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虞天這話讓藍玉心中一甜, 便是他罵她笨得像豬,她竟也不覺得生氣了。
她即便笨得像豬, 又或是一無是處,他都願意照顧她, 呵護她,將來無論發生什麼,無論是她老了,醜了,病了,殘了,他都一定不會嫌棄她。
藍玉心裏甜津津的, 秦虞天喂她喝粥, 她什麼味道也沒嚐出來,就覺得甜甜的。她含住勺子,喝了一半,抓住秦虞天的手, 把勺子轉過去, 將那另外半勺粥送進了秦虞天嘴裏。
她看到秦虞天輕啓雙脣,眼中含笑地嚥下了那半勺他平日裏最討厭,從來不碰的放了糖的肉粥。
“你可知道。”秦虞天看着藍玉,他的右手輕輕撫摸在藍玉的發心,黑眸深邃靜謐,浮現着一抹淡淡的溫柔:“同你在一起的半年,是我一生之中最快樂的日子。”
“哦”藍玉應了一聲, 她雖然不知道秦虞天爲什麼會突然和她說這些,但是他快樂,她便也快樂,他喜歡,她以後時時刻刻都會纏着他。
藍玉喝完了粥,把頭一低,又把自己蜷進了秦虞天懷裏。
她一生都未曾像這樣喜歡過一個人,時時刻刻都不願意和他分開,恨不能長到那個人身上去,她正要同秦虞天撒嬌,要他帶她出去逛逛,秦虞天卻站起身來,拿起了那把壞了的古琴,用一根麻繩將它系在了後背。
昨天那名撫琴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旁,她扶着門,癡癡地望着秦虞天。她看着秦虞天的眼神就好像隨時都願意爲他赴湯蹈火,獻出生命。
秦虞天將藍玉放到了牀上,他經過門旁的時候對那名女子道了一聲:“走。”
藍玉完全不明所以,她酸溜溜地問秦虞天:“你們去哪?”
秦虞天已經同那名女子走出了院子,他遠遠對藍玉道:“去辦點事。”
藍玉追着問:“辦什麼事?秦虞天,你如果和她好上了,以後都別再來找我!”
秦虞天卻只哈哈大笑,他已同那名女子走得遠了。
沒了秦虞天,藍玉一下沒了勁,她不知秦虞天同那名女子去了哪兒,滿腦子淨是胡思亂想,一會兒覺得秦虞天一定是又去樂坊買新的舞姬,一會害怕秦虞天定是和那貌美的舞姬去哪裏逍遙快活了。
她恨自己剛纔爲何沒有追上去,在桌上伏了沒多久,竟哭起來了。
白姨一直守在藍玉身邊,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已經過了中午,若在平時,她一定早去準備午膳了。
白姨的臉色有點怪,說不清是焦慮還是害怕,她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藍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過了晌午,藍玉哭得餓了。其實這只不過是她的小孩子脾氣,她知道秦虞天愛她護她,定不會舍了她和旁的女人好上,從清晨一直到現在,他連看都沒看那名舞姬一眼。
所以她發完了小孩子脾氣,也便消停了,她伸手扯住了白姨的衣角,想讓她去給她弄點喫的。
不料藍玉的手指纔剛剛觸碰到白姨的衣襟,白姨的身體竟然開始微微發顫,她目不轉睛地看着藍玉,她的眼角微微閃爍着幾點淚光。
突然白姨一把抓住了藍玉,低低衝她喊:“你去,去把他叫回來!我派個小廝帶你去!”
她一邊哭,一邊使勁搖晃藍玉,她從懷裏摸出了一包什麼東西,不知是麪粉還是白灰,胡亂抹了點在藍玉臉上:“你去把他叫回來,今日是董辛的壽辰,你可知道,他把你父皇救出了宮,尋了個替身在宮裏做耳目,今日便要在董辛的壽宴上假扮琴師行刺於他。我不知他還能不能活着回來,他一直都不願意給你解藥,可昨日卻把解藥給了我,叫我若是等不到他回來,便替你解了身上的情蠱,我攔不住他,可你一定行,你去把他叫回來!!”
白姨的話嚇得藍玉眼淚滴滴答答落了下來:“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她哭着問白姨,白姨是什麼意思?秦虞天要死了麼?可他剛剛還好好的……他爲何要進宮行刺董辛?即便不諳世事如她,也知道朝中重臣在壽宴上一定佈滿了精兵。秦虞天只是一個人,他再怎麼厲害,也鬥不過幾千、幾萬人。
他說他不願讓他十幾萬兄弟爲她送死,原是因爲他想自己一個人去送死?是這樣嗎?
見藍玉不住掉淚,白姨惱了,她使勁搖晃藍玉:“你別再哭了!你難道真的一點都不想去救他?你可知道自從他帶你離了宮,你每天晚上都纏着他,他就連一夜都未曾好好睡過,我活了這麼一大把歲數,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遷就……”
白姨話音未落,藍玉已經往後一扭使勁掙脫了她。藍玉抬着頭,眼裏淚汪汪地看着白姨,她雖然羸弱,此時此刻卻挺直了腰板,握緊了雙拳,她哭得臉上沾滿了淚,可眼神卻無比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害怕和猶豫:“我這就去,你找個小廝給我帶路,再把入宮的令牌給我!”
沒了秦虞天,藍玉那比雞腦袋大不了多少的空殼一時竟變得無比清明,她靠不得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她甚至沒等白姨指給她小廝,就自己往白姨身上摸出了入宮的令牌,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秦虞天帶她好幾次出入過皇宮,藍玉認得路,朝中重臣擺壽宴的乾寧宮,她去過好幾次,她就是在乾寧宮遇到的厲軒。
藍玉一路舉着令牌順順當當進了宮,不料偏偏在乾寧宮的大殿前,她被人攔下了,進去的人都是董辛親筆書信邀請的親信,裏面服侍的婢女也都是董辛府上的,豈容一個來路不明的藍玉入內?
藍玉拼命掙扎着要進去,守在外面的侍衛被她拉扯得不耐煩,竟然一個巴掌甩在她臉上,把她推了出去。
藍玉一生都未曾像現在這樣痛苦而又無助,秦虞天說得沒錯,她確實一無是處,是個蠢貨,她爲何先前沒有和秦虞天習武?她即便沒辦法救他,總可以衝進去和他死在一起。
藍玉無法,她只得跌坐在宮門前無聲地落淚。不多時一頂八人的轎子經過了藍玉身邊,從轎子裏下來了一個人,藍玉看得分明,那正是先前曾經盯着她看得目不轉睛的京城守將聶周。
當下藍玉什麼也顧不得了,她竟然衝上去一把緊緊攥住了聶周的衣袖,旁邊的侍衛趕着要上來拉她,藍玉抬手,急急擦去了臉上的石灰和麪粉,她哭着對聶周道:“我求求你帶我進去,帶我進去!”
藍玉本就嬌俏可人,膚白羸弱,她雖算不得傾國傾城,但那不盈一握的腰身,那雙水潤迷濛的鳳目,特別是她被秦虞天慣得不諳世事,出塵脫俗的媚態卻總可以令每個見到她的男人爲之心軟,不捨乃至傾心。
她迷糊,柔弱,是真真正正的單純,因爲她就連早起想喫什麼,都已經事先有人替她想好了,從來沒有任何事要讓她費一丁點的力氣和腦子。
她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而把她愛寵呵護成這樣的人如今有了危險,這個孩子生平第一次有了要去拯救,要用生命去挽回某個人的念頭。
聶周見了這哀哀悽悽,雙目含淚的藍玉,竟半點也沒起疑心,藍玉的臉實也瞞不住任何東西,她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有心機或是能傷到人的人。
聶周喝退了四周的侍衛,他蹲下身來,滿面憐惜地用手輕撫上了藍玉淚溼的臉頰:“怎麼是你?我前幾日聽說你的□□宮失了火,還以爲你被燒死了。”
聶周用手指輕輕擦拭着藍玉臉頰的淚水,他一生從未見過似藍玉這般柔弱而又清透的女子,她就好似一汪清泉,一眼便能望到底,當中沒有任何的污濁和雜質。
聶週一時心中竟湧滿了愛憐與呵護。聶周並未想太多——藍玉柔弱的樣子實也是連一隻螞蟻也踩不死的樣子,聶周牽起了藍玉:“你莫哭,你要進去,我帶你進去便是。”
剛剛進內殿藍玉便大叫了一聲,放聲哭了起來:“夫君你別丟下我——”
內殿之中一片狼藉,杯盞碟碗零零亂亂碎了一地,幾十具侍衛的屍體橫七豎八躺在路上。秦虞天正站在殿堂正中,他被數百名侍衛手持刀刃團團圍住,董辛已被他制住,秦虞天手中的兵刃恰好抵在了董辛的喉頭。
聽到藍玉的哭喊,秦虞天怔了一怔,他緩緩回頭。
他的臉,他黑冷的眼眸,他全身上下都已經被鮮血浸透,其實那並不是他的血,而是被他殺死,躺在地上的那幾十名侍衛的血。但藍玉哪裏知道,她只道秦虞天受了傷,他只消將兵刃刺進董辛的喉嚨,四周的侍衛一定會一擁而上將他刺死。她根本不知秦虞天武藝高強,這世上根本無人是他的對手。
當下藍玉推開聶周,往他身上拔出了佩劍,抵在了自己喉嚨:“夫君我陪你一塊死!”
她心中只道秦虞天必死無疑,她實在無法眼睜睜看着他死,倒不如先走一步,去下面等着他。她把心一橫,就要抹脖子自盡。
忽而秦虞天一聲暴喝:“蠢貨!”他丟開董辛,運起內力將四周圍着他的侍衛手中的兵刃一一震破。他拔地而起,身形便如一隻在蒼穹中翱翔的雄鷹,俯仰直下,直撲到藍玉面前一掌拍碎了她手裏的劍。
董辛脫離了秦虞天的掌控,他立時從地上爬了起來,疾聲厲喝:“來人,快快將着亂臣賊子拿下……不,速速將他千刀萬剮,剁成肉泥!”
上千精兵一擁而上直衝內殿,他們手持兵刃將藍玉與秦虞天團團包圍。藍玉已是嚇得瑟瑟發抖,她用手指捏着秦虞天的衣角,聲音顫抖,眼中含淚地望着秦虞天:“夫君,咱們能不能活着離開這裏?我怕……”
說來也怪,秦虞天不在藍玉身邊,她便什麼都不怕,方纔竟敢用劍抵着脖子自刎,可秦虞天一到了藍玉身邊,藍玉便覺將自己支撐到這裏的力氣在她身體裏一點點流逝殆盡,她就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緊緊依偎着秦虞天。
雀鳥歸巢,便只能蜷縮在巢中,依賴着堅實而又溫暖的巢穴的庇護,再也沒有力氣飛出巢外與外面的狂風驟雨拼搏。
秦虞天鐵青着臉環視了一下四周拿着兵刃團團包圍他的侍衛,他蹲了下來,將藍玉的手扶上他的脖子,把藍玉背了起來。
藍玉立時彎下腰把自己整個蜷在了秦虞天背上,他是如此可靠,如此溫暖,她心中頓時再沒有了一絲一毫的害怕。
低低的,她聽到秦虞天在她耳邊道:“閉上眼,捂住耳,別聽也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