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取善拗不過興致勃勃的七娘,還是被她拉到王家的賞風閣。
這座賞風閣建在花園正中央,一面連接着長廊,另外三面門扇都可以收起來,夏日換成輕薄的綠紗,讓涼風吹進閣內。
冬日將門扇關起,裏面點起火爐,因爲窗戶和一處屋頂用的是明瓦鑲嵌,因此屋內並不昏暗,七八個郎君寫字賞畫,喝酒彈琴。
王七娘抱着小手爐,拉着孟取善從長廊悄悄跑到賞風閣架着大屏風的那面。
她示意孟取善和自己一起放輕腳步,兩個小娘子躡手躡腳地湊到鏤空的雕花屏風窗格往裏瞧。
“你看,在寫字那個是我大哥,在旁邊看的那個是我二哥,他們都成親了。”
“角落裏彈琴那個是我三哥,還有那個在看畫,一臉挑剔的是我四哥,在窗戶邊開了一條縫烤肉的那個是我五哥,他就知道喫!他們都沒成親。”
“其餘三個,我只認識一個,在我大哥二哥旁邊那個是我大哥的友人,剩下兩個我都不認識。”
王七娘小時候喜歡跟在哥哥們身後玩,後來大了,長輩們說男女有別,哥哥們玩時總是打發她回去,王七娘不樂意,就會偷偷跑來看他們在玩什麼。
幾個哥哥雖然知道,也不拆穿她,當作沒發現。
前兩年,家裏開始給她相看郎君,幾個哥哥每次都把人喊到這個賞風閣裏,讓王七娘躲在屏風後面瞧着。
所以王七娘來這裏已經是熟門熟路了,她把自己的絕佳觀賞位置讓給好友,熱情給她介紹着屋裏幾個人。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王七娘眼巴巴的。
孟取善不想說實話惹她生氣,只好說:“看起來,都是一表人才。”
王家這些郎君,都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貴公子,身形略清瘦,長相端正,就和孟取善的祖父父親差不多。
若說長得好看,崔四叔的容貌才讓人驚豔。
當初第一眼看到崔四叔,孟取善就覺得奇怪,一位威武的將軍,怎麼會長得那樣模樣俊美。
就連氣質也與別的京中郎君不同,沉靜的眼睛,還有身上清冽的氣味,都會讓孟取善聯想到從未見過的荒漠邊關,穩固又寂寥的城牆。
看過崔四叔後,她再看和崔四叔長得有幾分像的崔衡都覺得少了幾分味道,更別說王家這些錦繡堆里長大的哥哥們。
“唉,別提了,我就是被我那崔表兄嚇到這裏來的!”站在書案前的一位郎君說話聲音大了點,不僅吸引了屋內另外幾人的興趣,也讓屏風後站着的孟取善側側頭。
“還有哪個崔表兄,不就是我那個當了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的崔無爭崔表兄嗎,你說說,他自己都不成婚,竟然還惦記起給我做媒了。”
前不久才從崔競府裏落荒而逃的崔巍向朋友王大郎抱怨:“我在家中已經聽夠了催婚,沒想到連崔表兄都這樣對我。”
王大郎詫異:“能勞動崔指揮使說媒,誰家有這麼大的面子?”
崔巍擺手:“我哪知道是誰家,我都沒敢聽完就跑了。”
“你那崔表兄,我們想見都見不到,他能給你說媒,定然是個好親事,若換成我,就算是給他面子也要答應下來,哪像你,竟然還避之唯恐不及。”王二郎搖頭。
崔巍堅定道:“我纔不想有家累,就算是個公主,我也不願意。”
他們說話聲音比較大,孟取善也大致聽明白了。
裏面長得最清秀的那個年輕郎君,是崔四叔的表弟,崔四叔要給他做媒被拒絕了。
崔四叔?做媒?
這還真是意想不到的組合,他自己都不想成親,怎麼還給別人做起媒了。他看起來不像是會管這些事的人。
孟取善也好奇起來了,究竟是哪家,請得動崔四叔做媒?
“他們在說的是崔衡那個四叔嗎?就是當初我們在酒樓見過的,把崔衡踹了個馬趴的那個?”
王七娘問,她湊過去想再聽仔細些,腦袋不小心撞了一下屏風,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屋內幾個知道怎麼回事的人立刻往屏風這邊看來,正說話的崔巍抬頭尋找聲響的來源,疑惑問:“什麼聲音?”
幾個王郎君不約而同說:“哪有什麼聲音。”
“自然是我敲了桌子的動靜。”
王二郎把他的腦袋轉回去:“快快,繼續說你剛纔的事!”
王七娘縮縮脖子,接收到哥哥們驅趕的目光,只得拉着孟取善又悄悄退出賞風閣。
“二孃,你覺得......”
“二孃?二孃?!"
孟取善回神:“嗯?什麼?”
王七娘氣餒地嘆氣:“好吧,看來是沒希望了。”
孟取善推着她,哄道:“我陪你來看哥哥了,現在你陪我去玩博戲吧。'
王七娘:“那你讓讓我,不能一直?我!”
孟取善:“我當然不會故意讓你啦......但是你今天運氣比我好,我不讓你也能贏我,信不信?”
她故作神祕又一臉真誠的模樣,逗得王七娘直樂。
孟取善在王家玩了一天,喫了烤肉,又喫了不少點心,後來還和王七娘一起煮了新式的茶,快天黑了才被她戀戀不捨地放回去。
現在天黑得早,孟取善估摸着時辰,走出王家側門,上了自家的馬車。這麼晚回去,估計又要被訓斥了。
五味掀開馬車裏的小爐子,把埋起的炭火翻出來,又添了兩塊,好讓車廂內暖和一些。
馬車嗒嗒駛過安靜的街道。
這一片都是大戶人家的宅院,看不見挑擔擺攤的生意人,只有一片又一片連綿的白牆,圈着各戶的庭院樓閣。
另一側是長長的溝渠,溝渠邊栽種着柳樹和杏花李樹。等到春日,這一片就會格外美麗。
不過這種冬日,看不到花紅柳綠,只能聽到潺潺水聲。
格外安靜的一段路後,孟取善忽然聽到一陣奇怪的動靜,是嘩啦的拍水聲還有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孟取善掀開簾子張望,看到前面的溝渠裏,一個女子正在水裏掙扎,岸邊卻站着個身形矮胖的男人,拿着一根竹竿拼命敲打着落水的女人,想要將她按死在水裏。
駕車的車伕也發現了那邊發生的事,猶豫着停了下來。
孟取善立刻說:“慶叔,快去抓住那個男人!”
得了主家吩咐,車伕馬上朝那邊跑去。
孟取善也跟着下車,她速度快,五味喊着二孃,差點沒跟上她。
那邊的男人聽到他們的聲音,第一反應是丟下竹竿逃跑,車伕追着他跑進一條巷子裏。
寒冬臘月,水冷得快要結冰,落水的女人已經要在水裏凍僵了,撲騰了兩下就往水裏沉下去。
孟取善眉頭一皺,脫下身上的披風,跳進水裏。
她水性很好,雖然長得一副乖巧模樣,但她幼時其實格外調皮,沒少玩水。
八歲和姐姐玩捉迷藏,跳到水裏趴在臨水的藤蔓假山下,嚇得姐姐找不到她差點哭了,這才渾身溼漉漉地爬起來,撲了姐姐一身水。
夏日午後侍女們都以爲她睡着了,其實她悄悄爬窗戶出去,在家裏的池塘遊泳,躲在挨挨擠擠的荷葉裏。
有一次她爹剛好在荷塘邊看荷花,搖頭晃腦地琢磨詩句,隨手把荷葉分開,忽然看到荷葉下她的腦袋浮在水面,差點被她嚇暈過去。
但這麼冷的天下水,孟取善還真是第一次。
一進水裏,她就感覺手腳變得僵硬,落水的女子離岸邊不遠,孟取善很快在水裏摸到了她。
但人已經神志不清,又受到驚嚇,被孟取善一抓,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孟取善沒能把她帶回岸邊,反倒被她拽得往下沉。
五味在岸上急得團團轉,她不會水,只能對着水面喊:“二孃!二孃!”
看到旁邊剛纔男人丟下的竹竿,她忙撿起來伸進水裏:“二孃,快抓住竹竿!”
身後一陣馬蹄聲,五味慌張往後看,見到一張臉熟的臉。她一陣驚喜:“崔指揮使!救命!我家二孃......”
不等她說完,崔競已經下馬越過她身邊跳進了水裏。
還在水裏試圖拽住落水女子的孟取善,聽不清水面上的模糊喊聲,她只感覺又有人下了水。
這人力氣格外大,一下就拉開了那個拼命拽她的落水女子。
孟取善意識到這個跳水救人的是個男子,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腰上一緊,整個人被對方託出水面。
“二孃!”五味丟下手裏的竹竿,拉住孟取善的手,想把她拉起來。
又是一聲水聲,孟取善轉頭,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拽着落水女子的手,像抓一條魚那樣把她提上了岸。
孟取善怔愣一下,救人的竟然是崔四叔。
再看那個已經雙眼緊閉失去意識的落水女子,孟取善更加驚訝,那是崔衡的心上人黃葛。
“愣着幹什麼,趕緊給她把披風披上。”崔競看一眼孟取善,對五味說。
“好、好!”五味忙去岸邊拿剛纔取善丟下的披風。
崔競聲音冷沉,孟取善都被他難看的臉色唬了一下。
因爲從第一次見面起,崔四叔就從沒對她露出過這種神情。他總是寬容和善,大部分時候有求必應。
“阿嚏!”孟取善低頭打了個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