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皓落水事件總算告一段落,三姨娘和六姨娘在燕靈的勸說下免於責罰。孫氏無利可圖,反倒成全敏兒的心思。
這一家子演戲的看戲的人,終究曲終人散。
燕靈從六姨娘房中出來,打算回東院沐浴換衣。後頭同路的四姨娘和九姨娘默默跟隨,沒有多說一句話。
三人還是如同往常一樣穿過那片金鑲玉竹林。夜晚行步至此,唯有明月相伴,多半顯得寂寥空幽。但此時白日裏多了流水鳥鳴之聲相和,卻是另一番虛靜簡淡之境。
燕靈就此停下步子。不言一句。
九姨娘剛想詢問,卻被四姨娘打斷了:“妙兒妹妹,看來大小姐似乎有話要單獨對我說,你先行一步吧。”
九姨娘見燕靈冷冷地瞧着四姨娘,四姨娘也瞧着燕靈。自覺多留無趣,便行禮悄然離開了。
等九姨娘消失在曲徑盡頭。四姨娘卻是突然拍起手來,讚道:“大小姐教五少爺的說辭可真是好啊,既替三姨娘擺脫了困局,又令五少爺贏得了老爺憐愛,可爲兩全其美啊……”
“我可遠及不上四姨娘精明能幹,這招作壁上觀卻是把所有不利於自己的人一網打盡……”燕靈望着隨風瑟瑟而動的竹葉林,此時她仍是那身深綠色的女官官服,與竹林的雅緻渾然一體。
“精幹是與生俱來的,謀略則是應時勢而生!”四姨娘面對燕靈再一次收斂她嫵媚嬌羞的僞裝,“孫氏對我這肚子虎視眈眈,而我終究只是一個姨娘,爲求自保,爲謀出路,我又豈能放過這次機會……於情於理都怨不得我下此狠手……”
她話說至此,卻見燕靈仍然不認同,不回應,不反駁。就像當日更深露重時,也是同地處之,她依然冷觀自己的所作所爲,她對她而言,究竟算什麼……
四姨娘又羞又惱,她上前扯過燕靈的肩膀,讓她直視自己的眼睛:“若是昨夜順利的話,顧任雍的第五子應該命喪黃泉,六姨娘會與三姨娘同歸於盡,趁亂埋於你屋的那些東西,也會使顧任雍忌憚於你,從此與你斷絕父女情分,而讓九姨娘搬出東院。遲早會被我逼得一屍兩命……”
“並且就算查起來,幹這些事的都是孫氏,你也算是殺人不沾血了……”燕靈替她補充道。
“是啊,成也孫氏,敗也孫氏。誰叫她蠢到要用杏枝那步廢棋,中了你的圈套!”四姨娘語氣裏滿是遺憾,杏枝明明被顧燕靈識破是內奸,她卻留着杏枝,不用多想便知事有蹊蹺,若是她自己動手,豈會讓顧燕靈有喘息之機。
“那還不是從四姨娘你那裏學來的嗎?”燕靈掰過四姨娘握着自己肩頭的手。
四姨娘想明白了,開始自嘲地大笑起來,“是啊,孫氏於我,杏枝於你,其本質無差,都是被利用到死都不知自己被利用傢伙……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大小姐真是厲害啊!”
不曾想,燕靈聽此一把擒住四姨孃的下頜,惡狠狠地說道:“四姨娘,你是否錯估我的忍耐呢?”
燕靈把左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四姨孃的腹部感受來自燕靈手的外來壓力,她的眼裏透着驚訝惶恐,卻聽見燕靈在自己的耳畔輕聲說道:“姨娘可千萬不要把我想成是一個好人……我顧燕靈向來都是有仇必報的!”
言罷燕靈鬆了手,毫不在意四姨孃的尖銳目光,轉身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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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青溪在東院門口候着,終於見到燕靈獨自一人腳步略有些沉重地從竹籬的方向走回來。她趕緊上前去扶,“小姐,你沒事吧……你的臉色不太好啊……”
“我沒事……”燕靈搖頭,卻是硬撐着說話:“等會兒去告知韞兒,在這府裏的喫用一概要多加小心,最好不要喫孫氏南苑給的東西,不,但凡別人給,我們給的都不要喫,餓了,就去趁外出去馬場時喫……”
青溪見她一邊說一邊緊緊抓着自己的衣袖,眼裏滿是擔憂。連連答應着。不敢想象她剛剛發生了什麼。
回到院子裏,便看見杏枝被白曉壓着跪在堂前。
杏枝見到燕靈也是惶恐,馬上低頭,不敢相見。主僕算是幾月不見,感覺卻是猶如隔世,但唯一不變的是她終究背叛了她。
可是燕靈這回也輕嘆了口氣,言道:“這次倒多虧是你,若是旁人這事還難辦許多……下去吧……”
杏枝心裏咯噔一下,她本以爲這一次她難逃一死,沒想到她又一次這樣不了了之。是她的背叛對她而言不過爾爾嗎?她已經自大到可以戰無不勝嗎?
“大小姐!這一次統統都是我做的。你殺了我吧!”杏枝亦是決意,她在地上磕頭磕得鮮血淋漓,每磕一次,便說一句:“你殺了我吧!”
燕靈一個眼神示意白曉,白曉便立馬上前阻止了她。
“我不會殺了你……”燕靈走到她面前,用手撫摸她的臉頰。“現在的你沒有死的資格……以後你還是東院的二等丫頭,月錢待遇照舊便是……我不許你死聽到了嗎?”
杏枝的血和淚混在一起,流過臉頰,滴在地上。又一次被白曉扶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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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葉服侍燕靈沐浴。這樣燕靈氣色才稍微顯得好些。
“小姐……”桃葉一邊給浴盆裏添熱水,一邊不明白問道:“您怎麼還留杏枝在院裏頭?您完全可以譴她出府的。這樣不是對她對您都好些嗎?”
燕靈只笑而不語。溼潤的水霧升騰而起,模糊視線。她此時才安然合上眼睛小憩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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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燕靈按例入宮伴讀於孝陽公主。
兩人攜宮婢們在皇宮東邊蘆渚池上的浮陽亭讀書習字。
燕靈研磨,孝陽公主執一短鋒紫毫揮翰成風,卻是練得楷書,結果可想而知。練完還拿着自己的大作。問燕靈:“怎麼樣?本公主寫的可有進步啊?”
燕靈望着她鼻尖的一點墨,撲哧一笑,調侃道:“公主的字硬是把楷書練成了行書,那般飄如浮雲矯若驚龍,真是不簡單,已是能自成一派的了。”
“這哪裏來的驚龍,分明就是毛毛蟲!”只聽見不遠處走來三位公子。中間的一位忍不住發出感嘆。
燕靈聽見是五皇子周元基的聲音,抬頭看一眼見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一同朝這個方向走來。
燕靈想來雖是與這三位皇子分別碰過面,卻是未同時遇見過,這下寡不敵衆。立馬只顧低頭研磨狀,希望能夠逃過一劫。
五皇子截過孝陽公主的字,嘖嘖道:“十妹,你的字這麼醜。敢問師承何派啊?”
他分明是明知故問……
卻只見孝陽公主仍是傻乎乎地鑽進他的圈套裏。“我的師傅是她!”孝陽公主拉過正在研磨的燕靈,理直氣壯地說:“燕靈姐姐的書法可是深得父皇的讚美呢!”
燕靈如此便只能恭敬行禮:“臣女顧燕靈拜見三殿下,五殿下,七殿下。”
“哦,是你呀!”周元基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十妹的字實在難以入目,你身爲她的師父也該好好管管她……”
“回五殿下,其實公主的基礎尚可,在書法方面亦有天賦,若是肯靜下心來,技藝定能平步青雲。”
“哦?”周元基側眼瞧着,此時擠在周晃周衍身邊,拽着他們一人一胳膊盪來盪去的孝陽公主,心想要這小妮子靜下心來,談何容易呢?想到這裏他倒是有些同情燕靈。
然而順着孝陽公主往上看,周元基卻是發現周晃和周衍的目光一冷一暖皆是落在了燕靈身上,暗自感慨,這向來少近女色的三哥七弟也有今天這個樣子。
“咳咳”周元基裝着咳嗽兩聲,想着逗一逗燕靈,他說:“聽聞嘉禾學士才情卓著,能否憑藉對我的第一印象,贈我一副字呢?”他格外強調了“第一印象”這四個字。
“……”燕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回想起那日撞破他與一名宮婢房事的香豔場面。這筆又如何下得,難道要寫‘姦夫*,可恥之極’不成?
周晃周衍也是明白周元基的話外之音,卻是不知是否該阻止。也都想知道燕靈的落筆爲何……
只有孝陽公主不明所以,替燕靈回道:“這有何難?燕靈姐姐,快快,不能讓五哥看扁了咱們!”說着便把一隻筆塞到燕靈手裏,並把宣紙給燕靈鋪好。
燕靈被迫迎難而上,她想了想,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五皇子,這才揮毫落紙。
周晃和周衍也好奇地上前一看,只見燕靈在紙上寫了四個字:“風/流/宛/在”
燕靈放下筆,仍然淡然處之。
周元基卻是皺眉,只因見燕靈把“流”字的三點水寫成了兩點水,卻在“在”字的結構“土”字部分的兩橫中間添了一點。一共只有四個字常見字,還寫錯了兩個。別說是周元基了,就是孝陽公主也看出了不對勁。
但卻見周衍輕笑出聲來,就連周晃也是面帶笑意。這兩個人卻是看懂了其中的意思。
“三哥,七弟你們看懂這意思了?”周元基問道。
“我是略看破點門道,就是不知和三哥想的是否一致……”周衍取過燕靈的字。
周晃分別指了燕靈寫的“流”和“在”,解釋道:“嘉禾學士寫的四個字中‘流’字少了一點,‘在’字卻多了一點。意喻五弟讓你……”
周衍接過周晃的眼神,說道:“意喻五哥讓你少一點風/流,多一點實在……如此這四個字與五哥你當真是絕配了……嘉禾學士,我和三哥說的可對?”周衍把目光轉回燕靈身上。
“三殿下,七殿下都幫臣女說了這麼多,哪怕臣女本沒有此意,也是撈了這番好說辭了。”燕靈這樣說倒是圓滑之極,誰也沒有得罪。
五皇子暗暗想道,果然,有人就是喜歡專挑有刺難摘的花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