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下秋水
“哎呀,真是可惜。今天正是開曲日哪!”
才走到在翰林院門外,便聽到了孫達的嘆息聲,遺憾不能夠去看擂臺。
羅清鳳的臉上有了笑意,這幾天不見,還真有些想念孫達的聒噪,掀開了簾子,走進去,接話道:“不過是以琴會友,想來都是琴曲,孫姐不是不喜歡聽琴麼?怎麼這麼有興致?”
“你怎知道我不喜歡聽琴,美人聽琴,我自然是喜歡的!”孫達甩着玉佩說着,她今日裝扮得十分齊整,官服之外還特意多墜了兩個玉佩,一副有錢人的派頭。
“喜歡也去不成,除非倒換出假期來,否則還是要老老實實待在這裏的。”羅清鳳毫不猶豫地點出事實,卻沒有看到孫達沮喪,她反而還笑得很得意,說:“怎麼去不成了,我自有妙法!”
羅清鳳疑惑地看了孫達一眼。卻也並不發問,能有什麼妙法,擅離職守可是罪。
孫達的妙法到了中午的時候就見到了,她竟然早早安排了一輛驢車在外,趁着中午喫飯的時間,加速趕車,去往擂臺觀看。
羅清鳳一時不防,也被拉上了車,從上車的時候就開始擔憂趕不回來,連孫達提前準備的乾糧都沒心情喫,只把車伕反覆催促。
“我還說我已經夠心急的了,沒想到君玉比我還着急,放心,我早打聽好了,這會兒定還有人在,不會誤了的!”孫達搭着羅清鳳的肩膀,笑着說。
誰擔心這個了?羅清鳳偷偷翻了一個白眼,卻也不爭辯。
擂臺是臨着河堤的,此時堤上人少了些,也是,聽琴曲而已,未必一定要靠近,這會兒的琴絃雖然聲音不是很大,但這擂臺的設計得太好,利用了擴聲原理,能夠把聲音傳得很遠。河堤兩岸,多有酒樓茶樓。坐在那裏聽曲也就是了,還有不少人在月明橋上站着聽,聽琴賞景,也是雅事。
臺子搭好之後,羅清鳳便來看了一回,那會兒爲的是彌補自己沒有時間觀看擂臺的遺憾,意外發現了擂臺的設計巧妙,暗自佩服勞動人民的智慧,也想過在這臺子上彈琴是怎樣的一種享受,遺憾不能感受,而現在麼… …
有一男子正在臺上彈奏琴曲,素衣墨髮,隨風翩然,容顏俊美,神情淡然,彷彿隨時都會羽化而去,琴音飄渺,果是古韻。
羅清鳳學琴的時候就曾經專門對比過古韻和今韻,兩者的不同絕對不僅僅是琴上多了幾根琴絃那樣的簡單,還有曲風,大不一樣。古韻講究的是一種意境,總共七根琴絃,能夠奏出七音,用這七音的組合模擬自然音色,藉以表述心境,最是難得。
堤上還有人在,驢車不能太靠近,孫達索性趕了車伕下車站在一旁,自己站在車轅上觀看遠處,搖頭晃腦的似乎也沉浸在古韻之中。
“春水爲韻,秋水爲神。這一曲《秋水》深得古韻精髓啊!”
一曲畢,有人點評,臺上男子拘謹點頭,脣角平舒,似在淺笑。屹立姿勢猶若高山之雪,多有冷傲之色,然而那舒展的眉眼卻如春水含情,柔和了冰冷。
古韻有四名曲,其一便是《春水》,春意潺潺,融冰爲水。自上而下,隨水而綠。曲意中多有盎然生機,又含春風拂面的柔和親切,活潑跳躍,算是比較歡快舒心的曲子。
其二爲《夏花》,夏蔭爲涼,夏花爲暖。其中最難表示的便是暖而不炎的夏花是如何燦爛多姿。
其三爲《秋水》,常有言說春水爲韻,秋水爲神。說的便是能夠彈奏好秋水意境便是解了古韻精髓。
其四便是《冬雪》。同樣重意境,卻比《秋水》更好表示,沉穩古樸,蒼茫遼闊便可以了,無需許多變化。
“這人便是那個… …”羅清鳳想要問卻啞言,聽到傳聞的時候她壓根沒有注意聽名字。
“這呂樂竟然把琴彈得這樣好,難怪敢自稱琴藝大家了!”孫達聽不出琴的好壞,也一向不喜歡古韻,但聽到別人的評價也知道是好了,拊掌而嘆,大有逢知己之感。
“呂樂麼?倒似天生是彈琴的。”羅清鳳嘟囔一句,伸手擋住了孫達的視線,“好了好了,咱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可就遲了!”
孫達戀戀不捨地收不回目光,羅清鳳硬把她拉進車去,招呼車伕上來趕車回去,孫達卻還把車簾掀開,腦袋探到外面,張望不止。
那呂樂如衆星拱月一般被衆人包圍着走下臺子,繼而又有人上去彈琴,琴聲閒閒。卻是今韻,透着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羅清鳳一時好奇,也回頭去看,臺子上,一個嬌小的身影端正坐着,嘴角掛着一抹嘲諷的笑,似曾相識。
第二天孫達還想拉羅清鳳去,羅清鳳卻是說什麼也不去了,緊趕慢趕的,昨天還是險險遲到。只爲了看那麼一會兒,實在划不來。
孫達也不耽誤時間,叫不動羅清鳳,便又扯了一人跟自己同往。
這一天,依舊無人比那呂樂彈得更好,擂臺雖不曾限用古韻,但因是依着古****程,用了今韻便難免落了下乘,被請來點評的也都是看好古韻的,可想而知,有多少人輸在一開始的選韻上。
第三天,也是擂臺的最後一天,果不其然地,千金的彩頭落在了呂樂的身上,這還不算什麼,最難得的是這位良家子竟因此得了一個覓得好姻緣的機會,京中竟有不少富戶願意聘他爲正夫,不管是爲了附庸風雅,還是爲了他的相貌,對孤身一人的呂樂來說,都是極好的歸宿了吧!
晚間,涼風習習,羅清鳳竟有些難眠,想到那個極好的臺子過了今晚便會被拆除,想了想,抱了綠韻,叫上曲寧,由琴兒和書兒打着燈籠,又叫韶光作陪,幾人一起夜遊到河堤上。
白日裏氣勢恢宏的長堤在月色中格外柔和,熒熒的水波晃動出天上的星空,半明不暗的月色朦朧,正可照亮,卻不會晃眼。
“這裏彈琴應是極好,且試試音。”羅清鳳坐於臺子上,沒有了桌椅,席地而坐。把琴置於膝上,撥了幾個音,月色溶溶,琴音清越,也似融入到這一河清水之中,相得益彰。
曲寧和羅清鳳有過幾回合奏的經驗,看着羅清鳳淺淺一笑,在她正式彈奏的時候也隨之撫上琴絃,他今日拿的是秋水琴,彈的是《秋水》,倒也名副其實了。
韶光在一旁觀看,白日裏放着高椅給點評人坐的地方此時一片空曠,琴兒鋪上了帶來的墊子,韶光便坐在墊子上,看着那兩人彈奏,情景交融,兩人不時的對望顯得刺眼,曲寧脣邊的淺笑讓他不安。
羅清鳳的琴彈得那麼好,也唯有自幼學琴的曲寧才能夠跟她相配合吧!那,自己呢?
韶光突然有點兒後悔跟來,雙手撐着臉頰,靜靜地看着,那兩個人彷彿在另外的一個世界,與自己遠隔天涯。
“啪,啪,啪… …”有零落的掌聲傳來。
琴聲已停,餘韻似乎還在耳邊,隨着鼓掌的聲音,一身素衣的男子步入視線之內,不曾蒙面紗,俊美的容顏在月色下愈發如仙人一般,他身邊僅跟了一個小廝,挑着一盞仙人望月的明燈。
男子緩步走來,來到臺下,揚聲問:“小姐琴曲如此之好,爲何白日不曾來擂臺?”
“只是沒時間罷了。”羅清鳳淡淡答着,她一眼就認出了此人正是擂主呂樂,那樣的容貌,怕也無第二人了。
曲寧見有生人來,收了琴,站在羅清鳳的身後,拉住了她的衣袖。
“沒時間?不是託詞吧!”呂樂纖長秀美的眉毛蹙起,似有不悅之意,語氣中也難免帶出一兩分似乎責問的意思。
羅清鳳笑笑,她來或者不來,似乎都沒有必要向眼前人解釋,本來就是陌生人不是嗎?
“我們還有事,就不打擾公子賞月的雅興了。”羅清鳳禮貌地說了一句,向韶光示意,韶光早已站起,琴兒也挑起了燈籠,曲寧帶着書兒,一行人往臺下走。
“賞月?你在說笑麼?”呂樂有點兒不依不饒,在臺下攔住了羅清鳳的去路,羅清鳳仰頭,纔看到晦暗不明的月亮不知何時被烏雲遮住,無從看起,反剩那夜幕上的繁星,還略可賞玩。
羅清鳳好脾氣地笑笑,卻愈見疏離,說:“抱歉,不曾留意,原來已經這麼晚了,我們還要及早還家,公子也請早歸,夜深風冷,莫要留戀在外的好。”
這樣彬彬有禮的態度實在令人挑刺也不容易,呂樂不曾再揪着“賞月”不放,繼續先前的問題:“你叫什麼,白日爲何不來擂臺?可是看不起我?”
“你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清鳳都說了沒時間來,你怎還如此糾纏不休?”韶光不耐煩地說着,拉了羅清鳳便走,羅清鳳初時愕然,隨即粲然一笑,也不說話,隨着韶光的步伐離開。
呂樂愣住了,沒有去追,任由羅清鳳他們離開,等到回了家中,韶光纔開始忐忑,“我剛剛那樣,是不是,是不是不太好?”
“不,很好,我很喜歡!”羅清鳳笑着回答,她沒有想到韶光猛然爆發一下那麼厲害,想到呂樂呆愣的模樣,羅清鳳就覺得好笑,更好笑的則是韶光此時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