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窗戶搖擺的吱嘎聲頓時驚醒了霍炫盡,他不顧守夜的詞演師兄阻攔,衝出屋去。當下只見如夏所在房間窗戶大開,而屋內已然無人。詞演亦反應過來,大叫了一聲:“遭了,小師妹不見了!”
可方纔守夜的詞演卻什麼都未曾發現和看到,當下見小師妹房屋無人頓時心慌起來!
林爲雄也已同時衝出門來,衣衫整齊顯然也未曾歇下,一把拽住欲離開院落的霍炫盡,道:“切勿魯莽!”
詞瓊、小光顯然也未睡沉,聞聲紛紛出了屋門。只見霍炫盡一聲不吭,緊閉的雙眼卻在這時睜開,凝視着夜幕蒼穹,面色是從未有過的急迫,林爲雄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斥道:“情形太過古怪,你不能一個人去,要去我們一起去!”
“來不及了……”霍炫盡沒頭沒尾地說了這一句,隨後黯然閉上了眼睛。
衆人不知怎麼,心裏均咯噔一聲。
如夏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到的轎子裏,此刻即不能動亦不能言,自微微被風吹開的轎簾向外望去,除了夜色蒼穹,即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人影。早先的嗩吶鑼鼓都已不奏,細細聽來,明明四周有風吹動衣衫的聲響,卻無一絲人的呼吸。
片刻之後,轎子悄無聲息地停了下來。
一雙指甲很長的手掀開了轎簾一角,如夏只看到那人衣角,轎簾便被放下。耳聞一女子道:“這個不錯。總算湊足了十個。你們快快啓程吧,遲了便趕不上了。”
言罷,轎子忽然轉了方向又再次飛了起來,轎簾掀動的瞬間讓如夏看到了旁邊尚有另一頂花轎,頓時想到方纔女子所言:十個……
不知又過了多久,轎子再次停下,縫隙中所見的路面一如白玉,晶瑩琉璃恍惚能看到其上倒影。
早先的心慌漸漸減輕,這古怪的情形令如夏萬分奇怪,凝神靜聽,卻什麼都聽不到,忽聞好似自半空傳來的聲音:“已經都到齊了,還請公子過目。”
似有人低低應了聲,便見轎簾突然被掀了起來,她的身體竟不由自主地出了轎子,顧不得其他,如夏急忙抬眸去看,頓時被眼前所見震懾。
眼前有頂轎子,不,不只一頂,而是無數頂,轎子前面是轎子,四周還是轎子,整整齊齊一排一排地停着,她無法轉頭去看,卻能感覺和意識到身後也如她眼前所見,花轎聯排,一頂接着一頂。
這麼多頂花轎,一眼望去,竟望不到盡頭,每頂轎子前都站着如她這般僵直不能動的女子。何止十個,簡直百個、千個!
這時忽聽一人低低無奈道:“三千佳麗侍奉帝王,也虧你們想得出。不過即是你們心意,我收下便是。”
此人言罷,頓時有數人同聲應道:“謝公子!”
這時便聽一女子道:“公子絕世無雙,豈是那庸蠢的人間帝王可比,公子不嫌棄這些凡間的庸脂俗粉,不過是憐惜小的們辛苦一番的小小心意罷了。”
“是,鬼姬說的正是,只盼公子同意我們從今往後追隨左右,聽憑公子差遣,已是莫大的恩榮。”
緊接着一人又道:“你這老狗真是笨,公子既然收了我們的禮物,自是已經同意了。”
“正是,正是。”這時又聽那鬼姬接話道,“公子不妨瞧瞧,這三千少女當中可有中意和喜歡的?”
這些人說話的聲音都不大,卻傳的很遠,彷彿在高處,可這麼遠,他們不大的聲音又是如何傳過來的?如夏極目遠眺,只見雲霧繚繞時濃時淡,眼前除了隱約可見的層層臺階便是隱約可辨的巍峨樓宇。
就在她極目遠眺時,便聽那衆人口中的公子道:“我倦了,你們退下吧。”
“是。”衆人急忙正聲道,隨後四周再次變得悄無聲息。
如夏依舊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樓宇,只見霧靄飄散間,不見一絲人影,只聽上方公子道:“交給你了。”
“是。”不同於先前的諂媚,一清冷的聲音回答。
這是什麼地方?明明才入秋,怎麼就下起了大雪?
漫天大雪,寒冷非常,即便如夏有內功傍身,一出屋門依舊凍得手僵脣紫,可即便會被這寒冷凍死,她也要試着逃走。
不知這裏究竟大到什麼程度,如夏竟然一個人住一間房。可以想見與她同來的三千少女應也是同樣待遇。不只如此,無論喫食或衣飾都是上品,未曾有絲毫怠慢,可即便這樣,如夏也從未改變過想要逃走的想法。
待能動彈,如夏悄悄出門探查四周。
四下無聲,明明有三千個人住在附近,可無論屋內或屋外都不聞一絲人聲。包括方纔來給她送衣服和喫食的人,亦面容呆滯,手腳僵硬,好像被人操控的木偶。
門外空蕩無人,可見那些人根本不怕她起意逃走。
如夏畢竟年少,當下情形如此詭異,依舊不管不顧,一意孤行地想着趁夜逃走。她躡手躡腳出了屋門,眼見四周屋舍綿延,岔路甚多,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着頭皮選了一條路走了下去。可直至走了兩個多時辰她也未能找到出口,而此時,來時路早已記不清了。
就在她走得心慌意亂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忽然眼前一花,情景倏變。正在驚訝之時,便見遠處茫茫白雪間,一襲紫影憑欄而立。
漫天風雪,白玉扶手上積滿了雪,指尖輕輕掠過,一朵冰凌雕成的花便出現在他掌心。
純潔無暇,晶瑩剔透,花瓣層疊,好美的一朵花。
他託在掌心,指尖一碰,一片花瓣跌落,碎在雪地裏,再一片,再一片……,直到整個花瓣全部碎落在地上,忽聞身後有腳步聲,默然回首,便看到了她。
漫天飛雪,他紫衣貂裘雍容俯瞰。
冰霜拂面,她薄衫單裙伶仃仰望。
倏然間,四周燈籠全部亮了起來,倒影在雪夜中映得人面桃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雪忽然停了。
他突然轉身就走。
如夏想起他面有血色不同旁人,還會喘氣!急急道:“請留步!”
他真的停住了腳步。微微側首彷彿在看她,亦彷彿在等她下面的話。
如夏本想問怎麼離開這鬼地方,可出口時卻有些輕顫:“你……不會……就是他們口中的公子吧?”
卻見他一躍而去,眨眼間消失在了夜色蒼茫。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如夏怔了怔,不經意看向地面,頓時一驚。
地上有雪,可除了她自己的腳印竟再無其他,無論是他方纔所站之處,還是他所經之地,竟一絲痕跡也無。彷彿他從未來過,彷彿他能踏雪無痕。如夏暗道:他年紀與自己相仿,怎麼輕功會如此之高?
如夏正在暗自思忖,忽覺全身異樣,僵在原地再不能動。只聽一女子於身後道:“總算有個有用的,把她送去公子房裏。”
一張大得過分的牀上,如夏瞪着眼睛,提心吊膽了半響,終於聽到了開門聲。
片刻後,忽覺一陣涼氣撲面,便看到一襲紫影立在牀邊,隔着帷幔似乎在瞧着她。
她瞪着眼睛,驚慌害怕地看着那個人影。當下不能動亦不能言,她該如何是好?
帷幔外,他輕輕一動。如夏險些嚇得哭出來,可誰知下一刻,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滾到了牀下,隨後被他一腳踢進了牀底,好似被嫌棄的襪子。
而後便見帷幔被他撩起,除了牀外那一雙靴子,再無聲息。
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在牀下看着牀板發呆了一個晚上的如夏,從驚慌害怕到心神漸定,想到了諸般可能,最後發現自己現下情形,還不算最糟。
不知過了多久,他起身穿起了靴子,帷幔撩起復又放下。
由始至終都未曾瞧上她一眼,好似將牀底下的她徹底忘了,如此開門離去。就在他離開不久,如夏忽覺自己能動了,急忙自牀下爬出,見桌案上有些喫食,胡亂地拿了些,開門便跑。
昨夜明明下了很大的雪,今早竟全然不見,連雪化成水的痕跡都沒有,只除了或濃或淡的霧靄,這究竟是什麼鬼地方?如夏一心想要逃走,根本無心細想,四下張望,不由得又是一陣愕然,眼前,只有一條路。大概昨晚一個岔路接着一個岔路,眼下只見一條路,竟反而有些心驚膽戰。
可她還是衝了出去。不管濃霧還是大雪,她只有一個目的,那便是離開這個三千人住在一起也毫無人氣的鬼地方!
也不知是她幸運,還是這個“公子”所住之地離出口很近,如夏迷迷糊糊地在濃霧中穿行,竟真的走了出來。
呼吸着山野間的新鮮空氣,遠眺頭頂的藍天白雲,如夏恍如隔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路,頓時大喫一驚!
在她身後哪裏還有什麼路,只有幾座長滿荒草的枯墳和一面筆直寸草不生的崖壁。
她連瞧都不敢細瞧那幾座墳,更不敢細想自己出來的是不是太容易了,當下只覺頭皮發麻,彷彿身後有鬼追趕,急匆匆跑下了山。
如夏畢竟年輕只想盡快趕回蒼梧鎮尋爹爹和師兄等人。當下牟足了勁奔跑,幸好沒跑多久,便見前方有一村寨。
零落的籬笆顯出這村子的荒涼,不如進村討口水喝順便問路,又餓又渴的如夏急衝衝進了村子。
一老嫗衣發散亂地坐在路邊,如夏上前問路。老嫗聞聲抬起昏花的雙眼看着她,面色呆滯。她問了幾句,見無反應,正要換個人問,便見一婦人迎面走來。
婦人帶着和善的笑意道:“姑娘這是要去哪?”
“蒼梧鎮。”如夏道。
“蒼梧鎮可不近,由此向西大約三百多裏路程,步行的話恐怕要八、九天呢。”
什麼?三百多裏路?她才離開蒼梧鎮一個晚上怎麼會走了三百多裏路?!如夏簡直不敢相信,究竟什麼人能如此通天,常人馬不停蹄也要跑上三天三夜的路程,竟能在幾個時辰到達!想到昨夜種種,除了撞鬼一說,幾乎無法解釋。
婦人又道,“再說這一路慌村野路,姑娘又是孤身一人,着實不太安全。”
見婦人好意提點,如夏將心中疑惑藏起,便道要去附近鎮上買馬,婦人蹙眉道,“這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天黑前姑娘恐怕尚難趕到前方鎮上,深山老林深夜露宿十分危險,姑娘今夜不如暫在村中休息,明早再啓程不遲。”婦人面帶笑意,看起來極爲和善。
想起昨夜離奇,如夏更覺惶惶不安,只是終究有些難以相信。回神一看那婦人似在打量自己,心中突起異樣。
就在婦人意圖靠近笑着說:“我家有幾間空房……”之際,她下意識向後退了幾步,又瞧了瞧附近時不時瞄着她的其他村民。對比身邊神情恍惚衣飾破敗的老嫗,不禁暗道,這個村子這麼荒涼貧窮,除了茅草屋便是土房,怎麼會有這樣一羣人穿着得體身上無塵?如夏正在暗忖,忽聽身邊老嫗陡然站起大聲道:“滾!快滾!滾!”不知怎麼,老嫗好似發了瘋一樣,驟然用她手中的木杖打向了她!
老嫗羸弱速度慢,如夏輕易躲開了老嫗的木杖,眼見老嫗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卻依舊拼了命地趕她走。如夏心有所感,順勢向後一躍,轉身便欲離去,眼看就要離開村子,可就在這時忽聽那婦人說道:“姑娘既然來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聲音近在耳側!
如夏不由得大喫一驚,偏頭看去忽覺眼前一花,那婦人已到了自己身前,如夏腳步一頓,只覺婦人的那雙眼睛太亮太亮,亮得她頭暈目眩,不由得腳步虛浮踉蹌,隨即不醒了人事。
夜半時分,一輛馬車不急不緩地駛入小鎮,停在暗處宅邸的後門。
馬伕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開了,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手裏提着一盞白燈籠立在門後,見是馬伕,立刻讓他將車趕進院內,後道:“你等等。”
不一會兒,除了少年,又來了一個藍衣女子。
少年與女子先後走到馬車旁。馬伕打開了車門,女子高高提起燈籠往裏仔細瞧了半天方道:“這次的貨倒是不錯,徐娘說要多少?”
馬伕低聲道:“五百兩。”
“五百兩?”女子眉目微挑,又仔仔細細瞧了一番,方對提着燈籠的少年道,“去賬房取五百兩來。”
少年應是,急忙跑進屋去。
藍衣女子問道:“爲什麼迷術沒解?”
馬伕道:“她會武功。”
“是何來歷?”
馬伕搖了搖頭:“自己闖進村子裏被夫人抓住,不知來歷。”
藍衣女子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先前去取銀子的少年跑了回來,懷中抱着一個盒子。
藍衣女子打開盒子仔細數了數,這才交予馬伕。
馬伕數好銀子,自懷裏掏出塊布,裹上盒子綁在胸口。
少年極有眼色,立刻跑去打開了屋門。
隨後馬蹄聲聲,漸漸遠去。
而院中,剛剛買下的貨物被少年抱進屋中放在牀上,少年退下。
不一會兒屋門打開,又走進來一個女子,白衣素顏,夜色之下,竟有幾分妖異之色。
藍衣女子問白衣女子:“五百兩,你看值麼?”
白衣女子仔細瞧了瞧,不由得讚道:“好貨色。”
藍衣女子道:“明天要來的人俱非等閒,以她這幅摸樣,幾千兩應能輕易賣出。”
白衣女子卻道:“我倒有個主意……”
“白娘有何想法?”
“我聽說,明日公子會來鎮上。”白衣女子道。
“你的意思是……”藍衣女子一點即通,可隨即又皺起了眉,似覺此事不妥。
“近日裏聖壇那邊不停收羅凡人少女送給公子,不過我暗中聽說,公子似乎並不滿意,三千少女只享用了一個。”白娘帶着一絲嘲諷道,“你也知道,很多地壇找不到合適少女還來我們這裏訂貨呢,就他們那點本事,又能找到什麼好貨色。”見藍衣女子頗爲贊同,白娘繼續道,“花娘,你我多年爲教中辛苦,可也只落得供貨這搬不上臺面的小差,甚至還不如徐娘佔山爲王逍遙自在,你甘心嗎?”
“可我們越過聖壇,會不會……”花娘依舊顧慮重重。
“咱們明天本來就要招待一些貴客,不如藉此機會弄些花樣出來,興許……”白娘意有所指,“若是事成,聖壇不只不會怪罪,興許還會大大褒獎。”
花娘眉頭蹙了又展,“也好,反正明日也要招待幾位大人,弄些花樣不只讓他們高興,也有了由頭。”她似終於下定了決心。只是忽又想起一事,問道,“公子真的會來嗎?”
白娘不只不憂,反而面露喜色,笑着對花娘道:“我聽說,公子心情陰晴不定,但凡所到之處,氣候會隨着他心情而變,若公子心情不好,則會起大霧,更劣者甚至下雪。如果天氣突然反常,就說明公子來了,花娘,你看外面。”
花娘順着白娘所指看向窗外,頓時大喫一驚,明明還是秋天,怎麼就飄起了小雪,喫驚地道:“公子已經來了?”
白娘點了點頭:“應是剛剛到。”
“可我們還是難以尋出哪位是公子。”花娘道,“公子必定幻化過,別說我們根本不認識公子,就算見過又怎能認出他幻化後的模樣?”
“這就要看我們的運氣了。”白娘看向依舊昏迷不醒的如夏,“近日裏陸陸續續也收到了幾個不錯的貨色,公子既然好這口又極爲挑剔,我們不如就賭上一賭。即便不成功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花娘良久方道:“看來我們得好好準備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