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雷拔刀,霜河必死。
哈雷有這個信心。
但他只是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因爲今晚霜河找他談話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着一股古怪。
霜河的最終目的乍聽起來很簡單——先在軍團堡壘篡權,然後再收復山牛城。
放眼三大帝國,這絕對是一等一的大事。
謀大事之人通常具備三種特質:野心、頭腦與隱忍。
哈雷不知道霜河在潘妲身邊究竟蟄伏了多少年,但肯定不會太短,一個佈局多年的人,做事怎麼會如此衝動?
他哪來的把握能脅迫哈雷助他對付潘妲。
就靠秋枝的命?
別開玩笑了。
哈雷知道自己不夠聰明,但他仍然知道聰明人決不會定出這樣的計劃,漏洞百出到簡直就像篩子。
「從旅館到墓地,我們總共走了三十四分鐘。」哈雷說。
「你精準得就像一塊懷錶。」霜河面帶微笑,「所以?」
「這一路沒人跟蹤,這片墓地此刻除了你我沒有第三個活人。」哈雷說。
「所以?」霜河又問。
「而且,你並不着急我們談話的快慢。」哈雷說。
「的確如此。」霜河不緊不慢地問出第三遍,「所以呢?」
「你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如果用一個人的性命威脅另一個人妥協,就該用匕首抵在前者的喉嚨上,讓後者看得清楚。而不是把他帶到這麼遠的地方。」哈雷目露寒光,「沒人跟蹤,就沒人知道我殺了你,我完全來得及回去救秋枝。」
「那是因爲我來之前定下了時間,如果我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回去,我的同夥就會殺掉秋枝。」霜河說。
「不,你沒有。」哈雷說,「你剛纔承認了,你不在乎時間。」
「有意思。」霜河說,「那我還說過一句話,你記得麼?」
「什麼?」
「這片墓地能看到山牛城任何一個角落。」霜河笑,「反過來,山牛城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看到這裏。」
「能看到山頭,卻不可能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就算使用航海用的望遠鏡也不行,此刻可是黑天。」哈雷說。
「用不着望遠鏡。」霜河說,「今天可是火夏節,一年之中最適合放煙花的日子。我準備了兩種煙花,你答應,我就放紅色,你不答應,我就放紫色的。」
「你應該知道,我的刀夠快,足夠在你掏出煙花之前就把你的手砍斷。」哈雷說,「你說的這麼多計劃全都不夠縝密。」
「那我該怎麼做才能實現即便你殺了我也救不了秋枝呢?」霜河問。
除非……
哈雷本能地在心中想到一個辦法。
「除非,我的同夥已經把秋枝轉移了地方不是麼?」霜河笑了笑,「我並沒有騙你,準備煙花是真的,我定下時間限制也是真的。只不過時間很充裕,足夠讓我們浪費,並且可以保證,就算你殺掉我,剩下的時間你也絕對找不到他們的藏身之處。」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哈雷的手從刀柄上放下。
「爲什麼要復仇?」霜河說,「巴爾德·奪羅殺我全族,難道這個理由不充足?」
「不。」哈雷說,「我是說你爲什麼要用秋枝要挾我。我完全可以不顧她的死活,我甚至可以連你都不殺,直接離開墓地。」
「那你就不會替她當死光之子那一擊。」
「那是因爲我確信我死不了。」
「你現在也死不了不是麼?」霜河氣定神閒道,「這的確是一場賭,但從你得知我在威脅你,你卻沒有立刻動手,我就知道我賭贏了。」
「你真的能贏?」哈雷問,「傭兵無須守信,我可以假意先答應你,在見到秋枝的瞬間就將你們全殺光。我不信你敢一直藏着秋枝不讓我見到她,我們終歸是要回軍團堡壘的,你無法對潘妲交代秋枝沒有一同回來這件事。」
「我的確無法交代,但你可以。此趟出門保護秋枝是你的責任,我們只是來執行任務的。」霜河說。
「你就不怕我對潘妲檢舉你們的罪行。」
「那秋枝只有死路一條。」霜河說,「我死她死,就這麼簡單。」
「所以,你最大的賭注就是我在乎秋枝的死活。」哈雷說。
「顯然,我眼光不錯。」霜河說,「你這傢伙雖然殺人利落,但重情重義,最關鍵一點,鍘刀與毒蛇,你會選擇鍘刀。」
「什麼意思?」
「鍘刀,指的是躺在處刑臺立馬就要掉腦袋的人。毒蛇,則是即便有生命危險但不會立馬毒發身亡的人。兩者之間,你會選擇先救離死亡線最近的那一個。」
「你太篤定了,你並不瞭解我。」
「我不用瞭解你的全部,瞭解一點就夠了。你既然能爲了死光母子與整個軍團堡壘爲敵,就能爲了秋枝·帕沃達蒙再來一次。一個人的性格太明顯,就等同暴露了他的要害。」
哈雷嘆了一口氣。
「可我又能幫你做什麼?殺掉潘妲?這不可能做到,我不是大境之炎灺煬的對手。」
「你當然不是。」霜河說,「三大帝國沒人是師父的對手。我現在要你做的,只是讓你答應我。後面的計劃在正確的時機我會告訴你。」
哈雷沉默了一會。然後抬眼看霜河:「我還是無法相信你。」
「不相信什麼?」霜河笑,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難道不應該是我無法相信一個傭兵的信用麼?」
「我覺得這像是潘妲又一次的試探。用一個很蠢的計劃來試探我在離開軍團堡壘之後,是否會被他人利用反過頭來對付她。畢竟,所有瞭解軍團堡壘的人,都不曾脫離軍團堡壘。」
「一個很蠢的計劃?」霜河反問,「你說我?」
「難道不是?」哈雷說,「你我並沒有交情,你卻要挾我幫你辦如此大的事情,唯一的賭注就是秋枝的命。如果一個人真心圖謀一件大事,他絕不會承擔如此巨大的風險。」
「風險與回報永遠成正比。」霜河說,「況且,人總是喜歡把陰謀想得很複雜,正是因爲這一點,越簡單越不像陰謀才能成功不是麼?」
「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將自己的計劃稱呼爲陰謀。」
「因爲我是一個卑鄙之人,不是麼?」霜河笑,「所以,你願意幫助我麼?」
哈雷沒吭聲。
但霜河說的對,哈雷選擇了鍘刀。
霜河笑了笑。
從懷中掏出一根金屬管,搖了搖,打開蓋子朝天一指。
轟!
夜空中亮起一個火紅的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