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虞天將藍玉抱下樓,直接帶進了客棧的竈間,還沒進去,迎面而來的一大股刺鼻的腥臭味已經將藍玉燻得捂住了鼻子,欲嘔未嘔。
秦虞天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他折返了身,重又將藍玉抱回了馬車裏。
藍玉聽得秦虞天在車前“駕”了一聲,她隔着車簾問他:“上哪去?”秦虞天遠遠應道:“去給你打些野味。”
藍玉這才注意到車廂裏擺着一張黑色的雕弓,弓身十分樸素,除了兩頭彎彎的月牙形的曲尾,周身沒有任何的花紋。
藍玉嘗試着拿起了那把弓,可她發現她根本就提不動,那不知是用什麼木頭做的,散發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死沉死沉的。她好奇地用手扒拉了一下弓弦,它紋絲不動。藍玉的臂力不能拉動它分毫。
馬蹄聲聲,秦虞天不一會兒就駕着馬車靠近了鎮邊的樹林,藍玉一直隔着車窗看着秦虞天,一見他下車,她立即探出了頭去:“別把我留在這兒。”
秦虞天不語,他只是解開了馬車上的繩索,他翻身上馬,藍玉下了車,站在下面緊緊攥着他的衣襬,秦虞天彎腰,他一隻手便將藍玉抱上了馬背,同時握住了那把十數斤的重弓。
“駕!”秦虞天喝了一聲,縱馬馳進了密林深處。
藍玉把頭靠在秦虞天肩上,她好奇地四處張望。樹枝上站滿了色彩斑斕的雀鳥,它們見到藍玉並未驚飛,卻只吱吱咋咋地蹦來蹦去。
時不時有一隻野兔,一隻麋鹿從樹叢中竄了過去,藍玉尚未看得清晰,便聽得耳邊“崩”的一聲巨響,四周的空氣好像突然間被抽空了一般,藍玉只覺頭腦中一片嗡嗡作響,秦虞天喝停了戰馬,下馬往樹叢中撿起了一隻死鹿。
這鹿雖然也有腥味,但卻不像藍玉方纔在竈間裏聞到的那般惡臭,因此她往後避了避,沒有碰觸到那隻死鹿,重又靠進了秦虞天懷裏。
一路上秦虞天射中了兩隻兔子,一頭麋鹿,還從天空中射落下一隻紅色雀鳥,那隻雀鳥只是翅膀折斷了,並沒有死,秦虞天將它丟進了藍玉懷裏。
他從樹上摘了一些青綠的果子,藍玉不解,她明明看到旁邊有更紅的,她抬手,也想去摘,可秦虞天卻牢牢攥住了她的胳膊。
“別亂動!”他衝她冷冷斥道:“那些都有毒。”藍玉驚了一下,也就縮回手去,不再動彈。
最後他們經過了一條河邊,秦虞天下馬,往河裏摸了幾條魚,外加幾隻碩大的河蚌。他們出來的時候除了一張雕弓什麼也沒帶,可現在,秦虞天的馬背上已經掛滿了野味。
藍玉不禁開始覺得秦虞天先前和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他確實不會讓她去務農或者放牧,他只要手上有一把刀,一張弓,不管在哪裏都可以生存。
藍玉坐在河邊,四周鬱鬱蔥蔥,她身邊的野草透綠而又清涼,她不由舒了一口氣,往後躺了下去。
河水清澈透明,秦虞天站在水裏,晶瑩的水珠時不時砸在河牀中央凸起的巖石上,濺到了秦虞天身上。
秦虞天已脫去了上衣,在這一片湖光山色中,他小麥色的身體顯得尤爲精壯而又挺拔。不論多大的浪花打在他身上,他都巍然不動,不管多滑溜的獵物到了他的手底,他都手到擒來。
他抓魚只將手往河裏一戳,再提起時,必定牢牢抓着一尾活蹦亂跳的鮮魚。
那一瞬間藍玉似乎明白了,爲何宮中那麼多的女子愛慕他。他英俊,可靠,強壯而又溫暖,這是朝中那一班文弱的臣子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藍玉往後靠了靠,後面有一棵樹,她想尋一個舒服的位置躺一會兒,她渾然未覺樹枝上面正纏着一條竹葉青,從藍玉靠上樹幹,那條竹葉青便吐着信子迅速往下滑了下來。
藍玉將頭靠在了樹幹上,突然秦虞天轉過了身來,衝她大喝一聲:“別動!”
藍玉還沒來得及弄明白髮生了什麼,秦虞天已從水裏“嘩啦”一聲上了岸。他走到了藍玉身邊,他掛滿水珠,強壯而又精悍的胸膛幾乎貼到了藍玉面上,藍玉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她只聽得背後“咔嚓”一聲響,再回頭時,她看見秦虞天手裏抓着條碧綠的蛇。藍玉害怕得差點逃開,但秦虞天卻用手牢牢扣住了藍玉的肩膀。
他單單用手便將那條蛇撕成了兩截,那兩段鮮血淋漓的蛇身讓藍玉幾乎吐了出來,秦虞天挖出了蛇膽,湊到了藍玉嘴邊:“吞下。”
藍玉哪裏願意吞?她只是閉着眼睛,拼命搖頭,她聽得耳邊又是“咔嚓”幾聲響,再睜眼時,她居然看到秦虞天就着撕裂的蛇腹大口大口吞飲下了蛇血。
他的舉動又引起了藍玉一陣噁心,不,她怎麼會覺得他比朝中的文武都要好?他根本就是個粗鄙噁心的野蠻人。
果然秦虞天將那撕裂的另半截蛇身湊到了藍玉嘴邊:“要麼吸乾它,要麼吞下蛇膽,你自己選。”
藍玉氣得滿面煞白,那鮮血淋漓的蛇身幾乎讓她吐了出來,可秦虞天的眼神如此冰冷,他根本不像是在說假話。
藍玉無法,只得張嘴吞下了那兩顆血淋淋的蛇膽。剛將蛇膽嚥下去,她便是一陣乾嘔,秦虞天握住了藍玉的脖子,強迫她將那兩顆蛇膽嚥下了肚子。
“你嬌生慣養,這也碰不得那也喫不得,若我有朝一日不在,我看你怎麼活。”秦虞天一邊收拾着被他抓上岸的那幾尾魚,一邊冷冷地嗤笑藍玉。他本是開玩笑,藍玉卻當了真,她往前一撲,牢牢攥住了秦虞天的胳膊:“你可別丟下我不管。”
她眼中帶淚,聲音之中更是充滿膽怯,她剛剛被自己生父當成棋子一樣甩出了宮,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了可以信賴親近的人。她雖然憎惡秦虞天,然而不可否認,秦虞天卻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會爲了權勢或是官職,因爲任何理由而捨棄她的人。
他剛剛纔爲她捨棄了一切。
見藍玉突然又哭了起來,秦虞天怔了怔,他的眼中劃過了一絲懊惱。
“怎麼會。”他突然仰天笑了一下:“若是丟得開,我早已丟了。”
他用手把藍玉摟進了懷裏:“先睡會,醒過來,就有好喫的了。”
無端端的,藍玉竟真的把頭靠在秦虞天懷裏閉上了眼睛。秦虞天身上沒有穿衣服,藍玉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裘衣,他們纔剛剛離開那個禽獸橫行的鎮子。可藍玉竟然一點也沒對秦虞天產生防備之心。
他不會害她,不知爲何,藍玉就是打從心底這般深信。
藍玉醒來的時候,她只覺鼻端飄着一股濃郁的香氣,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肉香,還有一股魚湯的味道。
她睜開了眼睛,秦虞天燃起了篝火,他在火堆上架着一條鹿腿,外加一個湯鍋,香味便是從那裏冒出來的,鍋子裏面咕嚕咕嚕的,翻騰着乳白色的湯汁,是魚肉混合蚌肉煮的鮮湯。
見藍玉醒了,秦虞天將湯鍋拿了下來:“趁熱喝了吧。”他將整鍋湯擺在了藍玉面前,自己拿起那條鹿腿,咬了一大口。
藍玉斜眼望着秦虞天,他喫東西的樣子真是粗鄙,也不用碗筷,居然用手。她又想起他剛纔吸乾了那尾蛇的血,他真是個野蠻人。
藍玉動了動,幸而秦虞天爲她準備了碗筷。她用勺子舀了一碗湯,放在嘴邊輕輕吹着。
她一輩子也沒喝過這樣的湯,嚐起來真是又濃又鮮,她忍不住一連喝了兩碗。
她抬眼的時候,恰好看見秦虞天在一旁笑着她,他眼中閃過了一抹不易覺察的溫柔。藍玉撇了撇嘴,她斷不會告訴他這湯是她這輩子喫過最好喫的東西,一定是她餓了。
熄滅了篝火,秦虞天將一隻兔子丟進了藍玉懷裏:“給你解悶。”
那兔子活蹦亂跳的,身上既沒有箭傷也沒有擦傷,應該是秦虞天剛纔趁她睡着去逮的。
秦虞天將藍玉抱上了馬,他伸手將藍玉攬入了懷中:“剛纔那鳥死了,這個可以活得長點。”他說完便揚起馬鞭,“駕”了一聲,載着藍玉衝入了密林。
馬車和客棧都被他們遠遠甩在了身後,藍玉注意到秦虞天除了貼身的一個包裹,一杆銀白色的□□外加方纔那張雕弓,什麼都沒帶,唯獨帶了兩個紙包。
那是兩包藥泥。看到那兩包東西,藍玉頓時覺得全身上下都黏得難受。她已經有兩天沒沐浴了,平時在宮裏,她一天至少要泡兩次澡。可她又不好意思和秦虞天說,荒山野嶺的,要他上哪去找浴桶和熱水來?
除非是回去剛纔那間客棧,藍玉斷不願意,她寧可就這麼髒着黏着,也不要回到那個可怖的地方。
因此她抬頭看了眼秦虞天,什麼話也沒說,依舊把頭埋在了秦虞天懷裏。
秦虞天身上倒是十分乾淨清爽,他剛剛纔在河裏泡了半天,可河水如此冰涼,藍玉是斷斷經受不起的。
秦虞天低頭看了眼藍玉,他將她眼中難受的神情盡收眼底。他用手摸了摸藍玉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