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不知足的。
沒有喫喝的時候天天都幻想着衣暖食飽,有了衣食又想考取功名,考取了功名之後又想位列公卿,手握大權之後又想着一朝南面而向,而當他終於坐上了這九五之位,他卻又不滿足地想長生不老。
想必,那些人都是這麼看的吧。
張楚臣看着手中御史臺反對自己供養青陽宮道士煉丹的奏摺,忍不住嗤笑一聲。
長生不老,哼,他纔不想。
人生短暫,而正是由於短暫所以纔要努力地實現自己的價值,而他張楚臣,已然值了。
至於他爲什麼供養着這些道士……卻是爲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傳說中的一代梟雄,是一個已然屹立於江湖之巔卻又瀟灑地撒手而去的人,那是一個他所見到的活的最自在,最隨性的人,是一個能對當時還落魄窮酸的他平等而視的人,也是,他居然始終念念不忘,甚至就連死亡也無法隔絕他思唸的人。
……狄飛……
“陛下,青陽子求見。”內侍的聲音由門外傳來。
“讓他進來。”他收斂了思緒,道。
“是。”內侍打開御書房的門,一個道骨仙風的中年道士便踏了進來。
“啓稟陛下,臣不負陛下所望,引神丹終於煉成了。”道長奉上一個錦盒,張楚臣打開一看,只見裏面裝着兩個瓷瓶,一黑一白,他搖晃了其中的一個一下,那裏面便傳來一些細微的撞擊聲。
“既然丹藥已成,那麼依道長看,此藥何時可以使用?”張楚臣雖然心裏略微激動,可是臉上卻依然是平靜無波。
“回陛下,此藥乃是月華所凝,且因其功效,故而須在陰月陰時使用,據臣推算,十二天之後的子時即可做爲用藥之時。”
“好,那麼,就定於十二天後的子時實驗此丹,令外,如果你還需要什麼就同王成說,他自會爲你準備妥當。好了,退下吧。”
“是。”道士退下了,張楚臣卻再沒了批閱奏摺的心思,他只是愣愣地摩挲着光滑的瓷瓶,思緒早已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十二天後,子時。
陰冷無比的修羅殿寒冰密室中,幾十只龍涎香製成的紅燭正被一支支點燃,張楚臣站在光線不足的地方,靜靜地看着青陽子指揮內侍們把一個頭垂在胸前的男子抬到早已備好的供桌上。
而供桌旁,是一具巨大的冰棺,棺中睡着一人,從身量上看,竟與供桌所躺男子相差無幾。
不,相似的並非只有身材!
當青陽子令人將供桌上那人平放好的時候,我們可以發現,供桌上那人竟與那冰棺中人有着相同的相貌!
即使不是第一次見到,青陽子也不由得感嘆張楚臣的瘋狂,他有的時候真的會覺得,這個人間的帝王已然是瘋了。
是了,他一定是瘋了,若非如此,他又怎會把一個男人的屍體如此珍藏,不僅花費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把這地方修成了一個冰的世界,甚至爲了奪取一具據說可以保存屍身萬年不毀的寒玉玄冰棺,居然還遠涉千裏,發動了一場長達三年的戰爭!
只是,這一切還僅僅是開始。在完美的保存了這屍身之後他居然還不滿足,居然又開始心心念念地想着想讓這死去了不知多久的男人復生!
於是,自己這個本來一心只追求天道的青陽宮主便被他強搶到這來,幫他煉丹,做法,招那男人還陽。
只是,無論是那耗費了不知多少珍貴藥材的歸陽丹,還是需要用帝王心頭血圖畫的還魂陣,統統無效。
而在失敗了無數次之後,這個瘋狂的帝王終於從一本殘破的慶國書卷中找到了一段祕聞。
那是關於慶國曆史上第二個名叫方輕塵的王夫的事情。
當時,慶國女王和他情愛正深,爲了他竟然斬掉了十餘老臣,最終竟把太後也惹了出來,那太後把他召去,見面第一件事就是把一張畫像扔到了他面前,那是二百年前把慶國攪得翻天覆地的那個方輕塵的畫像,而那個人,與他,一摸一樣。
太後質問他是不是回來報仇,而方輕塵灑然一笑說,是。
那個祕聞後面記錄一種叫做引神丹的丹藥,據說正是這個方輕塵所傳,而它的功效,正是——奪舍重生!
這個記錄,對於已然失望了太多次的張楚臣來說正如是天降甘霖,在命令他找尋藥材煉製丹藥的同時他也轉換了搜尋的方向,開始尋找一個適合的靈魂載體。
轉眼間,幾年時間匆匆而過,丹藥終於煉成,載體也培育成功,他們也終於再一次站到這冰棺之前。
命令內侍抬去棺蓋,青陽子看了一眼相似的兩人,眼角忍不住微微有些抽搐。
無量天尊!想不到他青陽子今天在迫於無奈之下居然要幫人做出這樣的事來!不過也虧得這皇帝居然還能找出這麼一個和那屍身一幕一樣的人來!
只怕,是費了許多心血吧……他眼角的餘光微微掃到那面沉似水的君王,忍不住又是一陣抽搐。
看這神色……倘若此次再失敗,恐怕自己是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了……
從小就被師父收養,從不到一歲就開始踏上修仙這條貌似沒誰走到頭過的路的青陽子,終於開始忍不住懷疑這世上是否真的有修仙一回事,而靈魂不滅,轉世重生又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存在,這麼折騰,就算是死的再透透的也該折騰活了吧,可是……可是……青陽子表面鎮靜地指揮衆人在地上畫陣圖,心裏卻是開始偷偷地流淚。
可是這人咋就不活呢???????!!!!!!
青陽子一邊默唸咒語一邊欲哭無淚地看着衆人將他們青陽宮上古傳下的招魂陣用硃砂畫在了地上,這次爲了保險起見,他可是豁出了老本把他師父的師父的…………的師父傳下來的千年硃砂都給用上了,如果再不成……估計他大概也就再也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了吧。
很快,陣圖繪畫完畢,衆人將供桌和冰棺搬入陣中,放在兩個陣眼之中,接下來就只見那青陽子手執着桃木劍在陣中開始狂舞,而他舞動的路線,正與那陣圖的描繪方向一致。
張楚臣站在陰影中,他專注地注視着陣圖,卻完全沒有發現身後影影綽綽地顯露出一點衣角,而隨着青陽子舞動越疾那衣角便越是清晰,只是在這樣昏暗的角落,再加上根本就沒有人敢於看向這位君王,所以這驚人的一幕也就根本沒有人注意到。
終於,青陽子的舞動到了極限,只聽啪地一聲,他手中的桃木劍隨聲而折,他本人也膝蓋一軟單腿跪地。
“陛下,是時候用丹了!”他喊完就不支倒地了。
張楚臣踏出光亮,他的雙手從寬大的衣袖中滑出,他將一隻黑色的瓶子交給內侍,而自己則拔去了白色瓷瓶的瓶塞。
手輕輕一抖,一粒散發着古怪氣味的丹丸便落到了他的掌心。
好冷。他伸手去扶那冰棺中的屍身,那寒冰一樣的溫度讓他抖了一下,但是卻仍然堅持着將他拉入了懷中。
輕輕撥開緊閉的雙脣,在內侍將黑色瓷瓶中所裝丹丸放入載體口中的同時也把自己手中的丹丸塞入了屍身口中。
接着,他就那樣站在那裏,一瞬不離地緊緊盯着那屍身彷彿還含着笑的臉龐。
會醒麼?
都已然這許多年了,你還會醒過來嗎?
距離你睡下那時已經好久好久拉,你看,我都已經有了很多白頭髮拉。
以前總恨爲什麼那麼晚才遇到你,現在,興許
以前總恨爲什麼那麼晚才遇到你,現在,興許我得恨爲什麼我老得這樣快了呢……
醒過來吧,求求你,在那具鮮活的身體裏,醒過來吧。
他戀戀不捨地將屍身放入冰棺,轉過身看向那胸前起伏正變得不穩的載體。
鬆弛的手,突然緊握;平靜的面部,突然有了波動;胸前的起伏,正迅速地變成激烈……終於,那載體的眼睛睜了開來!
只是下一秒……
“呃,噗!”
一口鮮血,直噴了迅速奔過來的張楚臣滿頭滿臉,那載體瞪大了眼睛,不動了。
失敗了……
在靜立了一個時辰後,張楚臣終於確定了這個讓他無奈而又憤怒的事實。
“咣噹!”他狠狠地一腳踹在了供桌上,直把那已然沒了生氣的屍體也甩到了地上。
假的,又是假的!”他轉身看向冰棺中的屍身。“果然只有你還是真的麼,果然還只有你是留下來的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就只把這個留給我!”
“我爲你做了這許多,你爲什麼不睜開眼看我一眼!”他有些失控地用力一拍供桌,一本泛黃的殘本便從袖中落下。
“這些,這些有什麼用,啊,有什麼用??!!什麼三生因果,什麼奪舍重生,都是騙人的!”看到那本他幾乎都能背誦其中內容的殘本,張楚臣狂怒地一把將它掃飛出去,殘本砸落了一支紅燭,燭火很快就點燃了它的一角。
“還有你,你也是個騙子。”一轉眼他又對上剛有點兒力氣剛能從地上爬起來的青陽子,已然絕望的他猛地將寶劍從腰間拔出,一劍就刺入了他的後心,那青陽子嘴略微張了張,彷彿想說什麼,可是卻到底是沒能說出,他對着張楚臣開始所站方向的眼睛在一瞬間瞪大後就失去了生氣。
一抹衣角,在光線稀薄的角落,消失無蹤。
一本殘本,燒去封皮,顯露出內藏的一頁,上寫幾行小字——方輕塵戲作,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火燃着了內頁,頃刻,只餘一堆灰燼。
那一刻,人間的君王,瞬間蒼老
那一年,離王張楚臣,滅教。
【完】
PS:結束拉,撒花~~~~~~~~~~~
恩,咋說呢,總覺得寫的不像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