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很少到孟惜和這裏來,儘管兩人是夫妻,在生活上也很有距離,林淵在書齋有他自己起居的地方,若沒有事需要和孟惜和說,他一個月只會過來幾次。
現在的孟惜和覺得,他還是來的太多了。
孟惜和放下有問題的賬冊,合起放在一邊,口中道:“郎君這麼晚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林淵今日和往常不太一樣,他滿身的酒氣,進了屋,就把屋內清淡的香氣都給蓋過了。
他喝醉了。而且看上去像是遇到了什麼挫折,整個人失了往日的冷淡與高傲,眼中的鬱色不加掩飾,瞧着有些陰沉。
他坐在椅子上,沒有回答孟惜和,而是沉聲對屋內侍女說:“都出去。”
外間的小丫頭被他的語氣嚇得低頭,雪柳也不自覺地看向孟惜和。
“怎麼,我使喚不了你們?”林淵目光冷冷。
孟惜和心道他難道是發現了什麼不對,來找她對峙?
她拍了一下雪柳的手,示意她先出去。雪柳只好帶着小丫頭匆匆退下去。
一對夫妻,一人坐在一側椅子上,一人坐在榻上,沉默對峙了片刻。
林淵忽然說:“惜娘,過來。”
孟惜和沒動。
林淵起身走到榻邊,抬手用力捏住了孟惜和的下巴,將她的頭抬起,與自己對視。
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林淵仔細打量她的眼睛,說道:“沒看出來,你這麼有能耐,處處想作我的主,還搬出你孃家來壓我?”
酒氣吐在臉上,孟惜和感到不適,她抬手想拉下林淵的手,和他拉開位置。
但男人的力氣太大了,孟惜和不僅沒拉下他的手,反而被他一下推倒在榻上。
孟惜和猝不及防,額角在榻上那張小幾上撞了一下,發出砰的一聲響。
她忍住痛呼,目光忍不住流露出一些嫌惡,口中說:“郎君是喝醉了,我讓人來送你回書齋。”
林淵冷笑:“這段時間以來,故意用納妾的事來要挾我,惹得家中雞犬不寧,不就是對我冷淡你不滿,想逼我向你低頭嗎,裝什麼?你不就是想要給我生孩子嗎,好,今日滿足你!”
孟惜和臉色一變。她無法剋制地想起自己懷孕的事,那段時間,林淵也是每日喝得醉醺醺,他喝醉時極爲粗暴,不像清醒時的冷淡敷衍毫無溫情,但不管哪一種,孟惜和都感覺不到快樂,只覺得折磨。
或許男女之事就是這樣,她只能默默忍受,後來懷了孕,那種折磨才終於停止。
想到這些,孟惜和就控制不住自己排斥的反應,她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林淵!你滾開!”
看到她掙扎,林淵反而露出了一點快慰的情緒,他傾身而上,壓着孟惜和,強行扭着她的臉說:“我最討厭你裝得端莊賢惠的樣子,其實就是個蕩婦。”
孟惜和掙扎得太厲害,林淵不耐煩地抬手給了她一巴掌,打得孟惜和腦袋嗡嗡作響,一時間失去掙扎的力氣。
林淵眼睛發紅,一手掐着她的脖子,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發泄自己在外面受到的閒氣。
孟惜和閉着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腦中那陣眩暈過去後,她抬手摸到小幾上被撞歪的香爐,抓起來往林淵腦袋上狠狠一砸。
“砰!”
香爐裏的灰撒了一地,還沒燃盡的香也落到一邊。
“嘶!”林淵沒想到自己會被攻擊,又因爲醉酒,遲鈍地抬起頭,摸到自己的後腦。
當他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這個一貫內斂有禮的妻子時,迎面又是一香爐砸到他的額頭。
“砰!”林淵朝一邊倒了下去。
孟惜和頭髮衣襟散亂。她握着那個銅製的香爐,死死盯着林淵,再度舉起了手。
這一刻,她很想就這麼直接把林淵砸死,就這麼幹脆地殺了他。
但片刻後,她還是慢慢把手垂了下去。
不行,不能這麼做。
本朝女子殺夫,按律會判處絞刑。她今日在這裏殺了林淵,婆母林夫人和公公都不會放過她。
她殺夫一事又必然會影響祖父仕途,影響到妹妹婚嫁……………
沒關係,沒關係,她都準備好了,林淵遲早會死的,等一切都安排好,她就能不被牽連地脫離林家這汪深潭,她不要給林淵陪葬。
銅香爐噹啷落地。
雪柳端着醒酒湯走到門前,本想以送醒酒湯爲由進去看看情況,誰知聽到了這陣動靜,忙推門進去。
“大娘子!”她驚愕地看着倒在一邊的林淵,手裏的醒酒湯都差點摔了。
再看大娘子,她額角有傷,臉上泛紅腫起像被打了,整個人搖搖欲墜,雪柳立刻反身關上門,直奔榻邊扶住她。
“大娘子,你沒事吧,這是怎麼了?”
孟惜和抓緊她的手,拿過她放在一邊的醒酒湯,往昏迷的林淵臉上一澆。
褐色的藥液混着他額頭被砸破皮溢出的血,一起流過面頰。
孟惜和丟下碗,深吸一口氣:“去把韓醫官請來。”
韓醫官就是林家相熟的醫官,剛重生時孟惜和特意避開他,不讓他給自己看診。不過現在,經過這段時間的經營,她已經把韓醫官變成了“自己人”。
這很簡單,只要韓醫官唯一的兒子迷上賭博,欠下大額的錢財,再找人不斷上門催債,想把他捏在手裏就是很容易的事。
孟惜和做這些事時沒有半點心虛愧疚,這個醫官前生沒少聽從林淵的吩咐給她喫傷身的藥,最後產子毒死她的藥也是出自他的手。
韓醫官過來時見到昏迷的林淵也是一驚,他檢查一番後,看了一眼目光漠然的孟惜和,斟酌說:“郎君沒什麼大礙,配些活血化瘀的藥就好。”
“死不了就行。”孟惜和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態度。
但韓醫官也不敢說什麼,就算他發現林淵脈象不對,像是長時間接觸了什麼有害的藥物,他也不敢說出來。
把韓醫官悄悄送走,孟惜和感覺鼻腔口中都一股腥味,讓她無法忍受繼續待在這裏。
“我們走。”孟惜和忽然起身說。
纔給她重新把散亂頭髮梳好的雪柳忙問:“大娘子,這麼晚了,要去哪?”
孟惜和停在門口,她剛纔第一反應是回家。
可是孟府已經不算是她的家了,這個時候她這個樣子回去,會發生什麼孟惜和能想象到。
祖父會詢問她發生了什麼,然後想辦法讓他們夫妻繼續和睦相處盡釋前嫌,她爹會訓斥她不該這麼做,要她有女子貞靜嫺雅之心。祖母不會理解她抗拒和夫婿行房的行爲,打傷夫婿更是不該。
而妹妹,妹妹會擔心她。她自己落水後病還未好。
不想待在林府,也不能回去孟府,可還能去哪呢?
“......去太清觀。”最後孟惜和說。
她的聲音飄忽,雪柳第一次沒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麼,疑惑地啊了一聲。
“太清觀。”孟惜和重複了一遍。
因爲她捐獻的香火錢多,太清觀那邊給她留了個僻靜的廂房供她每次上香時休息。
孟惜和現在不想接受任何訓斥和關懷,她就想有個遠離林家的清淨地方待着。
離開林府前,孟惜和吩咐:“給林淵喂點助興的藥,送到姨娘們的院子那邊,她們今日誰能成事,隨她們自己。”
至於林淵醒來後會如何大發雷霆,那就等他醒來後再說。
孟惜和找起披風,在夜色中上了馬車。
年關時候,城門通宵不閉,瓦肆歌樓徹夜歡聲,因爲許多城外的平民會在年前後,攜妻帶子來到梁京城內玩樂,所以夜裏還有許多人在外面街市酒肆上喝酒關撲,夜深了還是一派熱鬧景象。
人人臉上都是喜色,路過一些人多的街道,還能看到許多紮起的綵棚,一直要到元宵後纔會拆掉。
孟惜和無心去看那些歡聲笑語,她的臉頰泛紅腫起,撞到的額角也有青紫。憤怒過後,她失去力氣,一路都靜靜坐在那,隨着馬車顛簸,雪柳在一旁給她敷臉。
這麼晚了,太清觀山腳下沒有轎伕,孟惜和是自己走上去的。長長的臺階看不到盡頭,夜裏的冷風吹在她發燙的臉頰上,讓她感覺舒服了點。
好不容易走到觀前,待女去叫門,值夜的恰好是小道士信思,他很詫異孟惜和這個時候過來,但還是打開門讓她進來了。
這個季節的山中還有前些日子的雪沒化完,孟惜和這個房間靠近後山,能看到外面鬱鬱蔥蔥的樹林。
供香客休息的房間裏,炭火纔剛生起,屋內和屋外一樣冷。
觀中供給香客的木炭不是什麼好炭,剛燒起來會有一股濃重的味道。
孟惜和站在外面,望着山林積雪發呆。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看到山林間,有一點燈火在搖曳。
那是一個在林中行走的人。
孟惜和站在高處,能看到那點燈火向上走,又在半途的山道中遇到另一個燈火,接着那盞燈火就往廂房這邊來了。
對方的身形逐漸清晰時,孟惜和才意識到他是誰。會在冬日山林裏亂走的,只有那個自稱採藥師的芳信。
他披着大氅,提了一盞燈朝她走過來,似乎也憑模糊的身形認出了她,語氣中是淺淺的疑惑:“你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觀裏?”
“別過來。”孟惜和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她沒帶燈,站在黑暗中。因爲她的喝止,芳信停下腳步,暈黃的燈光才堪堪照亮她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