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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苗家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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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妹戒備地看着他,“你想幹嘛?”謝重陽目光溫柔平和,“喜妹,你是個好姑娘,你該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那麼自私。”

喜妹火了,“謝重陽,你這樣才自私。你不能這樣,你想休了我。我告訴你,沒門。”

謝重陽笑了笑,聲音輕軟,“不是休。我一個廢人,不能做你的丈夫,我們分開吧。”有多少家庭因爲丈夫生病而家徒四壁,到最後家破人亡,逝者長眠,生者受盡生活艱辛屈辱。小時候他沒有這樣的感覺,總覺得活着很好,看着日落月升,花開花謝,時時刻刻感受生命的美好。可最近這兩年他的身子越來越差,竟會昏死過去,這樣的事情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他不能看着她爲他憔悴,在花季之年未開便枯萎。不要她看着他的生命黯淡燃盡,也不要她爲他拖累憔悴,更不用等她疲累痛苦。久病牀前無孝子,何況是夫妻?與其拖累她,不如保持一定的距離。

喜妹使勁搖着頭,“我不分開不分開,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我只認你是我的丈夫。”她抓着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你告訴我,你喜不喜歡我。”

謝重陽抬手攏了攏她的鬢髮,“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誰會不喜歡。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

喜妹搖頭,“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多少人喜歡我。我只要你,小九哥,我只要你。”

“可我要不起你。”他淡淡地說着,沒有悲傷,“喜妹,丈夫要合離,你沒得選擇。”

喜妹用力地扯着他的袖子,“你隨便怎麼說,反正不能休掉我。”

謝重陽目光裏充滿了憐惜,“喜妹,你可以休掉我。沒關係。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過了。”

喜妹不睬他,笑道:“沒關係,我知道你爲我好。你因爲自己病了,不想拖累我。可我不怕,我喜歡你拖累。”她是個傻子的時候,他全心全意地照顧她,他是個病人,她又怎麼捨得離開他。

謝重陽凝視着她,很認真地緩緩道:“喜妹,難道你想我請了裏正,逼着你從家裏離開嗎?我覺得你是個堅強灑脫的女孩子,不會死纏爛打哭鬧上吊那一套。喜妹,別讓我瞧不起你,行嗎?”

喜妹冷冷地看着他,“我就讓你瞧不起我,你趕我走,我就去跳河。”

她如此說他反而放了心,笑了笑,“你不拿也沒關係,明兒一早我就去寫。”

喜妹猛地撲過去抱住他,哀求道:“小九哥,我不怕,我真的不怕,和你在一起什麼都不怕。我不會尋短見的,我不捨的,只要你活一日就讓我守你一日。行嗎?”

謝重陽任由她抱着,胸臆間劇痛一點點地侵蝕他的心房,他卻堅定地道:“喜妹,如你所說,有一部分是我不想連累你。還有一部分,是我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我承認我喜歡你。可沒有那種要讓你留在身邊看我狼狽無能的大度。喜妹,你走吧。行嗎?”

他的聲音裏帶着哀求,讓人不忍聽。

他求她,希望她不要看他的狼狽。

好,她不看。她放開他,揚起下巴衝他笑,笑得他心口發緊,她說,“你讓我走,行,你別後悔。你小心頭頂發綠光,小心渾身長綠毛。”說着她跳下地,赤腳去北邊的麪缸上端了她的賬本和他幫她燒製的炭條來。

“你寫。”她逼視着他,有種要掐死他的衝動。

這炭筆他用的根本不習慣,可他還是拿起來,落下了第一筆。

喜妹飛快地把筆搶過來,用力地摔在地上,指着灰白色的草紙,“你寫,你要是這樣能寫出來我就同意。”

謝重陽凝視着她,“喜妹,你知道我能。”

喜妹眼淚流出來,“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走,哼,我還不稀罕住你家呢。天天給我喫鹹菜疙瘩玉米糊糊,你以爲我稀罕。我不稀罕,我這就走,我找個健健康康的好男人嫁了,我跟他生一堆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想要多少有多少,到時候你要是還活着,我保管過繼一個給你做乾兒子,你也不必怕沒人養老送終……”她一口氣說了很多,也不管惡毒不惡毒,甚至還覺得不夠,卻一時半會又想不起。

他笑了笑,柔聲道:“謝謝。”

喜妹猛地撲上去將他壓倒在被子上,“謝個屁,我一個也不會給你的,讓你沒人上墳燒紙,我不會來看你的。”說完她用力地親他的脣,他柔順得像個孩子一點都不反抗,任由她發泄怒火。她吻得野蠻青澀,牙齒撞破了誰的脣,瀰漫着血腥氣。

“你一定會後悔的。”她死死地咬着脣,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喫掉他的樣子。

他依然笑着,“喜妹,也許我現在就後悔,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喜妹在他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渾身打顫,她惡狠狠地在他耳邊吐息,“你要是敢跟別的女人勾搭,我一定殺了你。”

他還是笑,笑得心口疼得要碎掉,“喜妹,我不會。”

雖然謝重陽堅決要和喜妹分開,卻也沒那麼容易。謝婆子和老謝頭堅決不同意。大哥大嫂等人輪流着勸他,可他卻也喫了秤砣鐵了心,死不鬆口。

謝婆子也顧不得面子,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近鄰得了信兒立刻來關問出了什麼事兒。聽謝婆子哭得那樣,他們都以爲謝重陽死了呢。

前頭的謝老七和他老婆知道了忙勸謝重陽,“大侄子,你這是做什麼。家裏爲了你欠下一腚饑荒,你現在要合離,這不是要你爹孃的命嗎?你這孩子從小聽話,這會兒怎麼這麼拗,非要氣死你娘不是?”

謝重陽靠在炕櫥上,散着一頭烏黑的發,更襯得臉驚人的白。

喜妹將謝婆子扶起來,謝婆子卻一把推開她。謝婆子哭得睜不開眼睛,指着喜妹罵道:“你嫌他身子弱,你嫌棄他。要不他怎麼這樣。你說,是不是你逼他。”

喜妹心裏再多的委屈和難過都收起來,她反而很平靜,一把抱住情緒激動的謝婆子,低聲道:“娘,娘,你知道我沒,你別這樣了。你這樣小九哥更難過。”她強行把謝婆子拖進東間,“娘,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謝婆子狐疑地問:“喜妹,你不想離開對吧?”喜妹堅定地點了點頭,拉着她去東間。

********

謝重陽要跟喜妹合離,跟天上掉下來一顆隕石一般,全村一上午功夫就都知道了,紛紛問怎麼回事。甚至謝二哥和二嫂都勸他說喜妹是個好媳婦。謝重陽卻喫了秤砣鐵了心,非要合離。他咬着牙強撐着親自寫了合離文契,又哀求讓父親請了裏正,還有當日幫他張羅婚事的邱大奶奶,請大家見證,他跟苗喜妹的婚姻到此爲止。

喜妹躲在西裏間不肯走,謝重陽自己拿了合離書給她,“喜妹把你的名字寫上。”

喜妹瞪他,“你教我寫字,就是爲了讓我寫這個,我不寫,你自己寫吧。”

謝重陽無奈,“那就按手印。”說着將印泥也拿出來。喜妹見他準備得非常齊全,越發難過,卻不肯示弱,她想了想,扯起文書和印泥就往外跑。

謝重陽趕不上她,只好在屋裏等,沒多久她衝了回來,把文書和印泥扔給他,上面蓋着紅豔豔的指印。謝重陽覺得心口絞痛,還是笑了笑,“這樣就好。”然後把他親自幫喜妹收拾好的三個大包裹拿出來,裏面有她一套鋪蓋,四季換洗的衣物,一些小物什,還有她攢下的三兩銀子並兩百錢。家裏每滿一吊錢的時候老謝頭會去鎮上換成整一兩的上等碎銀子存着,比較便宜。

喜妹看他準備的這樣周到,心裏堵着一股火,卻又沒法發泄,只一個勁地謝他。謝婆子抹着淚一個勁地囑咐喜妹自己好好保重,要是有人欺負她就來家裏說,雖然謝重陽不識抬舉,可這家裏當她是親閨女。

孫秀財趕着驢車帶了母親來接她,就算謝重陽不求他們,孫家也願意收留喜妹,既然有謝家的拜託,他們來的也就更加心安理得。

喜妹是笑着走的,她聽二嫂嘀咕說她可能早就盼着離開謝家,這沒良心的。她也不惱。謝重陽希望她開心,不被他拖累,她怎麼能讓他擔心呢,她得讓他覺得她很開心,他這樣做是對的。如果她哭哭啼啼,或者尋死覓活有什麼用呢。

乾孃還怕她想不開,夜裏仔細陪着她。結果喜妹該喫喫該睡睡,說說笑笑跟沒事兒人一樣。孫婆子安慰她,“喜妹,你要是不痛快就哭出來,娘不會笑話你。”

喜妹笑道:“娘,我爲什麼要哭?小九哥不喜歡我哭,再說了,也不過是睡覺他不在身邊罷了,也沒什麼好難過的。我要攢錢。”

孫婆子嘆了口氣,囑咐老頭子和兩個兒子都得對她像親人一樣,不許有半點怠慢,否則她不依。

喜妹能幹,對孫婆子又貼心,她住下之後家裏很多活兒都包了,讓孫婆子多歇歇。她每天照舊跟孫秀財趕着毛驢賣豆腐,大家本以爲她會生病或者窩在家裏不出門,卻沒想到她樂呵呵的甚至還唱小曲。有人說她想得開,有人說她沒良心,天生涼薄,她也不在意。

但是喜妹感覺得到有些人對她的敵意,以往看到她親熱地拉家常,買她的豆腐,給她點心喫,如今看了她像看到什麼噁心的東西轉身就走,更別說買她的豆腐。

她知道怎麼回事,卻不想去計較,她反而替謝重陽高興,原本她總覺得大家都嘲笑他,可這樣看來很多人反而同情他尊重他。

她替他歡喜。

謝重陽照舊每日睡覺喫飯幫着家裏力所能及地幹活,夜裏幫喜妹縫棉襖,只是沒有她的身影,總覺得少了很多,整個心頭空了,讓他更是徹夜難眠。謝婆子要跟他一個屋睡覺,他卻不肯,死活不肯,他們也沒辦法。

早起喫飯,二嫂數落他,“自己明明也捨不得,非要那般趕她走,也不知道哪頭劃算。”

大嫂嘆了口氣沒說話。

謝重陽依舊只喝玉米糊糊,早晨大嫂端雞蛋花給他的時候,他差點被自己的眼淚嗆到。他將眼淚和悲傷忍下去,迅速恢復往日的模樣,淡然而平靜,似乎隨時等待死神的召喚。

張家得知了消息,張四刀親自來探望,還送了兩斤肉,一副豬蹄子。張四刀猶豫着還是把妹妹的安慰也說了。謝重陽道了謝。

張四刀嘆息道:“誰曾想世事難料到這樣,我們都以爲喜妹是個好女人,沒想到也會嫌棄小九身體不好,是個這樣涼薄的女人。”

謝重陽一愣,立刻道:“張四哥,你誤會了。是我要趕走喜妹的,不是她要走的。請你們以後千萬不要再說喜妹涼薄之類的話,她一點都不肯走,是我以死相逼她纔不得已負氣走掉的。”

張四刀卻聽說喜妹走得樂呵呵的,心裏越發覺得謝重陽是個男人,即使被女人拋棄,還是爲她說話。謝重陽立刻意識肯定很多人以爲喜妹嫌棄他身體不好逼着他合離,一時間心頭大慟恨自己考慮不周。他當機立斷,跟人說是自己不喜歡喜妹,她大大咧咧的,又總拋頭露面,不夠溫柔,總喜歡頂嘴,自己特有主張不聽大人的話之類。他這麼一說,又央求幾個要好的鄰居大嬸代爲傳播,那些對喜妹有點意見覺得她涼薄的人又覺得喜妹可憐。爲了給謝重陽治病累死累活地賺錢,他卻嫌棄她拋頭露面。因爲這他們對喜妹反而更好,願意買她的豆腐。

喜妹原本還奇怪自從她離開謝家,一些人見了她理也不理,後來怎麼突然好了,又被幾個嬸子勸過安慰過,心下瞭然,對謝重陽的心思反而更重,越發不肯忘記他。

謝重陽在家也不避諱談論喜妹,沒有半分傷感的樣子,甚至打發小四悄悄去看她,回來告訴她好不好之類的。原本謝婆子怕他難過,讓家人不要隨便談論喜妹的,見他如此便也隨他去了。

冬至月十五是喜妹的生辰,謝重陽原本想早點把她的棉襖縫好讓母親給她送去,只是他白日不肯耽誤了做別的只在夜裏縫,如今身體更差縫不到一會兒又頭暈眼花,謝婆子拘着他不許做,待要替他,他又不肯。謝婆子一邊罵他倔得像驢,一邊又只能由着他,一夜裏要起來看個兩三回才能放心。

十三這日北邊小河村苗家婆子和她大兒子來了。苗婆子生得好相貌,小五十的人看起來四十出頭,白淨的麪皮笑得一團和氣。一進門就親家親家地叫着非常熱情。大嫂不動聲色地看着,再回頭看看二嫂,覺得母親說得真對,這二嫂沒有一丁點好怕的,苗婆子纔是個可怕的女人。

苗婆子帶了肉和點心來,說給女兒過生辰,順便來看看姑爺。謝婆子心裏發氣有心要將他們趕出去可謝重陽卻一本正經地招待他們,也只得沏茶上果子一番虛與委蛇。

苗婆子東扯葫蘆西扯瓢地談,從他們村的麥子到了榆樹村的荷花,從他姑家的孩子到了表大爺家的媳婦,最後很委婉地問是不是真的把喜妹給休了,如果是真的,她這個做孃的要接女兒回家,不能讓她流落在外。

謝婆子氣得恨不得拿茶碗砸她,當日賣女兒的時候他們倒是乾脆,一個撒潑耍瘋的傻妹竟然也敢要三十兩,連給女兒陪嫁件新大襖都捨不得也虧她如今張得開口,“他大嬸子,喜妹如今在她乾孃家好得很,你們不必惦記着。她如今已經不傻,腦子清楚,力氣又大,能幹很多活兒,賣豆腐種地都比男人強。”她知道苗婆子存的什麼心思,越發要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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