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雞翅木妝臺前。含霜爲我梳着髮髻,臉頰因爲晚上飲了幾杯,呈現出胭脂般的酡紅,如霞塗脂。
我有些疲倦,閉着眼靜靜養神。含霜靈巧的雙手飛快地在我髮間穿梭,黑亮的髮辮一層一層盤繞起來,精緻的飛天髻便栩栩如生般呈現。
夜色給我擇了一身金色的蜀錦宮裝,繡滿五彩青鸞鳳紋,青鸞是妃以上才能穿戴的花紋,標誌的就是身份。金線堆繡出裙邊的怒放牡丹,雍容華貴無比。
我很少穿這樣華麗招搖的衣裳,多少有些不習慣,但想到今晚的行動,只得忍耐一會了。含霜梳好頭,錯落有致地ha上鳳銜珠赤金步搖,玳瑁鑲翡翠花鈿,鬢邊剪了一朵嫣紅的絹花,更添華貴。
弄好之後,含霜滿意地看了看,“這纔像是明妃娘娘呢,那羣人見了還不嚇傻了?”我對她的調笑置之不理。慎重地道:“不會出什麼岔子吧?那邊有沒有把握?”。”夜色ha嘴道:“主子放心,慈安宮的都是侍衛,咱們沒辦法,太微宮這邊可都是嬤嬤宮女,湘怡和鳶萱咱們都使法子調開了,其她的人哪個不怕得罪將來的明妃娘娘?威逼利誘之下,保證妥當
我一想也是,卻又不放心地問:“湘怡我不清楚,鳶萱可是個聰明人,不會引起她的疑心吧?”
夜色認真地道:“鳶萱最疼琉璃這個妹妹,琉璃突然病了,她必定守着妹妹寸步不離的。”我這才點點頭,放下了心。
等一切收拾妥當之後,時間也差不多快三更了。我們一行人悄然無聲地從後門出來,一頂軟轎抬了我去往太微宮。明宮早已熄了燈火,從外面看上去,人人都會認爲整個宮裏都進入了夢鄉,哪能想到我已悄然出去,就連我殿裏伺候的都以爲我已經安歇了。
太微宮早不如從前,想往昔,這裏住着尊貴的
皇後,天天車如流水,整個宮裏最最尊貴軒麗的宮殿,朱牆碧瓦氣象恢弘。我看着零落淒冷的宮殿,黯然之餘也已經司空見慣,慶芳殿,玉錦宮。不都是這樣嗎?
小意子上前叫門,一會便有人來開門,打開門才知道因爲囚禁着皇後,這些資深的嬤嬤也不敢睡,都守在門房歇息呢。
開門的杜嬤嬤愣了愣,看着我們一大羣人,聲音微顫道:“這是做什麼?”小意子擺足了架子,不耐煩地道:“沒看見我們明妃娘孃的車駕嗎?連個禮也不知道行?”
我聞言才伸手夜色扶着我緩緩下轎,杜嬤嬤這才臉色一變,跪下道:“奴婢給明妃娘娘請安。這麼晚了,不知娘娘爲何到此?”
我看了看她卻並不答話,夜色微微一笑道:“我們娘娘要進去,見見龍氏。”杜嬤嬤愣了,嘴脣動了動,遲疑道:“可,皇上有令,不讓人入內……”
夜色臉色一冷,冷冷道:“龍氏明日就要賜死,咱們娘娘進去見見有什麼打緊?以往龍氏對我們娘娘可謂是照顧有加,臨行了,咱們娘娘好歹也要儘儘心意不是?”
她把‘照顧有加’四個字咬得極重。年老成精的嬤嬤自然是明白的,止不住身上一顫。看她還遲疑着不肯讓路,我故意不耐地出聲:“怎麼?本宮說話不管用是嗎?別說你們了,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不至怪罪本宮!你們哪個是領頭的?!叫她來跟本宮說話!”
杜嬤嬤見我怒色,更是惶恐,連連叩頭道:“娘娘息怒!是奴婢爲首看管龍氏。”我冷哼一聲,卻不說話。
含霜微微一笑,接口道:“杜嬤嬤,你老人家也是在宮裏待老了的人了,如今什麼形勢你應該很清楚。不管將來如何,我們娘娘在這宮裏總有一席之地,不過是進去看看,又有什麼打緊?嬤嬤,我們娘娘最是樂善好施,只要娘娘一句話,嬤嬤安度晚年不過是小事一樁,你說呢?”
含霜話雖溫柔,暗含的意思杜嬤嬤卻聽懂了,我能讓她安度晚年自然也能讓她慘不忍睹。
看着杜嬤嬤臉都白了,含霜笑着上前扶起她,藉着衣袖的遮擋卻偷偷塞了一張銀票給她,“你也是老人了,起來吧,我們娘娘最不喜歡人多禮了。”
杜嬤嬤訕笑着起身,袖子掩着悄悄瞟了一眼銀票,頓時眼前一亮,臉都笑成了一朵花兒,道:“是老奴糊塗,冒犯了娘娘。娘娘勿怪,娘娘快進去吧,外頭冷着呢。”
我斜眼瞟了她一眼,冷冷一笑,扶着夜色的手進去了。含霜她們魚貫而入,只留下了小意子守在宮門口。杜嬤嬤不敢跟進去,她也知道事關重大,跟小意子一起掩了宮門把風。
小意子漫不經心地道:“嬤嬤,今夜的事娘娘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若是有什麼泄lou……”他說着飽含殺機地看向杜嬤嬤。
小意子跟了顏子虛一段時間,學了很多,這戰火廝殺中歷練出來的殺氣哪是杜嬤嬤一個久居深宮的婦人經得起的,杜嬤嬤正想着懷裏的銀票,心裏又驚又喜忐忑不安,迎着小意子眼眸中的冰冷殺機,忍不住渾身一顫,臉色越加蒼白,眼中流lou出驚恐和畏懼。
龍紫衫還是住在以前的地方,我熟門熟路地進去,一路一個人也沒遇到,空曠的寢殿深遠幽靜,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狹小的一角。推開門的聲響驚動了殿裏的人,立刻響起一聲短促警惕的喝問:“誰?”
我拖着長長的裙裾一個人走進去。喝問的是柔意,她還陪在龍紫衫身邊,正驚恐地望向這邊。待看見我時,她驚訝地張開了嘴。龍紫衫一襲白衫,懶懶地kao着貴妃榻,神情悠然自得,毫無慌張之態。
她閉着眼,輕嘆一聲,“柔意,你出去吧,我跟明妃說說話。”柔意一愣。只得點點頭出去了,待出去看見那麼多人時又是一愣。
我微微笑道:“閉着眼也知道是我?”龍紫衫緩緩睜開眼,冷笑道:“除了明妃娘娘,誰還會這麼好的興致來看我這個廢后?”
我被她話裏尖銳的譏諷和不滿刺得一愣,她朝我眨眨眼,眼睛瞟向窗外。我心中一凜,明白了她的意思。
龍紫衫是何等聰明的人,只看我的打扮就知道我是用什麼理由纔來的,自然要配合着做做戲,纔不會有任何馬腳lou出來。
我會意地點頭,同樣冷笑着道:“皇後孃娘就快昇天了,臣妾自然要來侍奉着。”嘴裏說着手上也沒停,把雍和交給我的扳指遞給她。
龍紫衫接過扳指,臉上的表情變得震驚而傷感,緊緊握住扳指,眼淚奪眶而出。我心中暗歎,嘴上卻高聲說道:“皇後孃娘怎麼了?怎麼一副被氣到了的樣子?”緊接着低聲道:“別這樣,他現在沒事。我去過慈安宮見到了他,他要我交給你的。”
龍紫衫見到扳指以爲雍和已經死了,才這般傷痛,聽我一解釋,這才鬆了一口氣,收起了眼淚,低聲道:“你不該來的。不過是彼此傷感罷了,又何苦冒險?”
我輕輕搖搖頭,“如果我不來,這一生我都會自責。”龍紫衫定定地看着我,臉色不知是悲是喜,“你真傻,我們是仇人,我是你的敵人,你應該恨我,像你心這麼軟,在這宮裏是會喫虧的。”
我無言以對,是的,她是我的敵人,可能。也許我真的是心太軟了。我只得岔開道:“雍和說,他沒有後悔,若早知造反成功的結果是你要死,他寧願現在跟你一起離開。”
龍紫衫沉默了,良久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我一直以爲就算我們再重新在一起,可歷經滄桑的我們也已經不是當年的我們了,卻一直不知道,在他心裏,我永遠都是以前的龍紫衫。
她感慨地抹乾眼淚:“你平安地生產了?真是謝天謝地!當時你倒下去,我以爲……“我安撫地笑笑,”放心吧,閻王爺不收我的,是個女兒,叫無憂。“
龍紫衫一愣,喃喃道:“無憂?真好。“她頓了頓,又開口道,“我已經料到以你的性子必定會來看我的,我……”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外邊吵了起來,喧沸盈天,聲音越來越大,還夾雜着驚呼和尖叫。我大感不妙,和龍紫衫對視一眼,便要起身出去看看。還不待我挪步,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站在門前的赫然是那個湘怡帶着一衆嬤嬤姑姑正得意地看着我,夜色含霜她們人太少根本阻攔不住,個個都變了臉色,驚急交加。
[傾情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