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月請了兩天假。
天凱已經差不多好齊全了,本想着讓他在家裏多休息一天,但琪琪不在家裏,天凱就待不住,一早被沈立民一起送到了學校。
沈晚月給兩個孩子穿戴好以後,自己轉頭睡了個回籠覺,這才起牀收拾,隨後簡單喫了午飯去了供銷社。
“供銷社沒有賣棉毛線的嗎?”
“是的同志, 有時候百貨大樓有供應,但是也不多,都是零碎的線頭,你想要單色兩卷的量,恐怕這個時節是買不來的。”
沾上“棉”這個字,就不是那麼容易能弄到手的,況且現在又入了秋,天一冷,更難弄了。
沈晚月前幾天去服裝廠車間看過,主要是成品的布料居多,毛線頭也是零零碎碎,五彩繽紛的,孩子還能戴個彩虹圍巾,可大人就………………
“我知道了,謝謝同志。”
沈晚月有些失望的垂眸,捲翹睫毛下的眼神泛着點點霧氣。
“等等。”
售貨員被她謝完,臉上有些發熱,想了想,還是叫住了沈晚月。
“同志要棉毛線是想做什麼用?”
沈晚月:“我想織一條圍巾。”
“同志瞧着年輕,家裏大人怎麼也沒這個經驗。”售貨員也是個年輕小夥兒,但因爲常年在供銷社上班,明顯對這些事兒很瞭解。
“同志說的什麼經驗?織圍巾的經驗我倒是有,只是弄不來這原材料了。”
售貨員被她認真看着,臉再度熱了,他打量了一下沈晚月的打扮。
“我看同志你家庭條件已經還不錯,現在市裏人弄不來毛線,都是把廠裏發的勞保手套拆了織成毛衣。”
“勞保手套?”
沈晚月一愣,這觸及了她的知識盲區了。
“對,就是這個。”
售貨員說着,從櫃檯下面翻找出了一袋子白色的毛線手套,“就這個,我們跟廠裏都有合作,你要是需要的多,我能給你便宜點。”
好傢伙,勞動人民果然是最有智慧的。
上有限購政策,下就有拆手套對策。
“買了!”
沈晚月眉眼鬆弛下來,帶着比方纔更多的溫和,又問:“同志,手套有黑色嗎?"
“這個真沒有,這些都是給廠裏工人準備的,黑色容易看不清楚,跟手上的活兒弄混了是有危險性的。”
“那就白色。”
看着沈晚月眉眼彎彎,售貨員也跟着笑了。
“一般毛衣的話需要湊夠二十來雙纔行,同志你要多少?”
沈晚月想了想,"那先來十對手套吧。”
“可以,一對是三毛五分錢………………”
售貨員說話間掏出了算盤,琢磨了一下:“同志,你應該是沒票的吧?”
沈晚月點頭,左右看看,低聲道:“這個可以商量吧?"
售貨員笑了,“可以。”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雖說不允許自由買賣,但政府照樣也安排的有每週一次的大市集跟農貿市場。
至於這商店裏面,稍微懂點規矩的,只要肯出錢,售貨員再靈活一些,一般是能拿到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的。
沈晚月趁着沒人,從自己的熊貓錢夾子裏抽了一塊錢塞過去。
售貨員裝作無意,神色如常,遞手套的同時,已經將那一塊錢給收到了袖子裏。
隨後便是正常交易了。
沈晚月揣着手套又買了幾根毛衣針,將東西放回家裏,眼瞧時間差不多到了五點半,她找到沈立民給的地址再次出了門。
“金橋街......”
約摸走了半個多小時,沈晚月才摸到地方。
怎麼這個名字這麼耳熟呢?
“彩燈巷子,蘭富巷子.......到了。”
沈晚月按照序號,終於在蘭富巷子前面站住了腳步。
這要是有一輛自行車,估計她早就走到了。
想到這裏,沈晚月有摸了摸兜裏裝的一百七十塊錢。
不要九九八,不要一八八,如果合適的話,她今天就想把自行車帶回家........
“同志你好,這裏是鄭家嗎?我想要鄭強同志。”
敲門後,不一會兒走出來了位年紀稍長的男同志。
“我是鄭強,請問有事情嗎?”
“是這樣,我是汽配廠洪師傅的朋友,聽他消息,說您.....”
沈晚月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您這邊有不想要的二手自行車,我想買,方便看一下貨嗎?”
鄭強剛纔柔和的眼神一下子警惕了起來。
鄭強皺着眉,左右看都沒人了,這才讓沈晚月進了院子。
院子裏並沒有其他人,更沒有自行車。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沈晚月,我弟弟沈立民是洪師傅的學徒,洪師傅說你們是朋友,所以才讓我過來的。”
這事兒張揚不得,以物換物還好說,商店裏記賬的也能遮掩。
可私下,明確的金錢交易,其實雙方都要冒很大的風險。
鄭強打量着沈晚月。
“洪師傅的確是我朋友,不過......"
鄭強猶豫了一下,“聽口音,同志你不是本地的?”
“戶籍剛遷過來,同志你放心,這事兒我怎麼也不可能說出去的,更不會露餡,畢竟我弟弟還在洪師傅那邊當學徒呢,我也不能得罪這個人。”
鄭強卻看着沈晚月想了好一會兒,隨後淺淺笑了笑:“不好意思同志,要是小物件還好說,但這是自行車,我們開的價又不低,所以肯定要多留點心。”
一個外地年輕姑娘,瞧着也不像是結婚的樣子,不然這種事兒,家裏男人也不會不來。
不是特別相熟的人,又不知根知底的,就被摸到了家裏,鄭強實在有些不敢。
“那同志的意思是......”
“這自行車我們暫時還想自己留着騎。”
這話便是不賣了。
"Fit......"
鄭強在心裏糾結了一下,眼瞧晚月失望的表情,試探着說:“你要是誠心要,回頭讓洪師傅陪着一塊兒當個中間人可以嗎?”
話雖說的有餘地,但沈晚月還是有些失望:“那我回去問問洪師傅願不願意。”
“同志你也別怪我,這大金額的私下交易本應保險一些。”
“我能理解,沒關係的。”
從鄭家出來,沈晚月抬頭看了眼天色,淺淺嘆了口氣。
她知道麻煩,但也沒想到會白跑一趟,連自行車都沒有見到。
霞光將天邊填補成了橙紅色,沈晚月出了蘭富巷子,逆着霞光朝南邊工人新村的方向走去。
“陳哥,難怪大家都想跟着你,你看剛纔你請客的時候,其他幾個人高興的跟喫了屁一樣,那兩個其實根本就沒幫上忙。”
陳文傑吊兒郎當的枕着胳膊,邊走邊說:“無所謂,只要我有事兒,他們願意跟着充個人場就行,其他人不知道,老鄭你還不知道?有我爸在,我怎麼敢真的打架鬥毆,他還不把我給廢了啊!”
鄭鐵柱樂了:“陳哥,說實話我還挺佩服你的,要我,我的零花錢是捨不得拿出來的,不過你總是說你爸兇,但我看也就去年罰你過一次啊,這次不也沒啥事兒。”
“這次………………害,誰知道呢!”
陳文傑嘴上說的輕鬆,眼神裏卻起了一絲怯意,“不過說真的,如果你見過我爸打人的場面,你就知道害怕了。”
“啥?你爸真的打過你啊?打的狠不狠?”
鄭鐵柱好奇的左右打量着陳文傑,着急的都差直接掀開衣服去看了。
陳文傑將鄭鐵柱的胳膊推開,垂眸嘟嘟囔囔:“沒打我,不過我就是見了。”
“打的誰?”
“………………沈晚月?"
鄭鐵柱本來聽得出神,聞言更是大驚失色。
“你爸打女人啊?!是你親戚還是朋友,陳廠長打女人?”"
陳文傑喊名字時聲音並不大,看前面那個不遠不近的背影並沒有反應,摸摸鼻子拉着鄭鐵柱就進了蘭富巷子。
“什麼打女人,你腦子裏的屎能不能擦一擦?”
“不是陳哥你自己說了個女人名字嗎?這沈晚月是誰啊?"
"......
陳文傑垂眸,撓了撓自己的板寸頭,“我以後的後媽唄。”
鄭鐵柱是他來這裏以後最好的朋友,兩個人之間沒有多少祕密,陳文傑便直接開了口。
“啊?還沒結婚呢不是,你爸就敢對她動手了?不是,我雖然對後媽有意見,讓你防着點後媽,可你爸這、這也......”
這也太不是男人了!
"......鄭鐵柱!”
陳文傑本來心裏就亂糟糟的,剛纔又因爲一個背影就想到了沈晚月,心裏更加煩躁了。
“我爸沒有打人,哦不對,我爸沒有打女人,是我剛纔看前面有個人像沈晚月,我才下意識喊了沈晚月的名字!鄭鐵柱,你家裏有沒有紙啊,要不我借你件衣服趕緊把腦子裏的屎給擦乾淨了再跟我說話!”
這一下子就講明白了。
鄭鐵柱摸摸鼻子,有些無奈的站在旁邊,小聲嘀咕:“陳哥,明明是你自己沒說清楚好不好。”
"......"
“算了算了,懶得跟你說了,明兒見吧。”
“誒等會兒啊,說起你這個後媽,你見過她了沒有,還有我跟你說的你記住沒有?既然結婚避免不了,你就留點心,到時候跟你爭取站在統一戰線上,別被後媽欺負了。”
“欺負我?”
陳文傑腦海中浮現出沈晚月贏了自己後的笑意,心裏不服氣起來。
“見過了,反正肯定不一般。”
鄭鐵柱得意洋洋:“早就說了,後媽都不一般,我看那故事裏有那種惡毒的,還不給孩子喫飯呢!”
“沈晚月倒是沒有不讓我喫飯,反而還讓我給她做飯。”
“啊?”鄭鐵柱大驚,“還沒進門就使喚你啊?”
陳文傑苦大仇深點點頭:“詳細點的明天再跟你說吧,不早了,我先回家。”
“成,那再見。”
頂着皺巴巴的臉,陳文傑抱着胳膊走出了蘭富巷子。
“陳文傑。”
熟悉的聲音響起,清亮的嗓子裏帶着幾分戲謔。
陳文傑一愣,猛地抬頭,便一眼看見沈晚月眉目彎彎,笑着看向自己。
陳文傑:“......”
可惡啊,他算是明白什麼叫做冤家路窄了!
方纔,沈晚月剛走出了蘭富巷子,就聽見身後有人由遠及近走過來,邊走邊聊天。
聽聲音是兩個學生,她一開始也就沒去注意。
只是沒走出去幾步,沈晚月就聽見蘭富巷子裏一聲聲的'沈晚月'。
這要是再猜不出來是誰,她這個惡毒後媽纔算是白當了。
沈晚月回過頭,站在蘭富巷子口,將兩個少年的話聽完後,便等着陳文傑出來。
“陳文傑。”
“看樣子你跟你的狗頭軍師水平也不行啊,兩個人對付我這一個惡毒後媽,還被我反將一軍。”
陳文傑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尤其一想到剛纔自己那些話都被沈晚月聽過來……………
再外人面前,陳文傑對她的態度一向是帶着敵意的,這下好了,現在沈晚月也一定要把自己當敵人了。
不行不行,雖然暴露了,但仗還是要打。
陳文傑強提起精神,瞪過去:“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那你要怎麼辦?"
沈晚月看着滿身是刺的叛逆少年,忍住了笑意。
看在他雖然渾身是刺,但其實也不過是因爲害怕保護自身的份兒上,她就不計較了。
更何況,她還想找陳文傑幫個忙呢。
“你要找我爸告狀,說我背後說你壞話我也認了。”陳文傑補充道:“反正我也承認,一開始就是不想我爸結婚。”
沈晚月皺皺眉:“你小腦瓜一天天的想的也太多了,這個先暫且不說了,我問你,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
“啊?”
陳文傑呆若木雞。
他心裏做全了準備,結果現在聽沈晚月來說找自己幫忙。
“你不生氣?”
沈晚月忍俊不禁:“你怎麼總想着讓別人生氣,你爸也是,我也是,怎麼?我們是氣球還是論壇,一天天全是氣。”
被她這麼笑着看了一會兒,陳文傑終於反應過來??後媽似乎並沒有想要針對這件事找自己麻煩的意思。
可是爲什麼呢?
她真有這麼大人大量?
陳文傑依舊防備着:“我背後說你壞話你還不生氣啊?你咋這麼虛僞!”
“不是虛僞......”
沈晚月剛想張嘴說自己壓根對他這個小屁孩不感興趣,跟他生氣沒必要,結果一想到自己要找他幫忙,連忙收了回來。
“咳咳,這不是巧了嗎,我想找你幫個忙。”
陳文傑更警惕了:“什麼忙?”
“你跟剛纔那位姓鄭的同學很熟悉是不是?那你應該也跟鄭家很熟悉吧。”
“是啊,怎麼了?"
沈晚月放下心,將自己要買自行車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以後,陳文傑先是有些好奇,“你爲什麼不找我爸?自行車票他肯定有。”
“話是這麼說,可不是也想......”
沈晚月看看陳文傑,忽然笑道:“跟你一樣,我想證明自己行。’
陳文傑一愣,低下了頭。
自從看了陳勳庭教訓人,他覺得自己不太行了。
不是出於害怕,而是陳文傑意識到,原來陳勳庭真的一直對自己還挺照顧的這個事實………………
“行不行?一句話。”沈晚月追問。
陳文傑那邊低着頭,想了好一會兒,再抬眸時,眼裏已經滿是得意,還有一些些算計。
“當然沒問題,但我有條件,我總不能白幫你解決這個事兒吧,咱倆又不是什麼好朋友關係,你說對不對。”
沈晚月被他這眼神氣到了。
“不太對,陳文傑,以後我們是母子關係。”
“誰要跟你母子!”
“你不認,法律認。”
"......"
陳文傑吸了一口,努力平復着心境,“好吧,關係暫且不說,你就說我幫你,你能給我什麼好處吧。”
沈晚月看了眼天色:“上次打賭,不用你做飯行不行?”
“這太便宜你了,不行!"
“那你要怎麼樣?不結婚是肯定不行的,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要求?”
眼看陳文傑在認真思考起來,沈晚月提醒道:“我給你提要求的機會,但是可別太過分了,你不幫忙,大不了我回頭找那位師父過來當中間人唄,實在不行,我就去找你爸。”
眼瞧沈晚月要走,陳文傑又匆忙攔了過去。
小少年尷尬的撓撓寸板頭:“那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有什麼想要的,那個詞叫什麼,我還挺迷茫的………………”
"......"
誰的青春不迷茫??
沈晚月氣笑了:“要不給一個介紹費?再等會兒天都要黑了,我不想耽誤時間了。”
陳文傑左思右想。
“其實我也不缺零花錢……………唉,那還好吧,暫時我先同意了,你拿到自行車之前,我再想想,想不出來你就給我介紹費。”
“定了。”
倆人商定好,就朝着蘭富巷子走去。
“你急着走,等會兒還有事兒嗎?”陳文傑看了眼沈晚月略顯快一些的腳步。
“嗯,天凱琪琪這會兒應該放學了,天凱身體剛好,我想回去看看他白天有沒有發燒,還有琪琪回家見不到我,時間久了,肯定也要着急。”
陳文傑臉色暗自一白。
沈晚月對自己兩個孩子還真是好,就跟陳文星說的一樣……………
“敲門。”
陳文傑反應過來,走上前直接喊人。
院子裏,鄭強開了門,鄭鐵柱後面站着。
“文傑?”鄭強愣了愣,笑盈盈就要把他迎進去:“找我家鐵柱吧,快進來快進來,還沒喫飯吧,家裏有柿子,正好進來嚐嚐。”
“對對對,陳哥,我正想着剛纔那事兒呢,你要不急着回家,跟我好好說說。”
陳文傑沒有理會鄭鐵柱,禮貌的打招呼後說:“鄭叔叔,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
"xt."
陳文傑往旁邊站了站,沈晚月這才走過來。
“鄭強同志你好......我又來了。”
在鄭家父子詫異的目光中,將來意說了清楚。
陳文傑主動道:“鄭叔叔,我可以做擔保的,她絕對不會舉報泄露出去。”
鄭強有些好奇的在她們兩個之間打量着。
一左一右,瞧着沒多少默契,但看起來又也好像挺熟悉。
陳文傑似乎是怕成不了,又補充了一句:“我可以當擔保吧,要不行,我爸也可以擔保。”
把陳勳庭搬出來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鄭強連連擺手:“害,不是不信任你,既然文傑都說了,我肯定願意賣,不過這自行車暫時不在我家裏,是在我老婆的單位放着。”
沈晚月:“那遠嗎?方便我今天先去看看嘛?要是合適,我可以今天就買下來。”
“不遠,前面那條街上的國營飯店就是了。”
陳文傑看看沈晚月:“我認識阿姨,也不遠,我跟你一起過去。”
既然不遠,沈晚月也就同意了。
臨走前,鄭鐵柱好奇的走上前,拉住了陳文傑:“哥啊,這不是上次咱們碰見的那個很漂亮的姐姐嗎?你咋認識的?”
“......以後別喊姐姐了。”
“啊?她也不大啊,那喊什麼?”
“喊阿姨,那是我後媽!”
“臥槽!”
鄭鐵柱沒忍住,爆了粗口,連忙捂住嘴,又忍不住的打量着前面等陳文傑的姐姐......啊不,是阿姨!
“陳哥,你確定這美......這阿姨是你後媽?"
“我不能確定你能啊?”
“......不是啊,這、這也太漂亮了,也不可思議了,完全超乎了我對後媽的想象嘛!"
“咋了?”
鄭鐵柱望天長嘆:“我要是早知道你後媽長這麼漂亮,我怎麼都不可能說她惡毒好不好!這整的我都愧疚起來了………………”
陳文傑橫了一眼自己兄弟:“沒出息。”
一個兩個都沒出息,不如自己,堅決不會輕易被沈晚月矇蔽!
國營飯店是不遠,兩個人很快就走到了。
鄭鐵柱的母親張蘭花是在國營飯店當服務員的,同樣認識陳文傑。
張蘭花詫異的看看陳文傑跟沈晚月,但打量了一會兒,卻也沒有多問什麼。
私下交易這種事兒,只要有靠譜點的擔保人,沒必要問那麼多。
有陳文傑帶路,張蘭花找人幫自己代班,直接將兩個人帶到了後廚。
國營飯店的後廚連接着後面的一個大院子,用來放置雜物。
“這其實是我愛人之前的自行車給我了,可你們也看到了,我家距離國營飯店太近了,根本用不上,我愛人倒是偶爾用,但家裏這不是馬上有個大閨女要結婚了嗎,想着既然不騎,乾脆給悄悄出了弄點錢,也好給孩子置辦嫁妝。”
張蘭花說着,將倆人帶到了院子後面的草垛上。
“蘭花,這誰啊?”院子裏正在切菜的師傅看了一眼。
“嚴師傅,這是我家親戚,他家最近要跑醫院,想着我家二八大槓整天也不用,來找我藉着騎幾天。”
張蘭花隨口應付着,低聲引着沈晚月走到了一處乾枯的玉米杆子前面。
“後院殺雞殺鵝的,怕給弄髒了,就放這後面了,同志你等着,我給你弄出來。”
“我幫你一起吧。”
沈晚月走上前跟張蘭花一起搬玉米杆子,陳文傑則好奇的打量着國營飯店後廚這個地方。
院子裏放雜物,還有一些養着的雞鴨鵝,竈臺其實也在院子裏,只是爲了乾淨,上頭搭了棚子擋着,整體看起來,倒是乾淨整潔。
“咚咚咚......”
嚴師傅握着菜刀,熟練地把盆裏剛拿出來的胡蘿蔔給切成了絲。
他旁邊的盆裏,還有幾條鮮活的松江鱸魚。
因着着急做飯,魚都淺淺的停在水盆裏,瞧着應該纔打撈上來沒多久,每一條都很有精神。
“啪嗒………………”
興許是盆裏位置實在太窄了,其中一條鱸魚拍打着尾巴跳到了半空中,再落下去時,已經掉到了旁邊的雞窩裏。
"......"
嚴師傅手上拎着菜刀,看了一眼,有些不耐:“幫廚今兒不在,張蘭花,你幫我先打打下手唄。”
張蘭花正忙着,根本沒空搭理嚴師傅。
嚴師傅皺皺眉,才猶豫着要不要把胡蘿蔔放下,又一想把手染髒了也是麻煩時,有個瘦瘦的身影已經搶先一步走了過去。
陳文傑走到雞窩前,嘴裏叫喚着,用胳膊先把旁邊的公雞趕走,隨後熟練的雙手捏住了鱸魚。
魚身滑溜,可在陳文傑手裏,無論它怎麼有精神的扭動,卻還是被牢牢地扣住。
也不用嚴師傅吩咐,陳文傑自己直接大步走到了案板旁邊。
鱸魚被陳文傑隨手放置在了另一張案板上,他抬手抄起旁邊的一把短一些的砍刀,換了個方向??
‘咚’的一記重錘敲在了鱸魚的腦袋上。
他這一敲瞧着簡單,但卻讓旁邊的嚴師傅刮目相看。
“可以啊小夥子!"
“你這手法,都比我們這兒的幫廚還熟練了,可真厲害。”
很多沒有下過手的人,甚至連殺魚這敲都不知道。
而就算有知道的,一開始做飯,這重量跟準頭也是很難把握的。
陳文傑抬起頭,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表揚茫然看過去。
“啊?厲害嗎?”
“厲害啊!”嚴師傅衷心誇讚:“我們這兒幫廚剛來那會兒,敲個魚都敲不準,弄得全是水不說,魚也被折騰的死去活來,你挺厲害的啊,爸媽是河口撈魚的?"
“咳咳咳………………”
後面,剛把玉米杆子扒拉完的沈晚月驚得咳嗽了出來。
陳文傑不以爲意:“這倒不是,不過我以前是在海島上長大的,沒少學着處理這些水裏的玩意兒。”
“誒喲,你這手法可真行,你會做飯嗎?”
陳文傑皺皺眉:“做飯爲什麼要用會不會,做飯不是大家都知道怎麼做嗎?以前爸媽很忙的時候,我就在家裏給他們做飯,很簡單的事情啊。”
嚴師傅剛纔讚許的目光愣了愣,笑了出來,“做飯可不是簡單的事情,不過聽你這麼說……………你這麼年輕,還是個學生吧。”
“我不是跟你吹牛。”
陳文傑有些着急:“況且做飯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吹牛啊,我單純就是說實話而已,不信了,你把菜刀給我,我給你演示一下。”
嚴師傅大笑:“前面還等着上菜呢,還是算了吧,不過我看你應該的確有兩手,剛纔謝謝你了。”
“剛纔敲個魚就叫有兩手啊?”
陳文傑攤開手,自己去旁邊的水龍頭洗了洗手,“我會的可多了去了,除了河鮮海味,炒菜我也會,海島上沒別的事兒,爸媽忙,我就想着給他們分擔,只能去做飯了。”
嚴師傅只是笑着,聽完也不再附和。
家常菜可能這孩子是會一些,不過真要說起做飯,那門道還是很多的。
“你要是喜歡做飯,有這個天賦,要是將來有機會,不如也來我們這兒當個幫廚試試看......”
“嚴師傅。”
張蘭花也忙完了,着身上的毛刺,一邊說:“這位可是鍊鋼廠陳廠長家的少爺,幫廚您可請不起這位。”
“陳廠長?”
嚴師傅吸了口氣:“當我沒說,嘿嘿,當我沒說,我這也是一時興起,看這孩子有天賦。”
沈晚月目睹了全程,看向陳文傑的目光帶着幾分探究。
原來陳文傑從前還知道爸媽辛苦,還願意主動幫爸媽做飯。
可那時候的陳文傑纔多大的,估計也就十幾歲?
這麼看起來,陳文傑從前也一定是個懂事的孩子,不像想在,跟渾身長滿了刺一樣。
這叛逆期的刺雖然保護了自己,可也容易扎痛身邊的人,也不知道陳文星記不記得他這個哥哥從前什麼樣子。
“同志,你瞧瞧,要是能行,咱們今天就交易。”
自行車從院子後門推了出去。
藉着一點霞光,沈晚月上下打量着自行車。
雖然說是齊了兩三年,可其實並不算破舊,除了車身有些掉色擦痕,前面車好像因爲放置久了,也有些歪歪扭扭,變了形狀。
不過都是無傷大雅的問題。
“同志,我給你騎一下你看看。”
張蘭花怕沈晚月不會騎,自己用抹布擦了擦車座,便坐上去騎了兩圈。
“瞧,都是好好地,沒什麼大毛病,不過到底是二手的,車也變形了,所以只收你一百七,這個價格不算貴了,這自行車票一個廠裏可能都得幾個月才能弄來一張。”
沈晚月左右看看,見騎着也正常,便點了頭。
她直接數了一百七十塊錢出來。
張蘭花沒想到沈晚月這麼幹淨利索的拿了錢,高興之餘,詫異的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同志。
雖然天色昏暗下來了,但她的漂亮卻依舊可以一眼便看見。
這女同志,能跟陳廠長家的公子有什麼關係呢?
張蘭花壓着好奇心,轉而想起什麼,“同志,看你是個利的人,咱們交易愉快,我那兒還有一雙棉手套送給你吧。”
沈晚月今天倒是拿了不少手套,但一聽是棉手套,點了頭,“成。”
張蘭花拿過來的果然是一雙勞保棉手套,沈晚月笑了笑,收了起來。
“回去了最好趕緊送去讓給上上油,那鏈子太久不用了,聽說要是不上油容易掉鏈兒。”
“我知道了,謝謝同志。”
交易愉快,這趟終於不算白跑。
沈晚月心情格外舒暢,轉頭想要去喊陳文傑,才發現許久都沒聽見這個叛逆少年說話了。
“陳文傑!”
她喊了一聲,纔看見後院裏,陳文傑正蹲在地上,看那位嚴師傅生火做飯。
陳文傑看得出神,心裏卻不知道在想什麼。
“走啦陳文傑。”
沈晚月催促了一聲,“再等天就黑透了。”
“來了。”
陳文傑收回了目光,走了過來,看起來倒是沒有剛來那會兒活躍,像是心事重重的。
“怎麼了?想來國營飯店幫廚?”
沈晚月推着自行車往前走着,看着少年難得話這麼少。
陳文傑終於回神,“……………幫廚?沈晚月,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是真的會做飯。”
“這麼厲害啊。”沈晚月抿嘴笑笑,“你倒是說說你之前都會做什麼?”
“多了去了。”
陳文傑哼了一聲,“我以前是真的會做飯,炒菜剁肉殺雞,我都嘗試過的,但是真正做飯,也就只有一年的時間,回來......”
少年不知不覺說到了這裏。
他自己也沒想到竟然話趕話就說到了這裏。
陳文傑抿了抿嘴,垂眸不再開口了。
沈晚月看着他的神情,心裏也想到了什麼。
後來,大概就是父母出事故吧。
她聽陳勳庭提過,雖然具體還不知道緣故,可也能猜到幾分。
“陳文傑。”
沈晚月笑着喊他。
“幹嘛。”
“我不太會騎自行車,你要不要示範一下給我看?”
消沉的叛逆少年果然一下子就抬起頭來,眼神裏再也沒有傷感,反而全是得意。
“沈晚月,你竟然連自行車都不會啊!”
沈晚月氣笑了,這孩子真是一陣一陣的。
“是啊是啊,你示範一下唄。”
陳文傑來了精神,從沈晚月手裏搶過自行車把,一腳蹬了上去。
他熟練的踩上一隻腳,隨後,旁邊的右腿往後面,打橫着甩了一下,麻利又熟練的上了自行車。
沈晚月堪堪躲過這一腳橫飛,笑着看他在前面騎車。
“雖然沒人,但你也慢點,張蘭花同志說這自行車太久沒有騎了,很容易掉鏈子的……………”
“誒喲??”
沈晚月這話還沒落地呢,前面自行車便驟然停頓了一下。
好在旁邊有院牆,陳文傑貼着牆沒有摔倒,靠着牆停了下來。
“沈晚月!你這買的什麼二手破自行車啊!我看你是逮着機會想要害我呢!”
沈晚月已經追了上去,皺着眉打量着,“你沒事吧?磕着沒有?”
陳文傑很是不屑:“自行車掉鏈子不是常事兒,我還能因爲這個摔了?”
沈晚月皺起眉,語氣嚴厲起來。
“你趕緊下來,然後自己試試,上下檢查檢查,看到底有沒有碰到哪裏。”
沈晚月突如其來的嚴格,一改她從前總是對待陳文傑時,漫不經心的樣子。
陳文傑有些詫異,但莫名的,竟然難得聽話的按照她說的去做了。
等陳文傑上下檢查了一邊,確認沒事後,沈晚月才鬆了口氣。
要是真擦破皮,她還真有些愧疚,幸虧了沒事。
“少裝模作樣關心我了。”陳文傑莫名有些不自在,蹲在旁邊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麼呢?”
“......沒說什麼。”
“那你過來幫我檢查一下這個車鏈子到底怎麼回事兒。”
沈晚月早就將自行車支架踢了起來,她蹲在旁邊,皺着眉看着油乎乎黑漆漆的車鏈子,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她之前最多騎騎共享單車,ofo還欠她二百塊錢押金來着,這掉鏈子在她看來就是一個形容詞。
現在好了,形容詞成了現實了。
不只是車掉鏈子,自己也算是掉鏈子了,縫紉機她倒是能看着修修,這自行車是徹徹底底的知識盲區了。
老天奶,這連推回家都不好推吧。
“陳文傑,你不說這是常事兒嗎?你會修自行車不?你要是修好了,我給你修車費。”
“......誰缺你那點修車費!”
“現在不是跟我彆扭的時候,你就說到底會不會。”
陳文傑不情不願走過去。
隔着自行車輪子,他到了沈晚月的對面。
倆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足足兩分鐘。
“咳咳,我試試吧。”
沈晚月狐疑的打量着已經伸出手的陳文傑。
左看右看,沈晚月總覺得他這次的語氣,明顯沒有剛纔說自己會做飯時有底氣。
晚霞漸漸藏起羽翼,雲彩也跟着昏暗下來。
天快黑透了。
街口對面。
手裏拎着一份餛飩的陳勳庭剛轉彎過來,就看見了彩燈巷子口多了一輛自行車。
自行車旁邊??
藉着剛亮起來的路燈,陳勳庭仔細一瞧,便看到了愁眉苦臉的一大一小,還有他們兩雙黢黑黢黑的手掌。
陳勳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