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打發了溫體仁之後,皇帝感到神清氣爽,便前往文華殿內閣,處理政務。今天內閣執勤的閣老是葉向高跟劉一燝,除了此二人外還有皇五弟朱由檢以及伺候朱由檢左右的張嫣。步入內閣之後,皇帝朝張嫣眨眨眼睛,充滿了挑逗的意味,張嫣俏臉通紅,趕忙低下頭去,不敢與皇上對視,葉向高、劉一燝這倆老狐狸早早的被皇帝整治怕了,這會兒那裏還敢置喙?都是送拉着眼袋,裝作看不見。
倒是朱由檢眉頭一挑,他本就對這個突然來到自己身邊負責自己衣食起居的宮女充滿戒心,現在又目睹了皇帝哥哥在跟這個宮女使眼色,心中的戒備更是一時大熾。
這個女子是皇帝派來監視自己的不成?
朱由檢一念至此,面色不禁變的鐵青。
皇帝並沒有注意到弟弟變色的神情,否則定要把腸子給悔青。
皇帝高高坐定以後,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摺子,問道:“今日可有什麼事嗎?”
葉向高忙道:“有幾件。其一,乃是泰西人開辦的書院已經選址動工,徐大人呈上來個摺子,懇求皇上給書院取個名。其二,是御史方震孺彈劾魏忠賢跟客氏的奏疏,但臣下剛剛已經看過了,都是些無稽之談,皇上大可不必掛礙。其三,仍是羣臣彈劾遼東經略熊廷弼摺子,有七八十封之多,盡是說些熊廷弼擁兵不前,徒耗錢糧一類的說辭,並無新意。其四,就是陝西、河南等多地發生了饑荒,各道各司的主官都上摺子要求朝廷開倉賑災。其五,就是臣下彈劾延綏鎮、固原鎮、太原鎮的總兵官張文錦、李昆宣、貴勇三人欺壓士卒,專威自用,貪贓枉法,侵佔邊關土地,驅使邊民軍戶猶如豬狗牛馬。臣下私以爲應該拿此三人下獄。”
皇帝點點頭,讚許的看了眼葉向高,心說不愧是“葉媽媽”,辦事果然幹練,知道那些事皇帝愛聽,那些事皇帝反感,所以便避重就輕,將御史們彈劾魏忠賢、熊廷弼的事一筆帶過,而對別的無關痛癢的事情卻是大書特書,尤其是他自己的事——整頓九邊軍務。
皇帝道:“改天早朝的時候,隨便找個理由叫人彈劾一下那個叫什麼來着的御史?”
葉向高猶豫了片刻,道:“方震孺。”
“對,隨便找個理由,廷杖他,但別給打死了。”皇帝站起身來,又道:“葉閣老,朕既然讓你管九邊的軍務,那便是給了你全權,區區三個總兵官,別說下獄,就是給砍了,朕也不會說什麼。還是那句話,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葉閣老你是三朝元老,朕如是連你也信不過,那麼這天底下還有誰值得朕信任?”
皇帝這番推心置腹的漂亮話把一旁的厚道人劉一燝都給感動了,心說葉閣老好福氣,竟然令皇帝全身心地託付,皇帝的信任不正是士大夫們畢生的追求嗎?一時間,劉一燝心裏暖暖的,同時也暗暗發誓,要更加勤勉王事,爭取成爲下一個令皇帝推心置腹的大臣。
葉向高卻是絲毫不爲所動,他見過的大場面多了,自然一眼就瞧出來皇帝說的不過是些場面話。畢竟拿下的是三名總兵官,相當於軍區司令了,這可不是小事,不給皇帝通通氣,皇帝會不起疑心那才叫怪嘞。
雖然心知肚明皇帝並無此意,可是表面上葉向高卻是雙眼一紅,感動的嚷道:“臣...老臣有幸得皇上賞識信重,必將不負重託,肝腦塗地,盡忠王事,百死不悔。”
皇帝抬手握住葉向高的衣袖,依賴的柔聲說道:“葉閣老,你言重了。民間有諺語說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而你葉閣老歷經三朝,士林泰鬥,正是我大明國的一老!一寶啊!朕年幼,見識淺薄,履歷不足,中外諸多事宜,還要多多仰仗葉閣老啊,即便不是看在朕的份上,哪怕是看在皇祖、皇考的份上也好啊。說句不中聽的,這大明國缺了朕這麼一位少年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卻萬萬不能沒有閣老您這般老成持重的國之棟樑,朝廷股肱啊。”
聽了皇帝暖心窩子的話,非但劉一燝兩眼通紅,大受觸動,就連朱由檢也大喫一驚,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皇帝哥哥,有那麼一刻,朱由檢竟是從皇帝哥哥身上瞧出了史書裏記載的那種賢明帝王,聖明天子的影子。
求賢若渴!
禮賢下士!
從諫如流!
勤於政事!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昭示着我們的天啓皇帝必將是中興大明之主!
而張嫣聽了皇帝對葉向高一襲掏心窩子的話後,更是震驚的呆住了。
真是太像了~
張嫣心想,真的跟戲臺子上演的聖明天子一模一樣。張嫣此刻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滿了小星星,彷彿自己看的不是皇帝,而是身騎白馬的意中人。
葉向高此刻若是能夠聽到張嫣的心裏話,一定會隨聲附和——可不是嘛!可不是嘛!壓根就是從戲臺子上照搬來的!
葉向高沾染着淚痕的面頰上閃過一抹驚容,因爲他實在沒有想到,小小年紀的天啓帝已經虛僞的跟他這個宦海沉浮多年的遭老頭子不相上下了。
心中雖然又驚又懼,可演戲卻不能半途而廢,葉向
高在愣了十分之一秒後,便嚎啕大哭,眼淚不住的往外冒,跟自來水似的。葉向高跪倒在地嚷道:“聖君啊,聖明天子啊,陛下以國士待老臣,老臣必以死報之。”
皇帝也有點兒上頭,用力過猛,竟也是雙眸通紅,他緊緊的抱住葉向高的雙肩嚷道:“葉閣老,閣老,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朕不要你死,也不要你以死報之,朕要你好好活,活一百歲、一千歲,給我大明打造一個太平盛世出來。”
一時間皇帝的嘴巴抹了蜜一樣,饒是以葉向高的油鹽不進,也難免心受觸動,就更別提厚道人劉一燝跟政治小白朱由檢、張嫣了。
於是乎,內閣裏便上演了好一處君臣其樂融融的大戲。
君臣又抱頭痛哭了會兒,皇帝這才抹乾眼淚,讓魏忠賢給兩位閣老賜座。皇帝執後生之禮向兩位閣老問策道:“朝臣們一而再再而三,總也同熊廷弼過不去,朕也無意忤逆羣臣的意思,可是遼東頹勢,舍熊廷弼其誰?又有誰能替他力挽狂瀾?”
葉向高擦拭淚水道:“可是這個熊廷弼一年多來無尺寸之功,倒是白白耗費了朝廷無數的錢糧,並無力挽狂瀾的才幹。羣臣們都講遼東巡撫袁應泰比熊廷弼更具才幹,所以都舉薦袁應泰代熊廷弼。”
皇帝蹙眉,追問道:“可是朕也看了這個袁應泰的履歷,發現他在任職遼東巡撫之前,乾的都是些興修水利一類的民生事務,貿然命他主管朝廷東線的整個軍備局面,真的可行嗎?”
見皇帝的口風似乎有所鬆動,葉向高連忙捅了捅劉一燝,誰知這個劉一燝用力過猛,直到現在還沉浸在剛剛君恩浩蕩的激動情緒中難以自拔,此刻被葉向高一個暗示,到給弄得不知所措起來。葉向高嘆了口氣,一邊暗罵劉一燝愚笨,一邊又暗自稱道皇帝的權術。葉向高起身,自個兒走到內閣的書架上,摸出了幾十本奏摺,一一朝皇帝唸了起來,這些摺子大都是些擁有東林黨背景的京官、言官們上的,奏疏的內容也泛善可陳,無外乎就是“擁袁踩熊”,鼓足了勁兒誇讚袁應泰,卻是把熊廷弼給貶斥成了大明開國兩百年來的第一狗熊。
皇帝好似真的開始重視起這件事,只見皇帝抬手將這幾十本奏摺一一接過來御覽,眉頭緊蹙的樣子,好似真的在斟酌是否應該換掉熊廷弼那個大嘴巴。
最後,皇帝卻是下達了一個奇怪的命令,“將所有彈劾熊廷弼的摺子抄錄一份,送往乾清宮,朕要慢慢看。”
慢慢看?
葉向高眉頭一挑,得~還以爲皇帝終於回心轉意,要用袁應泰代替熊廷弼了呢,原來是個緩兵之計。慢慢看啊慢慢看,何時才能看完?恐怕只有皇帝自個兒明白。
“至於開倉放糧之事,那還用多說嗎?地方倉若是餘糧不多,就從沒有受災的地方倉調撥,若是別的地方倉調撥糧食不足,那麼就從朝廷裏劃撥。總之,百姓也,朕之手足也!命令有司,千萬要好好照顧災民,但有剋扣災民口糧的,可就地正法,先斬後奏。”
“吾皇聖明。”
葉向高答道。
而以老實厚道著稱的劉一燝更是眼前一亮,哭嚷着就給皇帝跪下了,皇帝大喫一驚,這是作甚?你這個老同志啊,怎麼這麼大的戲癮?剛剛戲不都演完了嗎?你看看朕跟葉向高,都殺青了都,誰跟你似的?這麼容易被感動,被洗腦?
“皇上...皇上...”
跪倒在地,劉一燝痛哭流涕,哽咽的連一句話也將不囫圇。
皇帝忙道:“劉閣老你這是何意?”
劉一燝感動的嚷道:“皇上真乃天人也!真乃大明之祥瑞,聖明天子,聖明天子啊。‘百姓也,朕之手足’多好的句子,古往今來,沒有一個帝王如此表過態!僅此一句,皇上便可與古往今來的聖哲先賢並駕齊驅!臣劉一燝謝過皇上的仁心仁德,此誠天下兆民之福之幸也!”
皇帝卻是不知道,劉一燝的父母都死與饑荒,當年若是官府肯開倉放糧,他的父母也不會死。所以現在聽了皇帝一番大言不慚的政治宣言後,竟是信以爲真,大受觸動,不由得悲從心來,也“喜從天降”。
劉一燝悲的是他的父母沒有攤上天啓帝這麼一位好皇上,他喜的是他的子孫後代攤上了天啓帝這麼一個好皇上,由是情不自禁,嚎啕大哭,竟是難以自拔,哭了足足半個鐘頭,直到力竭了,才昏睡過去。
見此情形,皇帝自個兒都懵逼了。
這把調門喊得高高的,政治口號設計的美美的,將人民羣衆忽悠的暈暈的,可不就是西方民主的最大特色嗎?君不見歐美大選的時候,各種華美的政治標語滿天飛,好似一夜之間,勞苦大衆成了高高在上的政客們的親爹親孃,只要你肯將手裏的票投個他,他就敢將天上的星辰許給你!
皇帝不過是在留學的時候,多看了兩眼歐美的大選罷了,因此學了兩手,沒想到竟然如此受用!
果然漂亮話誰都喜歡,怪不得太祖會說敵人的糖衣炮彈比刀劍更傷人。
不過同時皇帝也深感自己責任重大,封建年代的天下百姓的確太需要一個好皇帝了。
皇帝安
置好劉一燝後,便語重心長地朝一旁的朱由檢說道:“我輩擎天負日者,上承天命,下寄億萬兆民福祉,一言一行不可不察,不可不慎。一諾成善,則風調雨順,生民各安其業、各樂其所;一念成惡,則天崩地裂,流民失所,叛亂四起,社稷動盪,國將不國。”
“是故,我輩天選之子,神明貴胄,更當櫛風沐雨,砥礪前行。孔曰: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孟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五弟,你我既然生在皇家,就註定了不平凡的一生,這一生不是貪圖榮華富貴,聲色犬馬的一生,這一生實乃銳意進取,爲中興大明矢志不渝,九死未悔的一生!”
皇帝慷慨陳詞,令一旁的葉向高喫驚的眼睛瞪得老大,而年幼的朱由檢聞言更是熱血沸騰!皇兄說的極是!說的極是!
我朱由檢是天選之子!是神明貴胄!
爲什麼老天爺沒把握生在尋常農家?而是誕生在了紫禁城內?豈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怪不得我自幼沒有母親丟了父愛,這都是上蒼在考驗我朱由檢啊!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與我朱由檢,豈能不苦我心志,勞我筋骨,空乏我身?
假如連這點考驗也經受不住,那麼何談替天下兆民謀福祉?
一瞬間,朱由檢想明白了好多事情,他的眼睛睜的大大的,炯炯有神!他神色複雜的看着自己的皇兄,然後深情一拜,道:“臣弟受教了。”
皇帝拍了拍朱由檢的肩膀,嘆了口氣道:“朕知道你還在恨着朕,但那真的是場誤會,不過朕即位以來,也的確冷落了你們,朕向你保證,以後像噦鸞宮災那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頓了頓,皇帝忽然又笑了笑,朝朱由檢耳語道:“那個張嫣就是你未來的皇嫂,現在朕還沒有大婚,就先讓她在你哪兒住些時日,照顧你的起居,順便也讓你這個兄弟替朕把把關,看看朕的眼光如何。”
聞言,朱由檢鼻頭一紅,眼淚就往下滑。
原來...原來她竟是未來的大明皇後,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虧得我之前還卑鄙的揣測她是皇兄派來監視我的,唉,朱由檢啊朱由檢,你何其卑鄙啊!你也忒看得起自個兒了吧?你值得大明的皇後親自侍奉監視嗎?
得之張嫣未來的身份之後,朱由檢驚訝自責之餘更是滿滿的感動,皇帝讓自己未來的皇後來照顧朱由檢的生活起居,這在釋放怎樣一個信號?
那就是在皇帝心目中朱由檢的地位要比皇後還重要,至少表面上看的確是這樣!
表面如此?
這也足夠了!
朱由檢握緊雙拳,充滿愧疚地講道:“皇兄我,我真不該以小人之心......”
皇帝連忙抬手打斷他的致歉,並慈愛的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道:“父親不在了,諾大一座人間,唯有你我兄弟二人體內流淌着最正統的太祖太宗的血脈,你我兄弟之間,又何必惺惺作態?血管裏、骨子裏融着的情感,何須贅言?”
聞言朱由檢激動的漲紅了臉,深情的嚷道:“皇兄——”
“好了好了,誤會瓦解了,以後的日子咱們兄弟二人一起扛!一起中興大明,矢志不渝!”
皇帝擲地有聲的喝道。
朱由檢立即起誓道:“臣弟今生今世,永生永世,追隨皇兄,中興大明,矢志不渝,雖九死而猶未悔也!”
“好!好!好!”
皇帝盯着滿臉激動與崇拜之情的弟弟朱由檢,心裏卻是出奇的失落。
他忽悠了劉一燝那個笨蛋也就罷了,可現在竟是連自個兒的弟弟也欺騙,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可又能怎麼樣?他是皇帝,早已經騎虎難下。
慈不掌兵,義不守財!
正所謂屁股決定腦袋,他坐下的是龍椅,那麼就當然的鐵石心腸。
別忘了,皇帝在成爲皇帝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人了,而是變作了一頭怪獸,一頭生着老虎般威嚴臉膛,屁股後頭卻長着一條醜陋、淬着毒的蠍子尾巴的怪獸——
皇帝抬起頭,愕然發現張嫣也熱淚盈眶,一臉崇拜的盯着自己,那眼神真的讓皇帝有些把持不住。沒有哪個正常男人能夠拒絕一位梨花帶雨的美嬌娘,更何況這個女子還是你的腦殘粉,什麼體位都由着你,你會不喜歡?不死心踏地?
可皇帝這一次卻是不敢同她長久的對視,因爲皇帝心虛了,因爲皇帝明白張嫣愛上了自己,可是同時他也很清楚,張嫣愛上的是自己表現出來的那個自己,可那個自己真的是自己嗎?皇帝自己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怪圈、漩渦之中,無法自拔。
虛僞、欺騙、狡詐、卑鄙、權力慾、野心、抱負......
一瞬間,皇帝百感交集。
“今日就到這兒吧,五弟,你親自送劉閣老回府,好生歇息吧,朕也累了。至於遼東是仍舊讓熊廷弼幹着,還是還袁應泰,朕過幾日便給閣老答覆。”皇帝話音落下,滿臉疲憊的離開了,獨留下葉向高意味深長的盯着小皇帝,眉頭緊皺,不知道是褒還是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