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出品的毒性確實劇烈。
石廳內,尤蘇波夫的頭顱極其輕微地向上抬了半寸,渙散的瞳孔死死鎖住知易的背影,用盡最後殘存的生命力,從撕裂的聲帶裏擠出破碎卻清晰的詛咒:
“不、不對...天樞星還沒死...你坐不上他的位置。”
“他會揭穿你...我在下面...等你,知易...我在極冬的地獄裏等你!”
尤蘇波夫最後的嘶吼如同被掐斷的琴絃,戛然而止,但那怨毒的尾音如同淬毒的刀鋒,在寂靜的石廳裏迴盪,帶着來自深淵的寒意。
這具曾經趾高氣揚的軀體停止了抽搐,徹底癱軟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唯有那雙失去焦距的冰藍色眼珠還殘留着凝固的驚駭與怨毒,空洞地瞪着洞頂的黑暗。
知易靜靜地佇立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臉上沒有一絲波瀾,更無半分憐憫,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近乎虛無的漠然,彷彿對方的詛咒只是掠過耳畔的微風。
他沒有花費時間去檢驗尤蘇波夫是否徹底斷氣,因爲對方很快就會成爲此處的一具焦骨。
知易抬起手,指尖細緻地撫平了衣袖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皺,推了推眼鏡,動作緩慢,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儀式。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恢復成最初的平穩,彷彿只是在宣讀一份早已簽署的判決書:
“安心去吧,尤蘇波夫先生。”
他的目光短暫地掠過角落那堆散發着陳舊氣息的乾草垛,又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巖壁,投向璃月港某個燈火輝煌的方向。
“過了今晚,所有人都會如願以償,所有知情者,要麼永遠沉默於黑暗,要麼...成爲我即將建立的新秩序下的共犯。”
“再見了。”
最後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不帶一絲情感的重量,比洞窟深處的寒氣更冷。
知易不再給予地上的尤蘇波夫半分注視,彷彿那隻是一堆礙眼的垃圾。
青年決絕地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角落那堆象徵着毀滅的稻草,袖口微動,一枚泛着冷硬幽光的金屬火摺子,悄無聲息地滑入他微涼的掌心。
天叔未死...這確實是個意外,也是他計劃中爲數不多的小小變數。
但冰冷的計算很快便取代了那微不可察的停頓。
知易自認計劃沒有破綻。
他反覆推演過無數次,從毒藥的來源,下毒的手法再到後續的嫁禍和清理,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指向愚人衆。
璃月七星就算懷疑,也找不到任何能將他與天叔中毒聯繫起來的實證。
相反,作爲天叔最親近的學生,在天樞星意外遇害又幸運生還的敏感時期,知易恰恰是璃月七星需要倚重和詢問的對象,他的位置反而因此更加穩固。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天叔命不該絕,甚至真的懷疑到他頭上,他還有一張最後的底牌。
知易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冰冷的且充滿算計的弧度。
法瑪斯。
既然對方答應了幫助他,甚至成爲了天樞星遴選的考官,這本身就意味着對方擁有足以撼動璃月棋局的力量。
如果天叔真的成爲了無法解決的障礙,那麼請動法瑪斯,在某個合適的時機,讓這位礙事的前任天樞星永遠消失又有何不可?
知易不再猶豫,指尖穩穩地捏住了火摺子冰冷的金屬外殼,輕輕一擦。
一簇細小卻異常明亮的火苗驟然在黑暗中躍起,映亮了他毫無表情的側臉,也點燃了那堆等待已久的乾燥稻草。
只是知易指尖的火摺子剛與乾燥的草莖接觸時,便聽到嗤啦一聲,一股清亮冰冷的水流憑空出現,不偏不倚,瞬間澆熄了微弱的火苗,連同知易手中火摺子頂端那點掙扎的紅光,也一同化作一縷刺鼻的青煙,嫋嫋消散在潮溼
的空氣中。
被水浸透的草莖軟塌塌地垂落,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大壞蛋!這下看你往哪裏跑!我們抓到你了!”
一個帶着些許稚氣卻異常響亮的喊叫猛地炸響,緊接着,幾道知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從他身前不遠處的稻草堆後霍然現身!
率先蹦出來的是派蒙懸浮在空中的白色身影。
她舉着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小水桶,小臉因爲激動漲得通紅,努力做出最兇巴巴的表情,對着知易的方向大聲嚷嚷。
這突如其來的咋呼在寂靜陰冷的洞窟裏效果拔羣,有沒有震懾力不好說,但確實把全神貫注於點火滅跡的知易嚇了一跳。
即便是問心無愧的璃月人,在這幽暗死寂的地下石窟裏,見到草垛後面冷不丁彈出一個會飛的小傢伙大喊大叫,恐怕也得驚出一身冷汗。
知易自然也不例外。
他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向後急退一步,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
但這份驚悸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目光迅速越過咋咋呼呼的派蒙,鎖定了她身後那兩道更具壓迫感的身影。
夜蘭雙手抱臂,幽藍色的短髮在洞窟微弱的光線下泛着冷硬的光澤,臉上沒什麼表情,那雙翠色的眼眸卻牢牢釘在知易身上。
而在她身側,金髮旅行者緊握着無鋒劍的劍柄,劍尖斜指地面,身體微微前傾,保持着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姿態,用極其警惕的目光看着手無縛雞之力的知易。
“好久不見,知易。”
夜蘭的聲音響起,清晰地蓋過了派蒙的餘音,帶着一種事務性的平靜,彷彿兩人只是在街頭偶遇。
而派蒙那因憤怒而鼓起的腮幫子,旅行者緊握劍柄、蓄勢待發的姿態,還有夜蘭手中那臺泛着冰冷金屬光澤的留影機,都打破了知易強行維持的鎮定。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知易腳底猛然竄起,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向下沉墜,沉向無底的冰淵。
以他的聰慧,怎麼可能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夜蘭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旅行者毫不掩飾的敵意,派蒙氣呼呼的指控,都在無聲地宣告着一個殘酷的事實。
那就是他才與尤蘇波夫那場自以爲隱祕的,充滿算計與背叛的對話,以及他洋洋自得吐露的每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細節,恐怕都已被對方盡收眼底。
甚至被那臺留影機清晰地定格了下來。
該死!
知易恨不得時光倒流,狠狠掐住幾分鐘前那個志得意滿、滔滔不絕的自己的喉嚨。
果然他就不該說那麼多,甚至一句話都不該說。
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戲劇話本,那些他視爲愚蠢象徵的反派行徑,此刻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帶着火辣辣的諷刺,狠狠扇了他自己的臉上。
他終究還是成了自己曾經嘲笑過的那種,因爲狂妄自大而葬送一切的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