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禮安引着乾瑋步入廂房。
乾瑋穿着淺灰色的長袍,肚子圓滾滾的,非常符合旅行者和派蒙璃月有錢人的刻板印象。
他剛踏入房間,目光掃過案後站着的四人,眉梢微挑,語氣帶着不加掩飾的驚訝與審視。
“哦?竟然是刻晴小姐坐鎮?還有......嗯,諸位便是此次的考察官?”
乾瑋將諸位二字咬得略重,刻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在旅行者、派蒙和法瑪斯身上逡巡,顯然對考覈陣容感到意外。
“如此重大的遴選,我還以爲會是凝光大人親臨主審。”
“未曾想,尚有我不曾識得的面孔列席。”
乾瑋雙手隨意地背在身後,帶着商賈特有的倨傲姿態踱了兩步,視線最終落在法瑪斯這個陌生面孔上,微微頷首算是招呼,卻透着一股自上而下的疏離。
他認出了旅行者那標誌性的異域裝扮,但名姓一時對不上號,至於刻晴,同爲世家子弟,他雖相識,心底對她的評價卻也不過爾爾。
乾瑋站定,下巴微抬,目光直接落在案頭他那份規劃書上,語氣篤定,帶着強烈的自信,開門見山的說道:
“我的規劃,想必各位已有所閱覽。”
“其中若有艱深晦澀,諸位未能透徹理解之處,儘可提出,我很樂意親自爲你們解惑。”
他這番話說得理所當然,彷彿答疑解惑是他對衆人的一種額外恩惠。
“哇!”派蒙氣得在空中跺了跺小腳,雙手叉腰,“好、好大的口氣!”
而乾瑋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不變,姿態從容:
“失禮,我並非刻意針對何人,不過是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罷了。
旅行者看着言語之中充滿了驕傲的乾瑋,先是震驚的看了看刻睛,然後又轉頭看向法瑪斯,那眼神明顯就是在說。
下屆天樞星候選人就是這種脾氣?
“你的聊天技巧,難道是師從留雲借風真君?”
熒妹自然不會讓派蒙喫癟,在刻晴與法瑪斯都沒有說話之際,少女不鹹不淡的回嗆了對方一句。
“留雲借風真君?”
乾瑋聞言一怔,終於正眼看向旅行者,眼中掠過一絲恍然。
“哦...我記起來了,你便是那位在璃月港聲名鵲起的異鄉旅者。”
“你既有些名聲在外,想必並非庸才,或許能稍稍理解我這份宏圖的一二真意。”
乾瑋稍稍收斂了幾分方纔的倨傲,但那份源自出身的優越感依舊根深蒂固,他的嘴角扯出一個意義不明的弧度,補充道:“......哼,儘管我對此並不抱過多期望。”
心不寬體卻胖的乾瑋只是用了寥寥幾句話,就成功讓廂房裏的氛圍變得冰冷僵硬起來。
刻晴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餘光卻始終落在身旁的法瑪斯身上。
她生怕法瑪斯看不慣乾瑋這番倨傲的嘴臉,按捺不住當場發作。
以少年作爲魔神的實力,在場恐怕是無人可擋。
但刻晴顯然低估了法瑪斯的氣量。
在穆納塔執政時期,法瑪斯見過比乾瑋驕狂百倍的人物,彼時甚至有人初至王庭覲見法瑪斯,便敢指名道姓要坐他的王座試試。
而忙於政務的法瑪斯連眼皮都懶得抬,直接揮手讓宮廷守衛把人丟出去,圖個耳根清淨,除此之外,他也並未對那位狂才做出什麼迫害的舉動。
少年並非沒有容人之量的君王。
此刻面對自負的乾瑋,法瑪斯神態鬆弛,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邊緣輕點,彷彿對方的話語只是拂過耳畔的風聲。
他思緒早已飄遠,落在即將登場的知易身上。
知易恐怕至今仍將他誤認爲璃月仙家,若驟然發現自己不僅現身璃月港,還與刻晴並肩而立,成爲遴選天樞星的考官。
法瑪斯嘴角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
知易的表情想必精彩絕倫。
刻晴的餘光捕捉到法瑪斯正在神遊天外,心下稍安,她果斷摒棄了無謂的寒暄,單刀直入,拋出關於民生政策的尖銳問題質詢。
而乾瑋則徹底貫徹着世家大族的傲慢本色,言語間對底層百姓的困苦與需求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輕蔑與漠然。
刻晴不得不暗自承認,法瑪斯說得沒錯,乾瑋確是個唯利是圖的實用主義者,眼中只有利益的得失。
玉衡星的指尖敲擊着案臺,結束了這番令人不快的考校。
“謝謝你的回答,乾瑋,還請在外稍作等候。
她目光轉向門口方向,語言簡潔吩咐門外的禮安:
“禮安,去請下一位候選人進來。”
乾瑋豈能看不出刻晴的不耐與急切,他面無表情地起身,袍袖帶風,轉身離去。
而乾瑋離開後不久,廂房門便被輕輕推開,探進一張略顯侷促的臉。
明博站在門口,手指下意識地搓着衣角,聲音禮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啊...到,到我了嗎?”
刻晴壓下對乾瑋殘餘的不快,目光落在新任候選者身上,語調平穩,帶着公事公辦的效率:“嗯,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吧。”
明博深吸一口氣,腳步略顯僵硬地走了進來,站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身側面。
“我叫明博...隸屬於總務司。
他開始背誦般陳述,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確計量。
“我在總務司工作了九年...五個月...零三天,先後處理過...兩千三百四十七宗事件。’
明博報出這一串龐大的數字時,眼神依舊有些飄忽,沒有焦點,彷彿在腦中覈對着數據。
“還,還有十二起正在處理...預計大概....十六天後會全部解決。”
他繼續補充,指尖無意識地在大腿側面描摹着,句句之間的停頓過長,空氣都陷入一種微妙的凝滯中。
“目前我的工作與城市規劃相關,也在負責賬目驗收與覈對,準確來說是三部分賬目,分別是......”
明博像是想起了什麼,語速稍稍加快,但很快又卡殼。
他開始試圖列舉案例,但話語變得滯澀起來,眼神愈發茫然,似乎陷入了數字的迷宮。
一直懸浮在刻晴身邊的派蒙終於忍不住了,她湊近刻晴耳邊,小手找着,用自以爲很小的音量嘀咕:
“喂,刻晴,感覺他講話有些磕磕絆絆的,是我的錯覺嗎?聽着好費勁啊......”
刻晴自然也察覺到了,她看着眼前這位拘謹得如同第一次面對上司彙報的資深事務員,心頭掠過一絲無力。
這種過於精細卻缺乏流暢表達的方式,顯然不是處理天樞星這種需要長袖善舞、協調八方的職位所應有的特質。
她果斷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動作乾淨利落,打斷了明博即將陷入的賬目細分漩渦。
“算了,先停下自我介紹吧,我來直接問問題就好。”
刻晴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依舊清晰乾脆。
“啊...好。”
明博像是被打斷了施法,猛地回神,臉上浮起一層窘迫的紅暈,慌忙低下頭:“抱、抱歉......”
刻晴按捺住性子,圍繞實際政務處理、應急協調等方面進行了幾輪提問。
明博的回答如同他的自我介紹,邏輯框架清晰,數據支撐詳實,但表達磕磕絆絆,缺乏臨場揮灑的自信和感染力,刻晴不得不頻繁引導,才能讓他完整表述一個觀點。
一番略顯艱難的考校後,刻晴心中已然有了評判,於是不再多做思考,微微頷首:
“好了,明博,感謝你的陳述。”
隨即刻晴目光投向門口,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但似乎是怕嚇到明博,語調不自覺地放緩了一些。
“有勞了,明博,請叫下一位候選者知易進來吧。”
明博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動作帶着點慌亂,匆匆行了個禮,轉身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廂房,留下空氣中一絲未能完全消散的緊張和刻晴無聲的輕嘆。
天叔真是老了,他推薦的這都是些什麼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