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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思 12-14 by 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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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燕凜將筆擱下,看着空曠的宮殿。此刻他倒是沒了往日悲春憫秋的情懷,只一偏頭隨意地問王總管:“靖園呢?”“回皇上,世子說是去……花街去了。”燕凜原本扭了兩下頭放鬆一下準備繼續提筆寫字,卻被王總管這番話震得停下了寫字,任一滴墨在白紙上漾開墨色。

  “花街?”他皺起眉頭想想,似乎就是青樓聚集地?靖園去那種地方幹嘛?難不成那裏會有需要的情報?王總管見他皺起眉頭,還道他生氣了,連忙補充道:“世子說了,他已得到皇上需要的風聲,過去探探。”

  “嗯。”燕凜換了張紙,開始繼續在紙上寫東西。王總管一看,自家主子還真是了不得,這麼小的年紀聽着最親近的臣下去花街,居然那麼淡定。其實不是燕凜淡定,是他對花街的情況實在是瞭解得不夠全面,從前容謙自然是不會將這種東西教給他的,再者,他對情報的關心程度勝過了史靖園。情報能得手就行,他說過,他只要結果,不管手段的。

  埋下頭,燕凜繼續寫太傅佈置下來的文章。不多時,便看見史靖園急急走入:“皇上!”燕凜便放下手中的筆,一個眼神示意,所有下人退出,殿內空餘了兩人相對。

  “怎樣了?”“稟皇上,臣已找到了紫宵殿殿主!”“那談得怎樣?”“還算順利。不過有一事臣需要徵求皇上同意尚可回覆。”“說。”“紫殿主要求皇上打壓修羅教勢力,從而能夠讓紫宵殿在燕國迅速立足。這也是她這次親自來到京師的目的。”

  修羅教?燕凜不禁皺起了眉頭:“這似乎是容謙當年一力提攜的?”他的印象中似乎是有這麼一件事,當年容謙力排衆議,以非常強硬的姿態通過了修羅教在燕國的合法地位。那時候他才五六歲,對時局或是對人都處於看不清的年齡,而如今,他既然懂得了許多,又怎麼可能再讓容謙爲所欲爲?

  他冷冷一笑:“無妨,你可以回覆她,朕許可。但是切記,先小試牛刀,別放開了做。”“皇上的意思是借打壓修羅教來打壓容謙,並且借容謙的態度來測試羣臣?”“讓他們不要做得太過分,若是犯了我大燕律例,朕照樣不會輕饒!”“遵旨!”

  史靖園施了一禮正準備轉身離開,卻被燕凜叫住:“靖園!”史靖園轉回頭,卻看見燕凜帶有些許迷茫地問他:“我朝自開國以來,可真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忠臣?”“皇上爲何這樣問?”史靖園被他問得同樣迷茫。這皇上不是忙着和容謙分庭相抗嗎?怎麼現在又關心起忠臣來了?

  見史靖園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燕凜索性揮揮手:“去吧,沒事了。”“臣告退。”史靖園也不多問,當務之急是和紫宵殿談好了,那麼中央朝廷便可以盡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了。

  燕凜有些茫然地將目光移回到自己的紙頁上,上面白紙黑字寫着太傅給的題目:忠臣。忠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概念呢?從前靖園曾經也給他說,要做個大忠臣,在他的身邊,爲他謀劃,爲他籌備,爲他奔波,爲他提出好的意見,爲他駁斥不正確的做法。如今靖園確實在用他的行動證明着他的誓言,他的確是爲他思慮,爲他奔波,爲他操勞,然而這樣做的意義又在哪裏?

  是爲了推翻容謙?卻又是爲了什麼推翻容謙呢?是爲了他的江山,還是爲了他的私心?只是因爲他看不慣那個人永遠淡定的微笑,只是因爲他看不慣那個人永遠胸有成竹的態度,只是看不慣那個人永遠掌握乾坤的自信,只是因爲,想要他正視他,想要他重視他。

  不禁想到記載本朝開國先祖太祖公燕離的本紀。燕離起於草莽,卻屢戰屢勝,原因便在於他的祖先有一個得力的助手,那便是離侯方輕塵。他看着史書,看着當初一樁樁一件件先祖同他的重臣攜手創造出的輝煌,打出來的天下,他的心裏便忍不住激動和心酸。

  離侯方輕塵,幼時認識燕太祖燕離,收留痛失雙親孤苦無依的燕離,教給他許許多多的知識,親手將他送到起義軍中,親自爲他收集一切對他有好處的情報,親自爲他創建起燕羽騎和璇璣院,親自爲他征戰,爲他打下一個一個的城池,甚至到了最後,用一己之軀,擋下了刺向燕離的毒劍,英年早逝。

  離侯方輕塵啊……燕凜不禁停住筆留在自己的思緒裏。他想他可以理解太祖在方輕塵死後所給予他的種種殊榮,只因爲他知道,一個自己全心全意爲自己着想,爲自己打算甚至爲自己犧牲的至親在離開自己之後,會多痛,會多絕望,他能夠明白,之後那個奮起踏遍天下的英雄,是帶着怎樣的絕望,用疲憊來麻木自己的傷痛。

  握緊了拳頭,他幾乎要將牙咬碎。容謙!我本以爲,你會是本朝第二個方輕塵!我一直以爲,你會像方侯保護太祖那般,一直爲我思慮,幫助我,輔佐我,陪伴我,我對的時候你給我一個鼓勵的欣慰的微笑,我錯的時候你也能夠直言不諱指出我的錯誤,我一直以爲,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卻不知,原來我最親近的人,我最信任的人,我最敬愛的人,卻是從一開始便將我當成一道向上爬的階梯,將我當成他棋局中一顆可棄的棋子。所有爲他做的事,對他的好,甚至爲他受過的傷,都是精心策劃,都是一場戲劇,如同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原來都是幻象!

  一經對比,燕凜心中的不平和委屈更加氾濫。握緊筆,繼續往紙上寫字,卻在心中一字一頓地說道:“容謙!你等着,那天會到來,你後悔的那天,一定會到來!那一天,我會讓你跪在我的面前,哭着承認你的錯,哭着求我原諒你!”

  “阿嚏!”容謙鬱悶地揉揉鼻子,怎麼了怎麼了,最近怎麼老是打噴嚏,誰那麼無聊老是說他壞話啊!隨後想想,好像最近除了那個彆扭小屁孩,不會有人老是想咒他吧。無奈苦笑笑,突然想到剛纔張敏欣不懷好意地給他說:“小容我給你說啊,你就不要再這樣冷落人家欺負天真善良的小男孩了~~要不你家小孩可能會移情別戀啊,還是一個戀上下場都會異常悲慘的人哦!”

  戀上了下場都會非常慘?這樣的人除了方狐狸還會有誰?他家孩子和方輕塵,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吧!那麼會是誰?小容一想到張敏欣那“哦呵呵呵”的著名的腐女笑聲,還是忍不住拖着下巴思考起來。不管是誰,如果有帶壞他家孩子的傾向,都要毫不猶豫毫不留情地抹殺!

  “……大人!”一聲大叫拉回了他飄到外太空的思緒,回過神一看,容蔭不滿地雙手叉腰:“大人!我都叫了您三聲了,想什麼那麼入神呢?”呃?蔭有叫他三聲?不是那麼入神吧!看着容蔭皺成一團的不滿的小臉,他不禁笑眯眯:“什麼事啊蔭兒?”

  他知道他的笑臉就是對付容蔭的必殺技,他只要笑起來,天大的事容蔭也不會和他計較。果然,容蔭滿臉的陰霾消散了,笑眯眯地回答:“大人,紫回來了~~”“哦?叫她進來吧!”他正好想知道紫和史靖園談得怎樣了。

  紫向他彙報了半個時辰的工作,大致和他想的差不多,不過紫提的這個條件還真夠苛刻的。他不禁笑着拍紫的頭:“小紫真是長大了,這麼一石二鳥的計也能想出來。”看着容謙誇獎自己,饒是紫也覺得滿心歡喜:“我是大人教出來的,可不能太丟臉!”“我只是想告訴你,打壓修羅教你自己看着辦,否則我可不好對我的朋友交待。”阿漢雖然不會太過介意他做什麼,可他那羣如虎似狼的手下估計煩都煩死他這個以懶爲人生原則的人,還是不要讓他的太平生活太狼狽的好。

  “是,大人,您就放心吧。順便呢,這段日子裏,我還有一個大任務呢!”“大任務?”容謙實在想不出在當前情況下,燕凜一無政權二無軍權,還有什麼事情比監視他和羣臣更加重要,還需要紫親自出馬。只見紫嫵媚一笑,站起來便坐到容謙的腿上,手臂一挽住他的脖子,嘴湊到容謙耳邊:“當然是‘色誘容相’您啦!”

  一句話說得容謙差點噴茶水:“這是史靖園要你做的?!”“是啊。他說您最近驕奢淫逸腐敗不堪,讓我來加快您腐敗的速度呢!”紫笑得像只狐狸一般站起身來,一臉的幸災樂禍。看見他家大人如此的表情,實在難得啊!

  容謙無奈地搖頭:“這羣小屁孩,就那麼急於把我拽下去麼?最佳方案不該是利用我的人脈,現在先招兵買馬,招納賢才纔對麼?怎麼就只對付我一個?真是胡鬧!考慮東西那麼短淺,如何能夠在以後的朝堂上立威?他以爲執政是辦家家酒麼?說他天真他還真是天真!兩個小屁孩,要學的多了去了!”

  罵了半天,見紫只是瞭然地看着他,他也便收口:“唉,現在我既抽身,再多操心也是無用,紫你便見機行事吧。”抬頭看着紫的眼睛,他終是嘆口氣起身將她攬入懷中:“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說過,我決定的事,沒有人能夠阻止,我不想的事,也沒人能夠逼我。”“即使那樣是您爲了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而獻出您自己?!”“對。”

  正欲繼續說下去,便發現紫的頭靠着的肩頭,有微微的溼意。輕拍着她的頭:“上次這樣抱着你,是在你七歲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呢,怎麼那麼大了還撒嬌?……紫你記住,這是我心甘情願的,無論將來我的下場如何,你們都要好好的,不要憎恨,不要報仇,你最冷靜聰明,要好好勸住蔭兒,好好地過你們自己的生活。你們都是我的孩子,我想你們幸福。”“哪有女兒把父親推入死境還能夠幸福的?!”紫不管形象了只趴在他肩上開始哇哇地哭。

  容謙實在是頭疼,當年燕凜這樣做的時候不過就是三四歲,怎麼現在小紫都十六了還這麼孩子氣?他總不可能說再哭會被天上的神仙抓去打屁股吧?

  容謙在這裏頭痛着小紫,門外的蔭卻悄悄地抱着膝蓋蹲下去把臉埋入手臂中。她就算知道她家大人在想什麼,她也不能夠阻止,只能眼睜睜,看着她父親一般的大人,笑着爲自己掘好墳墓,然後毫不猶豫地往裏面跳。

  誰都看得到大人對你的好,爲什麼你卻能夠絲毫不感受,絲毫不感恩,這麼迫不及待地要致大人於死地?皇上!燕凜!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她突然抬頭,眼裏閃過一絲狠厲。你若傷害大人,總有一天,我會以千倍相償!

  第二日,容謙接到從太傅處傳來的燕凜最新習作,一打開看,容謙差點沒有被一口水嗆死!這這這!……他知道他的做法刺激到了某個不可愛的彆扭小孩,可是、可是他也沒有必要去稱讚方輕塵乃“人臣典範,忠臣楷模”吧?方輕塵?那隻狐狸?人臣典範,忠臣楷模?開玩笑吧?!他若是人臣典範忠臣楷模,他自己不是要變成天使救世主了麼……

  容謙抹抹臉上的汗,悄悄將太傅召入左相府,一個勁地向他傳達着不可輕信人言亦不可輕信史書文字上的記載,讓他多對燕凜提起。萬一他家孩子看史書看多了被方輕塵那隻狐狸洗腦了可怎麼辦?無視腦海中張敏欣笑得花枝亂顫的聲音,他非常迫切地開始了自家孩子的教育改革。這個、史書看看是好的,但是以後一旦涉及方輕塵的書,通通給他屏蔽!

  天照十二年初,即燕凜十一歲的初春,事件一件一件發生。

  先是各地修羅教衆聚衆鬧事,各地朝廷官員紛紛上折請求限制修羅教邪魔外道。御史也趁機上折彈劾左相容謙以自身權力縱容修羅教衆,容謙被皇帝勒令在家閉門思過三個月不得參知政事。此事轟動一時,左相容謙遭到皇帝斥責,朝堂上莫不是人人自危,大小官員紛紛和容謙拉開一定距離。

  在容謙思過的三個月中,卻仍舊多次遭到御史彈劾,他在府中大擺歡宴,生活如常,毫無悔過。甚至將名動天下的藝妓紫月墨也召入府中,時刻服侍,歡歌笑語,驕奢淫逸至極點。一時間,朝堂上人心開始渙散,大臣們紛紛開始和容謙保持距離。

  同時在這三個月中,塞外部族科薩爾部落,因王子都雷冒犯燕國天威,遭到燕國經濟打壓,一時間生活窮困,政權在人民反對下風雨飄搖。

  燕凜在這段期間裏頒佈了新的人才徵召辦法,在容謙原來進行的考試選拔的基礎上增加皇帝徵召的新方式,直接破格提拔有才華的平民,朝堂上開始漸漸出現新的一股力量。

  燕凜就這樣,一點點一滴滴地積累,一點點一滴滴地反抗,直到中央開始有了他的勢力,有了他的眼線,有了他的親信。每一個晚上,他都和史靖園絞盡腦汁地考慮對策,制定計劃,將完美的主意一遍一遍地推演,反覆思索,確定萬無一失不會被容謙輕鬆地推翻。天照十四年,即他十三歲之時,京城已基本上被他握入手中。而此時因驕奢淫逸而臭名遠揚的容謙,依舊過着他“驕奢淫逸”的生活。

  每日裏,爲他考慮天下大事,爲他制訂完美計劃,爲他自毀形象。看着他家孩子做事越來越慎重,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完美,每日裏他的眼睛簡直要彎成月亮。對於容謙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自家孩子奮發圖強的進步來得更令人欣喜,儘管這進步的道路上,有着他的墳墓。

  只是,他甘之如飴。張敏欣說他看燕凜的習作的表情,簡直就像一個初戀的少女看情人寫的情書一般,笑得臉上要擠出蜜來了。對這個評價容謙不置可否。幹嘛幹嘛,他家孩子聰明奮發是個社會棟樑祖國未來的鮮花他這個家長不可以驕傲不可以自豪麼?哼,他們這是嫉妒!哼,他們家沒有這麼聰明可愛懂事奮發的孩子明顯的這是在嫉妒他!

  呵呵,他進行了四世的模擬,第一次遇到這麼乖這麼聽話這麼懂事的孩子,能夠做一次完美的養成,能夠培養一個一代明君出來,他難道會不欣喜?

  高興的是容謙,不高興的卻是燕凜了。

  ********************

  (十三)

  夜深人靜,御書房裏此刻仍是燈火通明。

  自從十歲之後,燕凜再也沒有了早早入睡的習慣。和史靖園的秉燭夜談,和史靖園的沙盤推演……兩人都已習慣了在不知不覺中便趴在桌上睡着,最終是王總管進來,將累得人事不省的兩人分別送回寢宮。多少次醒過來又不知道什麼時候便回到了寢宮,這樣的拼命,只爲了打破那個人臉上永遠淡定的笑容,只爲了將他從天頂上踩下,只爲了證明他是一個沒有了他也可以獨立撐起燕國的君主。

  他並非沒了他便什麼也不能做的!若是容謙這樣想,他就大錯特錯了!

  “臣以爲,現在我們在朝廷上雖然掌握了一部分勢力,然而這些人是典型的牆頭草,若是皇上對容謙有一點點的改觀,這些人定又從新像以前那般,圍繞在容謙身邊,極盡諂媚之能事,因此這樣的人,我們只能讓他們製造輿論,製造這樣的沉重氣氛,卻不能期待他們站在我們的這邊,毫不猶豫地獻上自己的一切去推翻容謙。因此,現在我們必須要在穩住這些文臣的前提下,開始慢慢分割容謙的軍權了。無武裝便沒有政權啊!”史靖園皺緊了眉頭向燕凜闡述着自己的意見,才十五歲的他此刻卻相當老成,哪裏還有幾年前的幼稚?

  “靖園所言甚是,我也正有此意,我們該從軍隊下手了。首先,京城裏的所有防備力,都必須是我們的人!”燕凜坐在龍椅上,手指點着寫滿了京城畿防官員名字的名冊,眉頭同樣糾結在一起。這份資料是紫宵殿弄來的,絕對可靠,然而上面的人,卻至少有七成是容謙的人或和容謙有着關係的人。容謙在軍隊有如此廣的人脈,他們卻從哪裏開始下手,分割他的軍權?

  軍人不比這些只會動嘴皮子,凡是想着自己切身利益的文臣,他們對容謙,有的是崇敬,有的是忠誠,更多的,是當初對於容謙救命之恩的絕對感恩。現下,在容謙尚未對燕國造成大的危害之時,要讓他們背叛容謙,那簡直就是不可能之事。軍權現在在他們看來,就是一個鐵餑餑,看着香,卻啃不動。

  兩人一時間沉默下來,只剩燭火安靜地燃燒,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燕凜只是慢慢地將手握緊,卻毫無辦法。

  “皇上,若是給這些將軍們分析如今局勢呢?”史靖園忽然抬頭,硬着頭皮提出了一個不大可能實行的方案。燕凜不答,只靜靜俯首看着桌上那份名冊,眉頭糾結在一起。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這樣的方案效率太低,效果也太差。

  軍人起於草莽,沒有多少文化,他們的思想便是單純而又熱血的。如今的容謙只要不是將這大燕國賣了,他的皇威於他們來說根本是不痛不癢的小事一樁。若是說服了當然是好,若是不能,豈不是要打草驚蛇?如今到了這般境地,他的計劃是斷不能被容謙知曉的,否則就憑着容謙握有的軍隊,別說推翻他,便是燕凜自己的皇位也岌岌可危。

  不能退縮,也不能繼續下去,所有的事情都在這裏打上一個疙瘩,且是一個致命的疙瘩,解不開,難道就要這樣一輩子吊着?燕凜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忽的史靖園抬頭道:“皇上,行不行現在還不能下一個定論,且給我些時間,讓我親自去做這件事!先恩準我回北靖王府吧。”

  北靖王是資深的將軍,兩朝的重臣,和容謙的交集也很多。容謙登壇拜將之時,正值青春年華,然而卻站在了比北靖王更加高的位子上。北靖王初時是極不滿意的,乳臭未乾的小子,怎能擔待將軍重任?然而容謙在數次戰役裏所表現出的武藝和才華,以及這個少年所表現的大將之風,無不令他深深折服。讓他感嘆青出於藍,讓他感嘆英雄出少年,讓他感嘆長江後浪推前浪。

  容謙的武藝高強更是讓他甘拜下風。一次同北方蠻族的交戰中,一支箭凌厲地射向他的背心,是容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策馬來到他的身後,揮劍擋下那支箭,救了他一命。

  在那樣危急的時刻,容謙的心思也不曾有絲毫的慌亂,簡直就如同山嶽一般的穩重,什麼都無法動搖那般的堅定。佈局、陣法、戰略,無不是精心策劃詳細進行,他一邊擋下如雨一般的箭枝,還不忘囑咐將士們小心躲避注意防範。最終,在容謙的指揮下,他們大敗敵軍,不但使對方潰不成軍,更是樹立大燕天威。

  戰局過後,容謙坐在白馬上,一身的威武的戰甲,卻帶有溫柔欣喜的表情,那樣的容謙,從此俘虜了北靖王的心。大燕有此良將,大燕有此能臣,大燕有此人才,那絕對是上天對大燕的恩賜。那個在夕陽下不算威嚴卻帶有氣勢的身影,就像一個天上的神靈一般,那般的高尚不可褻du。

  自那一戰後,容謙的聲名便一炮打響,全軍上下見到容謙,無不是極度的尊敬愛戴,無不是感激涕零,無不是將他像神靈那般崇拜着。

  他對每一個普通的士兵微笑,關心他們的飲食起居,關心他們的心理狀態,關心他們的身體健康;他對每一個將軍都同樣尊敬,禮賢下士,聽取每一個人的意見,就算他有更好的計謀,也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在戰場上,他能夠表現得如同神助,戰局的發展簡直就如同他的設想那般發展,他的冷靜指揮也成爲大燕軍隊不敗的最佳戰力。

  那樣的容謙,那樣的光華,那樣的神採,那樣的氣勢,是北靖王從不曾遇見過的。甚至,只要看着那個少年溫和的微笑,看到他淡定的神色,看到他自信的表情,就能夠在心裏確認——他們不會輸!

  容謙在北靖王的心裏,就彷彿是一個神話,擁有一個完美的代名詞。

  面對着嚴肅的兒子,北靖王心裏不是不鬱悶,不是不反對的,那樣美好的印象,又豈是兒子和乳臭未乾的皇上所能夠體會,他能夠輕易推翻的?只是……兒子說的卻並非假話,這些年來,容謙的作爲,容謙的氣度,容謙的態度,都不再和以前的容謙相同,彷彿換了一個人一般,極度的荒廢朝政,對所有的事情都不聞不問。這樣的容謙,真的還是容謙?

  “父王!您也看到了,三年前開始,容謙便開始對皇上的事不管不問,對朝政也是同樣態度。他甚至對蠻夷王子說,皇上只是他的一顆棋子,只是掌握這天下的第一步。他是要將皇上掌握於手中,然後讓皇上做一個傀儡啊!若讓容謙還在他左相的位子上呼風喚雨,爲所欲爲,大燕,又將是何種面目?朝廷裏只知道附庸權貴,朝外毫無人才爲國家出力,大燕,最終會完了啊!那時候,父王又將用何種顏面面對列祖列宗?!”

  史靖園回到北靖王府,向着父王痛陳容謙的罪過,以及將他推翻的必要。父王是一個測試,同時也是一個通關令牌。那些手中握有軍權的將軍們,無不知道北靖王一條命曾是容謙救的。若是北靖王反了容謙,那便代表着容謙的荒唐,容謙的無禮,容謙的威脅已到達極致。任何一個有理智、有思想的人都該懂得,縱使此人多麼有恩於你,當威脅到國家利益之時,軍人的職責便在於保家衛國,以國家利益爲重,以大局爲重。

  北靖王終是埋下了頭,再抬起時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對史靖園說道:“若是想要推翻容相,拿回軍權,你便先去北方雁返關說服李將軍吧。若是他能夠不從中插手你們的事,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很順利了。靖園,我能夠幫助你和皇上的只有這些,接下來要看你們自己了。”

  “謝謝父王!!”史靖園欣喜若狂,轉身便拔腿向皇宮跑去。無論希望多麼渺茫,至少現在不會像之前那樣毫無方向感地胡亂摸索了。皇上!我們有路走了!

  看着兒子欣喜跑走的背影,北靖王感慨萬千。容相,若是當初您知道,這個調皮的孩子能夠成長到一個推翻您、拉下您、毀滅您的程度,您還會選擇他入宮伴君嗎?您若是知道,是您一手教導調教出來的孩子將您推入死路,您是否會後悔?

  抬頭望天,漆黑一片,沒有一顆星,也沒有一絲月光,庭院中只有些許從格子窗裏透出來的淡淡燭光,顯得非常黑暗。閉上眼,眼前浮現一個光芒萬丈的身影,白袍銀甲,臉上是永遠謙和自信的溫柔微笑,一如他的名字那般,讓人一看便移不開眼。他的胸中,容的永遠都是這個天下。

  什麼時候起,你的謙和變成了驕傲?什麼時候起,你的忠心變成了野心?什麼時候起,你那清明的雙眼蒙上世俗的權力yu望?容謙容謙,我一直以爲,大燕能有你,是我大燕的福氣,便是我,也由衷地承認你的才華,承認你的能力,一心一意尊重你、聽從你,看着你一點一點向上走,看着你用你的滿腹才華照亮朝野,看着你爲國家安定皇上安危操碎了心,可如今,爲何你竟不再是以前的樣子?

  記得容謙曾說過,忠臣便是以國家安危大局爲重,便是一個人再怎麼曾有恩於國,那也畢竟是過去時,當他對國家安全穩定產生威脅之時,就應該毫不猶豫地將其剷除。永遠將國家和百姓的利益福祉放在首位,這纔是爲君爲臣之道。當初他是很爲容謙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震撼到,很長時間沒有回過神來,而如今,他卻是在履行他的這番話,將皇上指引到了一條可以毀滅他這個過去時忠臣的道路上。

  容相,不要責怪我……北靖王默默在心裏說道,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被一雙暖暖的手握住。睜開眼看到自家妻子擔憂地看着他,他只得淡淡微笑起來說道:“沒事,我們的兒子很有出息。”看看天,他忽然又道:“進屋吧,這天氣要變了。”

  三日後,北靖王世子史靖園因重病在家養病,從朝堂上消失了蹤影。容謙看着燕凜空曠的身邊,不禁綻放出一個表面看來不懷好意卻實際欣慰的笑容。

  北方的雁返關是燕國最爲邊陲的關口,正因爲處於極北苦寒之地,因此連大雁都不會飛過這裏,因名雁返。一眼望去,是看不到邊的沙漠,大粒的風沙刮食着厚重的城牆,這裏的每一個將士,臉上所帶有的嚴謹肅穆,都是京城享受良好條件的兵士們所沒有的。只因這裏連接着最爲兇悍的少數民族聚集地,只因這裏是保衛大燕的屏障,只因這裏有一個鞠躬盡瘁的將軍——李笑。

  史靖園看着遠處規規矩矩巡查的士兵,聽着耳內兵士們頗有氣勢的喊操聲,不禁從心裏敬佩起李笑的本事。他是武將世家出生,當然懂得什麼是軍令如山,什麼是鐵桿律例,這樣威武的軍隊,這樣有氣勢的軍隊,竟讓他產生了一絲激動,只恨不得自己也成爲那隊伍中的一員,成爲在這苦寒之地保護大燕的將士。

  初來之時,史靖園雖然帶着北靖王的親筆書信,還有作爲他伴君之臣的信物來的,然而在兵營之時,他並未享受任何的特殊待遇。看到李笑之時,這位飽經風霜,被戰火錘鍊得無比堅毅的將軍讓史靖園不禁從內心的深處產生了敬佩之情,一如當年第一次看到容謙時一樣,是一種終生難忘的感慨。

  史靖園借查看兵士操練之時,向李笑闡述了他來此的目的。史靖園說得非常直接,不曾遮遮掩掩,也不曾顧左右而言其他。軍人有軍人的憨厚,軍人有軍人的直爽,若是再用對朝堂上羣臣那種虛與委蛇的做法,未免弄巧成拙。

  意料之中的,李笑在聽了他對容謙的看法後,馬上便拍案而起:“容相聲名,豈容你們這些小輩來隨意玷污!史世子,對不住,本將的軍營不歡迎這樣玷污容相名聲之人,你還是請回吧!”

  史靖園這纔拿出了父親的親筆書信,說道:“靖園所說到底是虛是實,將軍看過我父王的書信便知!父王他也曾和容謙一起笑傲沙場,他的命還是容謙所救,他斷不會允許我無中生有說容謙的不是!且知道,我從小聽父親說的最多的便是容謙,他的光彩,他的手段,他的才能,他的武藝……父王無一不是敬佩至極的!若不是……若不是容謙如今作爲實在不爲人容,父王又怎麼會指示我來尋求李將軍幫助?!”

  李笑看着信的手漸漸垂下來,此刻的心情,他也不知道是難以置信,還是憤怒異常。那個品性高潔的人,那個禮賢下士的人,那個永遠謙和有禮的人,又怎會像他們所說,是一個狼子野心、試圖謀朝篡位、荒淫無度的卑鄙小人呢?那種氣度,那種光華,又怎能是一個人僞裝得出來的?那是一個人內在的東西,又怎麼會是能夠輕易改變的?

  當年那個含笑的人,他用他溫潤的聲音對他說:“爲國家奉獻當不分尊卑,不分老幼,乃天下間匹夫有責之事。不論是在朝堂上出謀劃策,或是在邊關保家護國,那都是有其價值的。如今容謙在朝堂上爲相,將軍卻要去那苦寒之地守城,並不代表容謙就比將軍要高等,要尊貴,反而是將軍的辛苦,更比容謙值得稱讚,國家正是因爲有了將軍這樣不爲自己一心奉獻的人,百姓才能不受外姓侵略,安居樂業,這難道不是將軍所願?”

  當年那個滿腹才華的人以雷厲風行的手段,拉下那些曾爲國立功如今卻禍亂朝堂的老臣,將朝廷風氣弄得煥然一新。他理直氣壯地說:“便是功臣又如何?國家要的是忠臣能臣,卻不需要功臣權臣!既無心爲國效勞,又何必在這神聖之地佔着茅坑不拉屎?他們不願出力,便告老還鄉,讓願意做的人來吧!”

  他走的那天,容謙親自送到了城外,拉着他的手懇切地說:“李將軍!大燕的安危,朝廷的安危,皇上的安危,容謙在此拜託給你了!”他上馬走出好遠,還能看到容謙向着他九十度彎腰。這樣的信任,這樣的忠誠,這樣的懇切,便是多年來支持他在這雁返關毫無怨言過下來的精神支柱。

  而如今……他仰天長嘯。容相,我卻該怎麼做?你對我們說過很多驚世言論,我卻覺得很有道理。你說功臣犯錯也該罰,你說國家利益爲第一要務……而如今,你的言論卻是在讓我毀了你!若是史世子來,我便是半個字也不會信,可是連北靖王也……連那個被你所救,服你敬你的王爺也這樣說,我究竟該怎麼做?

  晚上,雁返關城頭,一個身影拿着幾張紙對着漆黑的天幕淚流滿面。容相,你是我的恩師,你是我的伯樂,你是我的上司,更像我的親人一般。如今,我要遵照你教我的做,你是否會怨我?

  無論如何,你說過的,一切從大局出發,以國家爲重。國家爲重!那一聲聲泣血的長嘯,讓史靖園站在城下不禁淚流滿面。說不清是爲燕凜欣喜,還是爲容謙悲哀,史靖園只知道,當看着這個忠良做出這一生最艱難的抉擇時,他的心,也切切實實地痛了。

  ***********************

  (十四)

  大變來臨的前夕,容謙憑着累計了四世的經驗,硬是嗅出空氣裏那絲不同尋常的味道。只是他依舊裝作毫不知情,天天在皇帝面前花天酒地、驕奢淫逸,過着極品米蟲一般的生活。

  燕凜若是政變,必定是要將他這個權臣置於死地的,一來解除對皇權的威脅,二來也能好好地出出被他壓制多年的惡氣。

  只是他這個老母雞心理硬是放不下對小雞的關懷,硬是夜夜秉燭,爲他的將來思慮,所有可能遇到的難題,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所有可能牽扯的人物事他通通極盡詳細地爲他寫下來。紙用去一張又一張,日日幾乎熬到天明,將這些東西,都小心地和他的習作混在一起放入那小小的食盒中,只盼將來若是可能,能夠在絕境之地給予他一條柳暗花明的道路,助他走得更加順利。

  只是……容謙頓下筆,略略苦笑,那個彆扭的孩子,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後快,又還怎會去遵照他的指示去做?他恨自己控制了他那麼久,好不容易解放了,現在又怎麼會再去聽他的?只是……只是……他喝了一口蔭泡來的好茶,茶裏面的材料放了很多,都是祛疲的食材,重又提起筆來。只是他還是不放過任何一個能夠幫助他的孩子的方法。看不看在燕凜,但是做不做,在他。

  日前囑咐了管家,要給他做一場轟動京師的壽宴。這幾天裏,他硬是用各種匪夷所思莫名其妙的理由趕走了不少奴僕。不夠鋪張也好,不夠麻利也好,看了不爽也好,奴僕們一個一個被他賣的賣趕的趕剩了沒多少。府裏的下人們人人自危,謹言慎行,也還是被容謙雞蛋裏挑骨頭地通通攆出了府。然後要了各位大人家最伶俐最聰明的下人來,勢必要將一個生日宴,辦得風風光光轟動京師。

  只有容蔭留了下來。她自小跟着容謙,他家大人心裏想些什麼,她的心裏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容謙救了她,是容謙收了她,是容謙養了她,是容謙教了她。若是沒有容謙,她的人生也定不是如今的光景。於是容謙硬是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將她攆出去。畢竟這個孩子也是他養大的,真要趕他也硬不下心。反正離燕凜政變也有段時日,也不急於這一時。

  容蔭透過窗戶看着那絲絲的燈火,想着燈下那人埋首工作的樣子,心裏便忍不住一酸,頓時便要掉出淚來。她的容相,是永遠高潔、永遠忠誠,永遠想別人比自己多,想國家比自己多的人。他的高尚,他的正直,又怎麼會因爲歲月的流逝那樣簡單的流失掉?他這樣一心一意爲了皇上打算,而皇上又準備了什麼來回報?

  他回報給他的,是對他冷言冷語,是讓他閉門思過,是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奪去他手裏的權力,打壓他的親信,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皇上,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爲什麼連點感恩,你都做不到?

  大人他……他竟然從現在便開始往外趕人。他雖然是一臉嫌惡地說這個不好那個太差,可是容蔭心裏清楚,大人是怕自己淪爲階下囚,這些無辜的人們會遭到牽連。他時時爲別人考慮,爲別人思量,可有一時是爲自己想想的?

  不離開容相!死都不離開他!哪怕是他淪爲階下囚,哪怕是他會被砍頭,哪怕是會株連她,她也不要大人孤孤單單的。大人雖然什麼時候都帶着溫柔謙和的微笑,她卻能夠感覺得到那笑容中的孤獨。她不要大人一直一個人!

  然而,該來的總是會來。任容蔭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容謙的衣角,聲聲哀求,字字哭訴,求他讓她跟在他身邊,無論生死榮辱,讓她跟在他身邊。然而容謙只是淡淡拂袖,說了句:“好吵。”便拎起她輕盈的身子往外拋。那一刻她明明會武的身子卻是絲毫動彈不得,只能任自己被他這樣輕輕一擲便越過高牆徑自往地上落。淚眼模糊中看到的是容謙不忍的臉和抱歉的眼眸,身子重重落於地上,一種痛穿越心肺,劇痛下吐出一口血,最終連一句“大人”也沒有喊出來,便昏了過去。

  待到醒來之時,看見的是紫的臉。她急急抓了紫的袖子,卻因爲疼痛說不出一句話。紫看着她驚慌失措的表情,還沒有說出話便落下了淚。容蔭那一剎那便知道了,她的大人,已將自己獻了出去,小臉變得慘白,淚珠大滴地落下來。她其實知道,若非情勢到了極度危急的時刻,大人是絕不會就這樣將她扔出來。

  看着蔭已完全呆木的眼瞳,紫收了淚這才緩緩開口:“蔭,別傷心別失望,大人現在也許還沒有死。”聞言,容蔭死了一般的眼眸中才重新亮起了火焰一般的光,她急急看着紫,希望從她的口中得到一絲半星容謙的信息。

  然而紫只是搖了搖頭,說道:“你已昏迷了七日了。大人他是在生辰那日被捕的。聖旨下到府裏,說他強橫欺主,專權擅政,押到了天牢裏。用大枷關了三天三夜後,皇上下了旨,凌遲處死。”紫說到這裏頓了頓,輕輕拉開了容蔭攥得死緊的手心,不讓她抓破自己的手心,再用手絹將她簌簌掉下的淚拭去,隨即她輕輕拍拍容蔭的手背,示意她冷靜聽她說完。

  “第一日,割了……一百刀,全身都是血,痛,但是不算重傷,只是皮肉傷。那日晚上,皇上夜探天牢,卻沒有進去見大人,然後被一個叫淳於化的將軍建議去觀刑。第二日,皇上便去了法場。但是,在第二日的刑還沒有用完的時候,也許行刑手也被一臉笑容的大人嚇得不輕,一聲大叫便成爲了叛軍行動的標誌。皇上的情勢很是危險,但是就在那刻,大人他……以神鬼莫敵的姿態掙脫了捆綁,一瞬間便來到皇上面前,給他把所有的危機化了。如今,皇上對外的口徑是這是大人的苦肉計,就是爲了引出叛軍。但是,自那日大人跟了皇上回宮,至今沒有下落。皇上說是大人在宮中調養身體,但是憑我的本事,最起碼我是知道大人出了宮的,但是去了哪裏,卻毫無頭緒。”

  容蔭最終埋下了頭。她家大人最寶貝的除了皇上還是皇上,若是他離開皇上,那定是他不能呆下去了。一個被凌遲了兩日的人,一個全身是傷是血是痛的人,一個用盡全部力量的人,哪裏還會有生還的可能?

  凌遲!凌遲!!皇上啊皇上,你真是孝悌兼備,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大好人,能夠將那個把你帶大,教導你、培養你、關心你、保護你的人毫不猶豫地凌遲!!

  大人,很痛吧。生生將血肉從肉體割離,任身體血肉模糊。我知道大人你不怕痛,我知道大人你很強大,但是即使那樣,你也會痛啊!爲何在皇上下出這樣血腥、這樣令人寒心、這樣暴戾的殺令之後,你還可以笑着去嚇行刑手,你還可以用盡所有的力量去救那個討厭你、對付你、殺害你的暴君?!他、根本不值得大人你爲他付出你的一切啊!

  可是……可是……沒有人看到你的屍體,那麼我可以相信你還活着嗎?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去等你!容相,我的親人!蔭會永遠在左相府等着你回家!她艱難地拉着紫的袖子說道:“紫,帶我回去!”

  紫緊緊握了她冰涼的手,輕聲說道:“好,我帶你回去。”隨即冷冷一笑:“大人捨不得欺負皇上,捨不得他傷心,捨不得他難過,捨不得他操心。我段嫺紫卻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大人的仇,我若不報又怎能對得起大人的養育教導之恩?”

  對不起大人,我不但沒有聽你的話勸住蔭,反而自己也無法不給你報仇。只因,你是我們唯一的親人了,若不這樣做,心會很痛,痛到灰飛煙滅。

  史靖園急急走入御書房,看見燕凜在龍椅上坐得筆直,面上的表情沉靜如水,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史靖園心知他定是置自己的傷於不顧,又直接坐在硬木凳子上,想借這樣的痛來表達自己的痛悔。

  “皇上,您還是墊一個軟墊吧。”史靖園忍不住開口勸。“不礙事。容相他……被我傷成那樣,被我洗鹽水澡,都沒有哼過一聲。我只是皮肉傷,還遠遠趕不上他的痛。”他淡淡地將史靖園的勸誡固執地抵擋在外。

  那種倔強,讓史靖園想起當初那個每日都等容謙等到半夜的孩子,想起在這五年中,那個每每提到容謙,再苦再難都不曾放棄進取之心的孩子。

  原來,燕凜的倔強和驕傲是與生俱來的,從來不曾被他丟棄過半分。

  “你有什麼事嗎?”燕凜見他呆呆立於下方,不禁開口問道。史靖園這才從自己的神思裏回過神來,向燕凜一躬身:“臣將紫宵殿主替皇上召來了,據說有了容相的消息!”

  燕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快宣!”喜悅感頓時充滿了心胸。有了容相的消息!他是不是可以很快見到他?他是不是可以請求他再也不要離開?他是不是可以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好好補償他,像小時候那般,讓他伴在身邊,照顧他,守護他,只要能夠看到他的笑容,便可以滿足,便什麼都不用再害怕擔心?

  一個穿着紫色華服的女子婷婷嫋嫋走入殿中,用完美的禮儀向燕凜行禮:“妾身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燕凜一愣,紫宵殿主,竟是……女子?

  “平身吧。”燕凜畢竟是君主,雖然喫了一驚卻並未失去穩重,將殿中女子叫了起來。細看之下,女子並無多少出彩的地方。身高一般,長相也並非傾國傾城,只是神態舉止,都頗有大家之風。一種自然而然的氣勢,一種自然而然的端莊,就在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地釋放。

  這讓燕凜想起了容謙,他也總是在微笑的表情中,掌控一切,思慮一切,將天下安然存於胸間,從不慌張,也從未失算。他就像一個神,站在高處俯視蒼生。

  想起容謙,燕凜心中不禁一痛,馬上開口道:“不想聞名天下的紫宵殿主,竟然是一屆女流,令朕驚訝無比。”

  紫衣女子盈盈一拜,淡笑道:“妾身只是掛名殿主,殿中事務,都是由妾身手下處理的。”

  “哦?那爲何殿主此次竟然親自處理事務?”

  女子表情仍然是處變不驚的淡笑:“事關容相生死,小女子也想略盡綿薄之力。聽聞容相乃是燕國一大功臣,他事幼主,卻從未想過易主自居,他爲皇上傾盡心力,也爲我大燕傾盡心力,使我大燕社稷安康,百姓樂業。如今他重傷離去,小女子自然是要傾盡我紫宵殿全力來尋。不能讓這樣的大忠臣就這樣受盡苦楚之後離開,更不能讓他這樣含恨而終啊。皇上,您說妾身說得可是?”

  史靖園看着燕凜,他的臉色已是極之難看,心想這紫宵殿主講話真不客氣,字字句句都是箭,都是針,直直射向燕凜心中最柔軟之處。

  紫冷笑着看見燕凜的表情漸漸黯淡,眼波中的痛悔也絲毫不漏地落入她的眼中。痛苦嗎?後悔嗎?將那個將你帶大,爲你付出的人,毫不猶豫地推入死地,毫不猶豫讓他血肉紛飛,毫不猶豫地讓他痛讓他難受。如今你知道痛苦,知道後悔了?

  可是,在你下出那樣血腥的殺令之時,你可曾想過,那個總是帶着溫和微笑的人,他也是會痛的?被自己養大,像自己的孩子那般疼的孩子,對自己露出獠牙,對自己伸出利爪,對自己刺出利劍,他的心,比起你現在,恐怕是要疼上千倍萬倍吧?

  所以燕凜,你是活該的!你欠容相的,我會讓你慢慢還!

  燕凜將手緊緊握成拳,大力到青筋暴出。紫的話,一句句刺入他的心。容相,容相!爲何連一個江湖兒女都看得到你爲我的付出,都能夠明白你對我的苦心,都能夠感受到你對我的關懷和重視,卻爲何,我在離你如此近的地方,都看不到,都聽不到,都感覺不到。

  是不是,我真的是個狼心狗肺的人,是不是,權力和天下,矇蔽了我的雙眼,模糊了我的記憶,吞掉了我的良心。那些你對我的疼愛,那些你對我的寵溺,那些你對我的教導,竟然能夠被那些流言飛語就這樣簡單地磨滅掉!容相!我……

  最終他還是艱難地抬頭:“聽說紫宵殿有了容相消息可是真?”如今他只能懷抱這樣的一種可能了,無論如何,他要將容相找回來,他要告訴容相,他錯了!容相,我們回去好不好?

  卻不曾想過,破鏡終是不能重圓的,就算要強將碎片黏在一起,也是有裂縫,有傷痕的。

  紫繼續說道:“是。今早手下有消息說,在市郊村寨的集市上有宮中御馬被出賣。宮中之馬都有記號,絕無可能弄錯。我想,那可能是容相出宮時所騎的馬。”

  “那馬如今在哪?容相呢?找到容相了嗎?”燕凜急急發問。

  只見紫緩緩搖頭道:“我的手下已仔細盤問,馬販是一個賭鬼。說是幾日前的半夜在郊外看到這匹馬到處亂轉,當時他還看到遠處地上似乎有個東西,卻毫不動彈,他還以爲是從馬上摔下來摔死了的人。當時下大雨,他也不敢過去看,只動了馬的主意,想賣了還賭債。第二日再去看時,卻沒有人了,想是……被野獸叼走了。”

  燕凜一聽頓時從龍椅上站起來,臉色慘白,身子搖晃了兩下,又無力坐倒回椅上,史靖園顧忌他的傷,頓時搶上去扶住他。他只失神撥開史靖園的手,嘴脣顫抖着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來。只得揮揮手,讓紫退下了。

  紫臨走,卻突然轉回身來:“皇上,恕妾身多言。容相一直是一個細緻之人,想必他的府中,會有一些皇上用得着的東西。皇上何不去左相府一探?”

  一席話說得燕凜如死了一般的眼中又有了些神採。紫看到,淺笑着盈盈一拜,退了下去。

  蔭,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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