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漣、左光鬥等人闖宮,從萬惡的西李處,營救出大明皇太孫,並且臨時爲皇太孫補辦了“正東宮”的典禮傳出去後,京師震動,天下士林一片譁然。歡欣鼓舞者有之,目瞪口呆者有之,拍案而起者有之......緊接着,左光鬥便將自己的那篇堪稱“倒李檄文”的矯詔公佈天下後,士林的風向爲之一變,無論是兩京、南北直隸亦或是大明一十三省,幾乎所有佩戴漢家衣冠的讀書人都義憤填膺,面朝京師順天府的方向,面朝皇宮紫禁城的方向破口大罵,用最惡毒的詛咒,謾罵着西李這個禍國殃民的妖婦,歹婦。
羣臣紛紛上摺子彈劾西李,明朝的文官戰鬥力都很強,這些摺子裏都要求治西李欺君罔上之罪,最不濟的也要求要將西李打入冷宮。現在雖然皇帝駕崩了,新君還沒有即位,也不能事視,但這並不代表大明朝這臺龐大的官僚機器就不運轉了啊。實際上,在老朱家歷代帝王搞出了內閣的“票擬”跟內臣的“披紅”之後,整個大明朝已經幾乎不需要皇帝,也能照常運轉下去了。君不見萬曆皇帝幾十年罷朝,大明依舊沒有垮臺?還在這些年裏創下了三大徵這般赫赫武功。
此刻暴怒的羣臣便是把彈劾西李的奏疏都呈交給了內閣,而現如今這副局面,內閣首輔自然成了大明朝的實際當家人。而這個當家人名叫方從哲。
方從哲這個人在歷史上頗有爭議,恨他的人怒罵他,甚至將明亡的責任歸咎到了他的頭上,得出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結論——明亡首罪從哲。
咱們的方首輔如此的遭人嫉恨,自然不都是空穴來風。自大東林黨的“葉媽媽”葉向高首輔因病去職後,方首輔基本上在萬曆後期,保持着一人“獨相”的地位,也就是說整個內閣就他一個人,他成了大明國當之無愧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爲“獨相”,只是一種坊間的笑談,蓋因明代的內閣大都施行的“羣相”制度,也就是一個首輔,一個次輔,屁股後頭還跟着一幫大學士,少則七八個人,多則十來個人,這纔是大明朝內閣的標配。但經不住萬曆這個歷史上出了名的懶鬼“惰政”啊。其實,葉向高在位的時候,葉向高已經是“獨相”了,內閣裏也只有葉向高一個人!這放到後世簡直是不敢想象!是啊,你能想象得到中央*政*治*局裏只有一位常委嗎?大明何其之大?即便是不復太祖成祖“隆治唐宋”、“遠邁唐宋”的鼎盛時期,大明也擁有着七百多萬的國土跟一億多子民,治理如此龐大的帝國,如此大量的人口的中樞,竟然只有一個人!
最扯淡的是,即便只有一個人,這個國家還沒有出什麼太大的岔子!
無論是前任葉向高還是繼任者方從哲,都不止一次地向萬曆皇帝奏疏,懇請皇帝恩準增補閣臣,但皇帝一概將奏疏留中,這固然是因爲萬曆懶政,但更深層次的原因,則是不可調和的皇權與相權,集權與分權之間的矛盾跟殊死較量!
不過同爲罕見的“獨相”的葉向高卻沒有落得個身後罵名,爲什麼偏偏是他方從哲?這要從方首輔擔任“獨相”以後,大明朝所發生的諸多大事來衡量。內政方面,也正是在方從哲擔任首輔以後,大明朝的“黨爭”進入白熱化,方從哲身爲首輔放任愈演愈烈的黨爭,最後歷史也恰恰證明,大明之亡,亡於黨爭。所以,這一點常常被人所詬病。在外交方面,自然是“我大清”日益兵強馬壯,攻佔了大明的整個遼東,而明軍只能在熊廷弼的率領下,拮據的固守遼西,完全處於一種被吊打的窘境!
要知道這會兒努爾哈赤同志纔有多少軍民?撐死了七八十萬!而大明國呢?一個多億人啊!可就這,仍舊被吊着打,就問你服不服!這自是“我大清”的勳貴們雄才大略,但更大的緣故,還是明國內耗太嚴重了,太嚴重了,太嚴重了!
在內黨爭日盛,國事日頹;在外東虜日兇,邊軍日慫。可以說咱們的方首輔的業務成績簡直糟透了。更何況,方從哲這個人既然身出在明末這個大染缸裏,自然也少不了貪污腐敗、結黨營私以及懶政惰政了,最讓人睜目結舌的是,方大人還有個‘時髦’的兒子——他兒子在狎妓的時候‘車*震’,而後馬兒受驚,妓*女跌落馬背而死!
有這麼一個奇葩、作死的兒子,自然給方大人招黑無數,特別又是在極爲看重德行的那個年代,那個羣體之中。
不過方大人果真要給明亡背鍋嗎?筆者看來並不盡然。因爲方大人在擔任首輔前,已經在家裏種了十來年的地了!而恰恰是這十來年,朝堂之上浙黨、楚黨、齊黨、宣黨、東林黨猶如雨後春筍般,一個個粉墨登場,將整個萬曆官場搞得烏煙瘴氣,鬧得萬曆皇帝看見任何一個黨派
都心煩的厲害,恰恰這個時候葉媽媽向皇帝陛下推薦了方從哲,皇帝見方從哲都在家種了十幾年地了,想來是個無黨無派的主兒,便一腳把東林黨大佬葉向高踢開,讓方從哲來頂包。方從哲那會兒的確無黨無派,終其一生,也不能肯定的說他加入了某一黨派,但從種種跡象表明,方從哲在政治上,是“親東林”的,從葉向高竭力推薦他就可管窺一二。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關鍵的,最令後世大跌眼鏡的是,萬曆皇帝讓方從哲做“獨相”,別說次輔了,就連最低一級的閣臣東閣大學士萬曆皇帝都不肯給方從哲找一個,打打下手。要知道方從哲這個逼可是已經閒賦在家十幾年了啊。即便方從哲真的有些才幹,可已經遠離廟堂十幾年的他,驟然回來,真能玩的轉嗎?
歷史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是的,方從哲玩不轉。因爲根據史書的記載,方從哲也許是明代最沒實權的首輔了!原因很簡單——沒人聽他的。十多年來,朝堂早已不是方從哲離開時的那個朝堂了,事隔經年,方從哲的人脈所剩無幾,方從哲這個首輔沒有絲毫的班底。什麼是政治?政治就是你振臂一呼,應者千萬!可方從哲一個小弟也沒有,一個跟班也沒有,誰鳥他呢?當然,成爲首輔以後,班底、小弟啥的總歸可以一點一滴的培養起來,但這都需要時間啊,而且方從哲有攤上了萬曆這麼一個奇葩的皇帝。
若是尋常皇帝,方從哲想要培養自己的班底,控制內閣,從而玩轉整個大明,只需要給皇帝上幾道奏疏,說那個誰誰誰,我使着得心應手,不如就把他拉到內閣裏來吧,這幫我辦起事來,才辦的又快又好。一般而言,皇帝連首輔都讓你做了,這點小要求並不過分,還是會答應的,即便不把方從哲推薦的心腹拉入內閣,預機務,也至少提拔到六部的要職上去,這樣方從哲這個首輔才能指揮的動大明的官僚機器,才能辦事,纔算名副其實。
可關鍵是萬曆皇帝連方從哲這個首輔他都是捏着鼻子才肯拉進來的,罷朝幾十年了,萬曆皇帝增補的官員,還沒宮裏的宮女多吶,他又怎會答應方從哲的請求?
所以說,寄希望於方從哲這個並沒有太大實權的首輔能夠在明末有所作爲,能夠複製一場于謙、張居正般力挽狂瀾於即倒的軍事、政治運動,無異於癡人說夢。方從哲本來是各黨妥協所推舉出來的一個人物,本身並沒有充分的能力來解決當時面臨的種種問題。他所做的只能是協調各方,並勉強維持局面。
現如今正是這麼一個才幹中人之姿,而且還缺兵缺將,沒有太大實權的方首輔,在維繫着時局。現如今的時局有多艱難呢?不到一個月,大明朝接連去了兩位皇帝,翻遍二十四史,這也是含有之事!自是人心浮動,社稷將傾。
“唉,值此內憂外患,人主崩殂之際,本應中外團結,早日輔佐新帝即位,安撫海內,佈德澤與天下,其餘軍國大事,瑣碎之務,徐徐圖之即可。但這幫傢伙每一個叫人省心的。”坐在文淵閣的辦事衙門裏,方從哲仰面哀嘆,環顧文淵閣內數以千計的奏疏,他的腦袋都大了幾分。在他看來,這件事情本不應該出現,或者說即便出現也不應該鬧到現如今這麼個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東林黨現在滿天下的宣楊西李囚禁了少主,這是多麼勁爆的皇室醜聞?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宣揚與四海,固然可以成全你們東林的忠君美名,固然可以以此藉助天下億萬臣民的大勢,來擊敗西李,可你們東林君子們有沒有計較過得失?有沒有顧及過皇家的體面?有沒有考慮過此事之後,少主的威望將遭受重創!
“也許在他們心裏,新帝威望不足纔好嘞,如此纔會多多倚重他們不是。”方從哲搖了搖頭,他老了,實在是懶得管這些爛事。其實自打“薩爾滸”以來,朝野上下便謾罵聲不斷,因爲故遼東經略楊鎬在下詔獄後,辯解說,自己本來準備不足,本不想貿然出兵攻伐東虜,奈何方從哲官大一級壓死人,一天之內幾封書信拍馬傳遞到前線,信紙上無他,唯有速戰二字!
得!楊鎬一下子將髒水全潑到了方從哲身上,但是天可憐見啊,督促楊鎬快快跟東虜決戰的可不只是他方從哲一個人啊。浙黨、楚黨、齊黨乃至是當時已經下野的東林黨,都要求儘快決戰,無他,唯國庫空虛耳!楊鎬陳兵十幾萬在遼東,每天消耗的糧餉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明末以來,土地兼併嚴重,而明朝的賦稅制度,又主要依靠土地跟人口,如此以來,明朝的財政收入每況愈下,再加上皇帝懶政多年,從中央到地方,官僚主義橫行無忌,貪污腐敗之風大行其道,整個大明從頭到尾,從裏到外都已經爛透了!哪兒還有錢養你們十幾萬大軍?
快點打!
早打完,早收工!
甚至就連萬曆皇帝也不止一次地下令,督促楊鎬儘快跟努爾哈赤開戰。
被千夫所指的方從哲心灰意冷之下,遞交了辭呈——世界這麼大,我想去看看。
萬曆皇帝自然不準,他的奏疏被留中,猶如泥牛入海。總之,自打罷朝以後,萬曆皇帝就是這麼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文官集團你們不聽話是吧?處處跟朕作對是吧?好你們叫朕難受,朕也不讓你們舒坦。”懷着這麼一個幼稚又無奈的念頭,萬曆皇帝既不給空缺的位子增補官吏,也不讓七老八十的官吏退休,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科舉考上來的秀才啊、舉人啊、進士啊統統不在“包分配”了,而那些“老大人”們,即便是老邁昏聵,得了偏頭痛,糖尿病,阿爾茨海默症啥的,也不準離開,直至累死、病死、老死的工作崗位上!
這太荒唐了!
不過,萬曆朝就這麼一路荒唐了幾十年,跌跌撞撞,還真就過來了。
心頭萬緒的方從哲放下手中的摺子,伸了個懶腰,喝了口毛尖茶,走出了文淵閣,站在院子裏悠哉遊哉的閒逛起來。沒錯,在這麼一個大廈將傾的危急關頭,我們大明的臨時掌舵人,首輔方大人,卸下了肩上的擔子,在皇宮裏頭,在文淵閣外,散起了步。他苦惱的撓了撓頭,嘆道:“兩邊都開罪不起啊,一頭是少主的養母,先帝的遺孀,一頭是如日中天的東林輩,我這個白頭翁被夾在中心兒了。”
散了會兒步,老頭子終於來了靈感,心生一計。他託人給後宮捎信,告知西李,就說他方從哲是站在西李這邊兒的,還掏心窩子的跟西李表白道:“如今東林輩席捲天下士林,大明億萬子民的聲勢,聲討娘娘。事已不可爲!不如娘娘就推出乾清宮吧,當然作爲交易,臣會以此爲籌碼,讓東林輩許給娘娘一個太後的位子雲雲。”
而此刻,恰逢朱由校被奪走,西李跟鄭貴妃六神無主,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聽了方從哲的勸諫後,都是面露喜色,連忙答應,不過要是在東林輩先答應給西李一個太後的名分以後,她們才肯搬出乾清宮。
聞訊,方從哲連忙又喊來其餘閣臣,諸如先帝一手提拔上來的何宗彥、史繼偕、沈飀、劉一燝、韓爌等過來,並且跟他們講道:我是跟大傢伙一條心的,這個妖婦李選侍真是太不像話了,竟然賴在乾清宮不走了,還敢軟禁少主,真是牝雞司晨,世風日下,叔可忍熟不可忍!但是這個娘們兒畢竟是先帝最寵愛的女人!你們看啊,先帝對咱們多好,是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當是賣先帝一個面子。西李是個啥?不就是個婦道人家,而咱們可是一幫子正人君子啊,都是有身份證的體面人。跟她一個寡婦爭鬥個雞飛狗跳的,面上實在不好看,這讓後世怎麼看看咱們?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咱們要夜踹寡婦門,趕走他李選侍嘞。所以說啊,她不仁,咱們不能不義啊!
方從哲算是絞盡腦汁也磨破了嘴皮子,終於是說動了何宗彥等人,他們說道:那麼閣老你說這事兒咋辦吧?總得給天下一個交代?
方從哲幫道:這西李左右不過就圖個自保罷了,不就是想要當皇後嗎?不就是像等日後少主即位,當太後指掌後宮嗎?準她就是了。反正後宮的事兒,也不歸咱們外臣管啊,如若少主真心對西李不滿,待少主即位以後,再設法除掉李氏就可以啦雲雲。
被方從哲這麼一忽悠,何宗彥他們幾個勉強也答應下來,畢竟這幫傢伙也在大明的宦海沉浮多年,也算是老成持重的一羣人了。他們心裏也明白,區區一個西李,不過是橋粱小醜罷了,最爲之際,最爲關鍵的,莫過於早點完成登基大典,讓大明新君早日即位,安定人心。爲了這個目標,忍下噁心,西李想要封後,封給她就是了。反正成爲先帝皇後,新君太後的西李也噁心不到他們外臣,因爲日後跟西李朝夕相處的是朱由校,又不是他方從哲或者東林黨!
見他們幾位大佬答應下來,方從哲大喜過望,說幹就幹,他們幾位閣老,先帝的顧命大臣們,立刻開始起草有關詔書,至少也要先寫出來,送給西李瞧瞧,否則她也不滾出乾清宮不是。可就是在內閣跟西李擱這兒扯皮的時候,發生在文淵閣內這場內閣與後宮的妥協卻已經是傳到了宮外,楊漣、左光鬥等東林骨幹聞訊無不怒髮衝冠,對內閣諸公破口大罵。
“咱們闖宮的時候他們不出面!咱們營救少主的時候他們依舊當縮頭烏龜!好嘛,等大局已定,這幫老傢伙又爭先恐後地跳出來,盡王事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們如此積極?真是羣官僚!佞臣!大明就衰敗在這些肉食者手中!”楊漣大聲疾呼,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