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找天叔!”
旅行者清亮而急促的聲音劃破了不卜廬前的寧靜。
“什麼...天!”
阿桂臉上的關切瞬間凝固,彷彿被這個名字燙到了舌頭。
他下意識地猛地往前探身,一隻手下意識地抬起要去捂住旅行者的嘴,卻在觸及對方身前不足半尺的空氣中頓住,僵在了那裏。
男女有別,更何況對方是聲名在外的旅行者。
阿桂那隻抬起的手尷尬地蜷縮了一下,五指無意識地抓握了兩下空氣,最終倉促地收了回來,緊緊攥住自己淺灰色的長袍的下襬,布料在他掌心揉成一團。
阿桂快速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彷彿怕有無關的耳朵聽見,這才側過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強作鎮定的急促和慌亂。
“什...什麼天叔?您是不是弄錯了地方,我們這兒是正經醫館,收治的病人都有名冊登記,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阿桂的眼神不敢直視旅行者清澈卻堅定的目光,有些飄忽地落在臺階旁的藥草叢上。
“阿桂你騙人!"
派蒙急得在空中直跺小腳,聲音裏帶着被欺瞞的惱怒和焦慮,直接戳穿了對方的遮掩。
“我們都知道了,天叔明明就在裏面,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派蒙的小手緊緊抓住旅行者的衣角,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阿桂的臉一下子漲得更紅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什麼,眼神在旅行者堅定的表情和派蒙焦灼的小臉之間來回掃視,嘴脣翕動了幾下,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喉嚨,臉上只剩下被戳穿後又束手無策的蒼白和窘迫。
就在這幾人僵持不下的時刻,法瑪斯無聲地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
他並未刻意加快腳步,卻在瞬息間便來到了爭執的中心。
少年先是掃了一眼漲紅着臉的阿桂,又瞥了一眼緊抿着脣,神情嚴肅的旅行者和焦急的派蒙,眼裏看不出情緒,那份平靜在焦灼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而角落裏,一直默默旁觀的小殭屍七七,那雙總是顯得有些呆滯的紫色眼眸,此刻卻一點一點地轉動起來。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於門口的僵持時,她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背起了那隻幾乎和她差不多高的空藥筐。
竹編的筐底輕輕磕碰着地面,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她小心翼翼地繞開擋路的門檻,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一點點朝着不卜廬外面飄去,腳步拖沓卻目標明確。
七七不懂這些哦,七七要去採藥了。
法瑪斯的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七七那試圖悄然退場的小小身影,眼神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完全無視了阿桂的存在,直接轉向旅行者和派蒙,懶洋洋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們和他解釋什麼。”
“走,直接進去。”
法瑪斯的視線越過阿桂僵硬的身體,投向不卜店前臺那道通往內堂的簾布。
這句話如同解開了束縛,旅行者不再猶豫,立刻邁步就要繞過阿桂往裏闖。
“等......等等!你們不能......”
就在阿桂蒼白着臉,雙臂微微顫抖卻仍固執地試圖阻攔旅行者和派蒙之時。
不卜廬那扇通往內堂的厚實布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輕輕掀開。
白朮的身影從瀰漫着濃郁藥草氣息的內室緩步踱出。
他依舊是一身素雅輕便的短打衣飾,臉上掛着那副溫和卻讓人難以捉摸的淺笑,眼眸如同新月般彎着,翠蛇形狀的耳墜隨着他的步伐在頰邊輕輕搖曳,閃爍着幽微的光澤。
白朮對門廳內的爭吵視若無睹,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在觸及法瑪斯時,那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瞬,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與瞭然。
“諸位客人......來得還真是時候。”
白朮的聲音溫潤如常,語氣輕鬆,彷彿在寒暄許久未見的老友。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法瑪斯身上,那份探究的意味變得更深。
自從上次倉促一晤,法瑪斯這位疑似能夠令人死而復生神祕的魔神,便如同人間蒸發。
白朮心思縝密,早已從各方零星的消息和其身上那些蛛絲馬跡裏拼湊出了法瑪斯大致的身份。
不死的祕密,對他而言是難以抗拒的終極誘惑,白朮在心中盤桓過無數次接近法瑪斯的方案,但最終都被否定。
他總不能直接跑到法瑪斯面前去問,如何才能長生不死吧?
如此突兀的問題不僅唐突可笑,更可能招致無法預料的危險。
白朮無奈只能等待契機,卻不想對方竟然又主動送上門來。
“白朮先生,好久不見。”
“上次承蒙厚意,轉交七七送來的糕點,味道甚佳。”
法瑪斯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斷了白朮的思緒,他的視線同樣落在白朮身上,語氣聽不出是客套還是真心,更像是一種開場白。
而已經悄咪咪挪到門檻邊的七七,一隻小腳正要踏出不卜廬的大門,法瑪斯那句「轉交七七送來的糕點,卻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她如同凝滯湖水般的小腦袋裏。
“送糕點......?"
七七的動作瞬間定格,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咒的小石像。
她笨拙地轉過身,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呆滯的困惑,眼眸茫然地望向法瑪斯的方向,小小的眉頭一點點地蹙起,彷彿在記憶深處那片濃霧瀰漫裏艱難地翻找。
她什麼時候給法瑪斯送過糕點?她自己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七七的腦袋瓜裏空空如也,那段記憶像是從未存在過,小小的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的迷惑。
但就在這短暫的僵直中,七七那被歲月和祕法磨損得極其脆弱的思維軌跡下意識地完成了一次跳躍性的自洽。
哦...想不起來,也很正常。
畢竟她的記性本來就不好嘛。
很多很多事,就像清晨的露珠,太陽一出來,就消失不見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個萬能的免責聲明,瞬間安撫了七七的困惑。
小殭屍糾結的眉頭緩緩鬆開,那份短暫的茫然也隨之褪去,重新變回平日的空蕩。
她不再糾結法瑪斯的話,小小的身體重新恢復了挪動的節奏,繼續揹着那個對她來說過於巨大的藥筐,一步一晃,慢吞吞卻又目標明確地踏出了不卜廬的門檻,朝着她記憶裏依稀存在的採藥地點飄去。
“法瑪斯先生太客氣了,如果喜歡,我可以讓七七再給您做一些。”
白朮十分客氣的回應。
而法瑪斯和白大夫之間慢慢悠悠的寒暄,看得旅行者和派蒙心焦不已。
現在不是應該先確認天叔的安危嗎,這倆人怎麼就這麼聊起來了。
而就在這對視中,法瑪斯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些許異常之處。
眼前的白朮,表面看起來依舊是那位溫文爾雅,氣定神閒的名醫,但那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卻透出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違和感。
一種生命本源接近枯竭的虛弱感。
如同燃燒殆盡的燭火,僅靠意志艱難維持着光亮,更關鍵的是,那條几乎與白朮形影不離,常年纏繞在他頸項間的白蛇長生,此刻也不見蹤影。
那位置空蕩蕩的,只留下衣料細微的壓痕。
法瑪斯心中瞬間瞭然。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眼前的迷霧。
天叔所中的劇毒未能立時致命,那出乎意料的變數或許並非他人,正是眼前這位氣息奄奄,連共生靈獸都暫時不見的白朮醫師本人。
他以自身爲媒介,承受或轉移了那必死的劇毒?
法瑪斯的腦海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明悟,目光重新落回白朮那張愈發蒼白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