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鎮位於三國交界處, 既是三國的商業樞紐,又擁有洛山這座數百年來有武尊坐鎮的聖山。這座小鎮有着不比各國首都遜色的繁榮, 卻又多了一層江湖色彩。在街上一看,形式男女過往, 哪個不配上點武器,宣示他們武者的身份。
平民百姓們彷彿也不把一街子九長九短的十八般兵器放在眼中,似乎是司空見慣了,也能和諧相處。
這不,那一邊街道上就起了爭執,劍和棍對上了,劍聲錚鳴和上棍棒破風, 好不熱鬧。百姓們也不躲閃, 竟然裏裏外外圍觀三層。九□□、戟、棍、鉞、叉、e、鉤、槊、環;九短刀、劍、拐、斧、鞭、鐧、錘、杵,各自在人羣中鼓譟,爲自家所屬造聲勢。
懂的不懂的,此時也吼得比誰都熱鬧, 血氣方剛。
馬車在這樣的街道上是寸步難行啊, 莫名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也心煩。這樣折騰着,待集市人羣散去的時候,大概太陽都要西下了。
不只他不耐,同行的人也厭煩。
“聽說洛山離這裏不遠,或許我們步行?”莫惑提議,外頭鼎沸噪聲也讓他無奈。習慣幽林小築, 聽慣風過疏竹,哪能喜歡這種嘈雜。
莫名可不在意步行,但這兩車子還是必須要上洛山,隨行還是不諳武學的幾人,要上山必須依靠這馬車。
思量片刻,他向肖雲鮫伸出手。
肖雲鮫十分不耐,一直閉目養神的他,額上爆現的青筋已經十分清晰。見莫名的動作,他冷哼:“你的?”
“呵,現今我蘇三的靠山已倒,我的名兒不足爲懼,誰還賣我賬?當然還是得讓名動江湖的二師兄多多表現。”莫名似笑非笑地說着。
“哼。”
對於莫名的行爲,肖雲鮫難得的順從,立即懷中摸出一塊小竹牌,扔過去。
莫名又直接將牌子扔給三子:“拿這個開路。”
普通的竹牌子,上頭有烙印的痕跡,是一個貳字,唯一顯出矜貴的地方,大概是垂掛着的那顆玉珠子,玉潤剔透。
“嗯嗯。”三子捧着牌子就要往外爬。
莫名想了想,又交代:“你嗓門大,舉着牌子喊一聲滾開便是。”
迎來兩雙疑惑的眸子盯視,莫名沒解釋,只是笑着拿扇子比比車窗外。
只聽三子的嗓門已經扯開,果真在集市中也十分清晰,惹來衆惡瞪視。三子正哆嗦,哪想到這羣惡人的臉色比川劇變臉還快,唰一聲便血色全無,一個個像見鬼般驚叫逃躥。
那個跑得慢的爬着逃,那個甩掉武器的也顧不着撿,那個掉了褲子的只管雙手提着,腰帶也不給繫好。
風捲殘葉,萬人空巷……還真是空前的絕觀。
……
衆人一陣沉默,皆一臉不敢置信,後頭的馬車也起了騷動,大概也受到了驚擾,不知道是何等危機出現,以至衆人走避。
菜刀就說話了:“唉,二師兄是瘟神,誰也不想跟他沾上關係。”
肖大夫?
目光調向那張棺材板構造的臉,就見木材兄把多話的小樹熊隨手揪過,又一陣糾纏……跟小孩子打鬧一般,這是他們的相處方式。
莫名失笑,胸中微癢,又摻上幾聲輕咳:“二師兄爲人比較木訥。別人開罪他,他也不說,直接把方圓一裏內所有人畜毒倒過幾回,現在洛鎮大家是聞肖起肖。”
“愚不可及。”肖雲鮫這一句不知是說誰的,總知他說了。
莫名卻爽快,直接將自己列爲不相關一類,忽略過去。他催促呆掉的車伕:“走吧,趕上午飯了。不知洛山現在……喫什麼……”
“……”對啊,喫什麼?
師兄弟仨相對無語,實在不是他們多慮,但他們那羣人,實在不像能弄出什麼喫的。
“大概在啃樹根吧。”
“豬食。”
莫名以扇掩脣,輕笑:“別把他們說得太無用,燒猴子還是能喫上一年半載的。”
……嘔……
一路談笑,車子出了小鎮,輾過山林幽徑,終於來到一座山門前。有二人守着,山路前一塊天然巨石,洛字龍飛鳳舞地雕刻着。
順着山路仰首,巍峨絕峯已刺入雲嵐深處,無法目測其真正高度。有這樣的高峯相襯,簡陋山門也顯得氣勢磅礴。
見馬車來,守山的人就擋住,喊話:“來者何人?”
三子想了想,將牌子舉過去。
“咦,二師兄?”守山人不甚確定地詢問,畢竟排名較前的師兄喜歡高來高去,尤其是神出鬼沒的二師兄甚少安分地自山門進入。
像回應他們般,有人拉起車簾,讓二人清楚看見了車上冷着臉的肖雲鮫。二人也嚇得臉色大變,當下就放行。
車子順着山路上爬,守門的其中一人先往山上報告去了。
莫名等人要去的只是洛山半山腰的殿堂,再上去就是一般弟子和外人都進不去的禁地。早知道有人會通報,接近會客殿門的時候,已經見到列隊歡迎的弟子們成排而立。
以爲會迎來二師兄,哪知道下車就是一串的人,其中還有他們的三師兄蘇瑛。迎接的人呆住了,愣愣地瞪着他們。看到肖雲鮫,他們是敬畏的;見到菜刀,他們是欣喜的;見到莫名,他們卻懼怕地垂眸。
衆人顧着觀看這洛山的景緻,還真沒注意到這一異象。
不說莫名等三師兄弟,就三子及嫣鳩莫惑等,都是隻聽聞過江湖,未見曾見識過的人。
莫惑在書中多讀到武林人事灑脫的一面,以爲多是一些以天爲被地爲牀的瀟灑人物,見到眼前宏偉的建築物不覺暗暗咋舌,但一向注重禮儀的他,並未對此表現出半絲驚訝。
嫣鳩看見了,就挑眉。他也是不曾在意什麼武林的,但他至少以爲那些人住的地方,就跟之前待過的客棧一樣,不想……不禁吹了記口哨,美人環手一笑:“不窮嘛。”
莫名不置可否。
三子卻困惑,他撓着腦門半天,才指着這華貴的樓閣問莫名:“殿下,這裏真是武林嗎?說書的不是講武林人不夠半年不洗衣服,一年洗一回頭發,每天啃着幹饅頭,拎着劍劈劈砍砍的嘛?怎麼還住宮殿了?”
“……”這小子腦袋裏究竟裝的什麼啊……
衆人無語。
三子見大家都不回答他,一下子眼睛都瞪圓了,疑慮地瞄向大門方向,並伸手一指:“殿下,難道裏面就住着牛鬼蛇神?”
“……”
莫名以扇敲擊漲痛的頭部,無奈失笑:“三子,這殿裏面的確到處是精怪,你也小心點。”
說罷,他領衆人往殿裏走。
莫名是說笑的,是真的要說笑。然而當大家進入了不比皇宮殿堂遜色的室內以後,卻見到意想不到的人。
雖然身着時下一般公子哥兒打扮的花俏衣飾,雖然姿態沒有了那份嚴謹,雖然氣勢也不及過去那般犀利。但當那熟悉的背影迴轉過來以後,的確是顧君初的臉……
真是見鬼了。
一行驚得不能說話,較沒定性的孩子們更是張大了嘴巴。
“啊!”
“大師兄!”
“初公子!”
驚訝過後,莫名咬緊牙關,一頭衝進了那人的懷裏,真把對方給嚇壞了。那人連忙推拒:“蘇瑛,你……你……”能說什麼?說別鬧嗎?話在喉邊滾動,他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說不出口。
熱情冷卻,大夥都注意到情況有異,皆一臉困惑。
莫名埋首於那花俏的衣衫間,悶聲說:“顧君佑,我真想把你宰了,將君初的靈魂召回來。”
顧君佑只覺腳底下升起的惡寒,冷汗森森,大氣也不敢透一口,他完全不懷疑這人的真心。
“哈……蘇瑛你別說笑了,別說大哥可能還在人世,就是真能招到也沒用,他纔不要這樣肉雞的身體。”他可不是大哥那百鍊鋼,他是紈絝子弟一枚。
聽罷,莫名鬆開了他,退開幾步:“是啊,你終究不是他。”
顧君初的雙胞胎弟弟顧君佑,莫名也認識他,且並不討厭他的性子,過去甚至志趣相投,合作整得顧家人抓狂,但莫名現在卻惱恨顧君佑的長相。
他側過臉不看顧君佑,通過詢問旁邊的師弟得知師父還在山峯上。這位老人家帶來的口信是要獨自面見蘇瑛。
於是將帶來的衆人交託給師弟們,莫名獨自上山去會師父。
莫名以微笑安撫自己人,卻不知道他的笑容毫無價值。嫣鳩脣上微微抽動,似乎要說什麼,卻又抿抿脣吞下了。
莫惑輕嘆,回以微笑:“我……們在這裏等你。”
等?莫名擺擺手,轉出側門,往山峯高處進發。
洛山的峯頂常年積雪,莫名一邊施展輕功攀山,在刺目的白光下,回憶又如潮湧般鑽入顱內,也不管他願不願意。
當初他因爲了躲避麻煩纔到這片雪地中躲藏,纔會尋着了藏書館,纔會遇到顧君初,纔會偷學武功,纔會在雪地裏受罰,纔會落下病根,纔會正式拜進洛山門下。
當年的莫名也不是單純的孩子,爲了自己的前途,他重拾蘇瑛的名字,以這個身份在洛山混得風生水起,任莫名的身份繼續默默無聞。
當時要是沒有遇上顧君初,他的際遇是不是又會更乏味呢?
莫名漸漸放慢腳步,他緩慢前行,身後留下一行清晰而深刻的腳印。山上雲霧縈繞,水氣打溼了莫名的臉,冰冷感讓他以爲自己要僵化了,偶爾還感受到點點白雪觸碰。
白茫茫一片,沒有一絲異色。
“如果你想讓我徹底明白,那我告訴你,我明白了……但你若還不回來問我,說不定我會忘掉。”喃喃自語,莫名不知道是要跟自己說的,還是希望寄與這些雪瓣,幫忙傳遞他的思念。
意識到自己生起的愁善情感,莫名扯開自嘲的笑容。他從不知道自己也有這種時候,以前見過女同學看言情小說,曾經對將感情無限放大的夢幻小說嗤之以鼻,不想……他現在就跟那些愛得據說會心痛得死過去的主角們一樣。
想着,已經到了師父的雪地裏的居所,被白雪遮掩的茅草小屋旁有一片結冰的湖泊,遠遠能見到垂釣人的身影。
莫名過去對那位白鬚老者恭敬地行禮:“師父。”
雪又下了一重,呼嘯風聲掩去二人聊天的聲音。
當莫名能夠離開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時辰過後,他一邊思忖着師父的話,一邊走路。
顧君初的事情並不簡單,從與師父的談話中,他可以知道敵方有強力後盾,以至於能與洛山抗衡。而且對方的領導人更是身手不凡,武功不在顧君初之下,除了這個以外,還得到有人暗中關注他的行蹤的信息。
莫名隱約理解到,這要不是母王的人,說不定就是與大紂有關的人物。他一點也不想在此時節外生枝,當下最要緊的是要找到顧君初。
“大紂?別來惹我。”
莫名已經計劃好,將嫣鳩和莫惑交給師父照料,二師兄和師弟們坐鎮洛山,他則前去尋找顧君初。
然而最艱難的一節是該如何向那兩人解釋,一個張揚一個內斂,都不是容易解決的對手。
莫名仍在猶豫,突然注意到莫惑就站在前方不遠處,正向着莫名這邊望來。這時候距離挺遠的,莫名由不得嘆氣。他還未想好怎麼樣說,怎麼樣讓這兩人乖乖留在洛山。
端起笑臉,他慢慢接近莫惑。
這是冷暖的交界處,一線敗草分隔了雪白和蔥鬱。莫惑正站在潔白中,彷彿能與雪地融爲一體,然而他身後突然出現一片黑影。
莫名看得清楚,當然見到一柄銀劍閃爍着寒芒。
“莫惑,蹲下!”
莫惑聽罷,立即就蹲下,刀光自他原本脖子的方位削過,只來得及削斷幾綹髮絲。
就在這一瞬間,黑衣人又反劍刺向狼狽坐到地上的目標。莫惑可不想坐以待斃……當機立斷,舉手握拳。
數枚銀針激射而出,把人給迫退了,但他肩上也拖開了長長的血痕。
只這一點空檔,莫名已經趕上來,腳下踢起沙石迷眼,手上勁力十足,拍樹斷樹,拍石碎石。
與黑衣人糾纏,莫名發現對方身手也不錯,不知何時這世上多了這麼多的高手,一個又比一個厲害。
他欣賞對方的身手,卻不欣賞對方的武藝高強,要知道這是敵人。
連續的交手,莫名顯得捉襟見肘。連日的操勞,連日的折磨,他狀態本來就不佳,再面對這樣的對手,他不以爲自己能戰勝,只希望引來幫手,因此動作大開,打得轟轟烈烈。
莫惑原是想尋找幫手,但才動作,就惹來對方攻擊。
這人的目標是莫惑,莫名想不透因由,但他也不可能讓莫惑受死。極力糾纏之下,力不從心感漸深。
……如果此時死去,那大概別想找到顧君初。
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讓莫名臉上顯得陰沉,節節敗退卻依舊硬撐。
對方斜削一劍,莫名閃避不及,袖子被割去一大片,珍藏於袖中的摺扇摔落,微微張開的扇子還能看到上面的山水圖案。
其實莫名會如此珍惜扇子,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那幅畫。那並非名家手筆,但卻是顧君初的手筆。他們第一回外出,經過一處好景緻的時候,他就忍不住讚歎。而顧君初記住了,並畫下書畫,糊成摺扇,送給他慶生了。
這是莫名收到的第一份慶生禮物,也是最珍貴的寶物。
扇子丟落,莫名和黑衣人都定住了。
莫名發難,撿起石頭就向敵人扔過去,砸到對方的銅面具上,稍稍引開了注意力。他就趁着對方未反應過來,躍過去撿回了扇子,這才鬆了口氣。
莫名以爲那一塊石頭沒什麼作用,絕對比他剛纔的掌擊要輕,然而那人卻捧着腦袋迅速逃離了。
……難道那人的弱點是腦袋?
他禁不住這般想,但又知道自己很幼稚。沒來得及想更多,他還要照料莫惑的傷,回頭一看,莫惑肩上已經染紅了一片,而這人卻毫無所覺,還一個勁地關心着他。
莫名身上的傷是不少,但只是皮外傷,他並不在意,該在意的是那人的武藝……難道洛山有奸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