,也不知被人取笑誤會多少回,更有些無恥的對頭也曾侮辱他,叫他去做兔相公,這對於韋爻來說,簡直就是龍之逆鱗,只要聽得有人笑他一句姑孃家什麼的,他當場就翻臉,不把人揍個半死,根本就不能住手。因此,聽得方輕塵居然被人冤枉成是燕離的禁臠,簡直就如觸了他的逆鱗一般,怒氣衝上眉山,恨不能立刻便拔劍砍人。
他又氣又急,噼裏啪啦地一通破口大罵,忽然聽得“啪”的一聲脆響,韋爻愕然,卻見燕離一手握着一隻青瓷杯,這時杯子已被他硬生生捏碎,碎片深深割入掌中,鮮血先是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可能傷口太深,血流加速,突然如泉湧般迅速染滿了整個手掌,瞬間又沾上胸口衣衫,頓時一片血紅,令人觸目驚心。
可能是燕離眼神太過駭人,眼中隱隱可見火花的影子,韋爻一時震驚,居然被那樣兇狠暴戾的眼神駭住,一直看到他手掌血流如柱,才反應過來,驚呼一聲,連忙衝上前去,抓住燕離的手。他手掌猶自緊緊握拳,不願鬆開,韋爻費了好大心力,才掰開手掌,小心將青瓷碎片一片一片取下,又急忙傳喚內侍。
幾個內侍趕過來,眼見皇帝受傷,登時傻了眼,只是嚇得不斷磕頭請罪,燕離皺眉冷冷地斥罵一句:“滾下去!”嚇得沒見過皇帝真正發怒的內侍們幾乎癱倒在地。御醫們是連滾帶爬地趕到,同樣也被燕離轟走,韋爻無奈,只得叫他們留下傷藥,默默爲燕離洗淨傷口、塗抹上藥、包紮,自始至終,燕離漠然地坐在一邊,臉色蒼白,不發一言。
“陛下?!”韋爻擔心地叫了一聲。
燕離眼珠微轉,長長吐出一口氣,抬頭直視韋爻,極認真地問道:“小水,你說,我是不是連累輕塵了?”
韋爻一滯,搖搖頭:“是那些人造謠生事!他們拿不着把柄攻擊輕塵大哥,便、便……從私德方面入手,反正這種事,從來是越描越黑的!”
燕離垂頭,嘴脣微勾,冷冷說道:“帝王永遠是聖明天子,永遠不會犯錯,如果有錯,也一定是做臣子的不對,一定是奸佞小人賣弄使壞。明明是我留在離侯府過夜,明明是我對輕塵產生愛慕之心,明明輕塵光風霽月,心思純淨明朗,明明輕塵無辜受累,爲什麼他們要罵輕塵妖孽佞幸?爲什麼他們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輕塵身上?”
韋爻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低頭自語、痛苦自責的燕離。
他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嗎?
難道真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韋爻只覺有股怒氣在體內亂竄,卻不知如何噴發出來!
“不!”韋爻大叫。
燕離抬頭,苦笑:“不什麼?”
韋爻只覺一顆心怦怦跳得厲害,不知不覺中握緊了拳,怒視燕離:“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輕塵大哥?他是男人呀!”
“我何嘗不知道他是男人,我何嘗不知道這樣是不可以的!可是,小水,我閉上眼就看見輕塵在對我笑,我躺在牀上就滿腦子想着輕塵說過的每一句話,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輕塵,他是我的大哥、最好的朋友啊!”
“你明知道還……輕塵大哥頂天立地,光明磊落,蓋世英雄,莫說輕塵大哥根本沒有那種心思,就算、就算你們兩個人真有什麼,你是皇帝,別人自然不敢說你,可是輕塵大哥呢?憑什麼他就要受盡罵名、擔盡侮辱?!”韋爻又氣又急,完全忘了眼前這個人是威嚴不可侵犯的皇帝,只是一股腦兒地直言以對。
“我就是不能眼睜睜看着輕塵受辱冤枉啊!”燕離慘淡一笑,搖搖晃晃走向韋爻,伸手欲抓他的臂膀,誰知韋爻身子微微一閃,竟是避了過去,燕離一愕,慘笑着垂下手。
韋爻一避之後,心中也是慌亂至極,結結巴巴地說着:“我、我不是……皇上,你一定是錯覺,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纔會出現錯覺……你、你還是多找梁妃娘娘……”韋爻一邊說,臉頰火燒似地發燙,說到後來,簡直就不知道自己胡言亂語些什麼。
燕離苦笑一聲,真的是幻覺麼?
那一夜,月亮太清太美太亮,那一夜,輕塵的容顏如夢似幻,那一夜,氣氛太融洽太曖mei,一切的一切,如此的不真實!難道,感情也是如此虛幻不真實嗎?到底是莊生曉夢,還是人生如夢?
不,不,怎麼可能是虛幻?怎麼可能是錯覺?
那麼濃烈的、深刻的、入骨深髓的感情,是自小的依戀、是長久的生死相隨、是半生的相濡以沫、是恍然乍醒的相思愛戀,不知不覺中已是情絲入骨,如何放棄?如何忘記?燕離的生命中,每一日每一夜,都與方輕塵緊緊相連,他就如同自己的半身,曾經,他惱過他,怨過他,忌過他,妒過他,可再如何生氣惱怒,從來也不曾忘記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小水,你先走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韋爻無言地望着燕離,那一向充滿霸氣的、生機勃勃、秀美無雙的容顏,此刻說不出的憂傷、迷惘、頹喪,他縱然有一肚子的不滿,縱然有滿腔的同情、悲哀,一時之間,卻也什麼也說不出來。心頭不可抑止地銳痛難當,聞言,惟餘嘆息,躬身退下。
房中重歸平靜,偌大的屋內,除了燕離急促的呼吸,再無半分氣息。
燕離慢慢跌坐地上,呆滯望着前方,天地無聲,惟有腦中一個聲音漸漸清晰:以色媚主,禍害!佞幸!
千載以下,史筆如刀,帝王的權勢固然可以抹殺許多、也可以改變很多,但總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衆口悠悠,又如何堵?如何禁止?
縱然他可以視人命如草芥,可也未必能完全掌控一切,“齊太史公書曰”這個故事,輕塵也曾對他講過。
春秋時期的齊國權臣崔杼弒了他的國君齊莊公,齊太史公書曰“崔杼弒莊公”,崔杼殺太史公。太史公弟弟依然在史書上記載“崔杼弒莊公”,崔杼又殺之,而太史公最小的弟弟依然如此寫的時候,崔杼也是無可奈何了。
崔杼下得了手殺人,最終仍然是無可奈何,而他燕離縱然再恨再生氣,也絕對做不出隨意踐踏人命的事,又如何保護他的輕塵不受傷害?
輕塵驚才絕豔,風華絕世,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最璀璨最明亮的一顆星,是誰也不能忽視的存在,是任何人都必須仰視的傳奇。
他的輕塵應該是暢意時挑燈看劍,雅緻時,閒暇時醉臥沙場,縱然不在朝堂,也合該朝朝暮暮、晨晨昏昏,輾轉天涯,逍遙山水,天地而不能拘。
燕離,你要讓輕塵的光彩、燦爛、輝煌的一生因爲你而烙印上佞幸的恥辱嗎?
燕離,你要讓千百年之後的人們,不記得他的驚世才華、絕世風姿,不記得他拔劍爲蒼生的忠義,卻只看得到方輕塵之名列國史佞幸傳?
佞幸二字,太傷人太無情!
就連赫赫有名、溫良謙恭的衛大將軍,匈奴未滅,何以爲家的霍大驃騎,都逃不過名列佞幸的下場,千載以下,清譽盡毀,無論立了多少大功、做了多少大事都彌補不了!
何以獨方輕塵能倖免?!
一向溫和寬厚的輕塵也會爲了安邑王一句“妖孽”拂袖而去,又如何面對這種不倫之情?又如何承受住這種侮辱?
你可以不在乎清譽,卻不能不爲輕塵考慮。
燕離,你不可以這麼自私!
燕離,你不可以如此任性!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最苦不過求之不得!
人生百年,不過白駒過隙,所求者,不過快樂二字而已!
所以,我願日日夜夜不脫苦海,生生世世不求回報,只願輕塵,你一生平安喜樂,無憂無怖!
所以,我願情絲入骨不得解脫,相思纏mian會少離多,只願輕塵,你一世瀟灑無盡,快意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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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古時王公貴族家中喜用薰香,方輕塵不愛那些香味,但家中處處燃香,他避無可避,無可奈何,只好向幾位女同學討教,綜合現代香水配方,才製成獨一無二的香料,香味淡雅,若有若無,別人只道他博學多才,故名“留塵”。千萬不要以爲是方輕塵有問題,居然嗜好胭脂香水之類的東西,呵呵!
第二,在古代,男風其實是很上不了檯面的,史書上的董賢、韓嫣等人,皆入《佞幸傳》,時人也是極爲不齒的。像耽美中的“人人斷袖,個個分桃”,大家見怪不怪的現象,也只有耽美小說中纔會有。因此,燕離、韋爻等人的反應是很正常的,燕離甚至連向方輕塵表白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默默地將這份感情深埋心底,而方輕塵又是一個驕傲自戀的人,要他主動表白,尤其是不清楚對方態度的情況下,這種可能性估計也是爲零吧,怨不得他們相望相思不相親。
可憐的方輕塵,聽信張敏欣那個同人女的胡言亂語,根本不明白在古代要搞禁忌之戀有多麼困難,更何況是帝王的愛情,朝中上下,哪一個不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莫說方輕塵的性子偏激決絕,就算他肯多給帝王幾個機會,男男之間的完美愛情,還真是太難太難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