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娥一眼就認出這是京城織雲坊的東西。
上一世她剛回京城時,京城的貴婦貴女們正流行穿這個。因爲工藝精緻,造價昂貴,一布難求,一套衣服要上百兩,可謂是寸布寸金。這侯大掌櫃好大的手筆,居然搞得到這種東西。
另有一個小錦盒,秦娥慢了一步,被不知情的冬梅打了開來。只聽她驚呼道:“這翡翠水頭可真好!”
秦娥看過去,見大紅的絨布上託着一隻翡翠鐲子,顏色青翠欲滴,像汪碧波清水,難怪見過世面的冬梅也驚呼不已。
秦娥的眼皮兒不可抑止的猛跳了幾下。
這侯大掌櫃可真放心她,這麼貴重的東西居然就這樣塞給她拿着。
轉而又更加驚奇,是什麼樣的交情,讓他出手這般貴重?
秦娥停下念頭,叮囑冬梅不可告訴任何人,將東西重新包好收進櫃子,準備梅姑姑來的時候立刻交給她。
梅姑姑隔了兩天把東西送了過來,前門只有李嬤嬤在,殷勤的把她迎了進來,眼睛黏在堆得滿滿的一車東西上,道:“今年族裏年貨發的好早啊,看着比以前多不少呢。”
梅姑姑淡淡看她一眼,道:“這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早些辦完差大家都能早些得空回家過年。至於年貨嘛,族裏什麼時候少過她們?”
李婆子一個激靈,暗罵自己多嘴。梅姑姑剛收了好處,怎麼可能不偏幫她們?自己這不是給人上眼藥嗎?
李婆子臉上堆起笑,想要巴結幾句,梅姑姑卻先對她笑道:“婆婆這一整年當差下來,也辛苦了,族裏給你們也發了點東西,我讓人拿給你。”
李婆子喜出望外,好話不要錢的說了一回又一回,一直到梅姑姑被冬梅迎進二門才收住口。
梅姑姑這一次並未停留多久,沒一會兒就由冬梅送出來。李婆子見她手裏多了個包袱,只當是秋菊給她做的衣裳,也沒有多想,又笑着把她送出門。
冬梅見她喜氣盈盈,道:“嬤嬤今天好高興。”
李婆子覺得自己算是沾了秦娥等人的光,看冬梅也順眼起來,笑道:“要過年了嘛,總要高興些。”
冬梅不置可否,四周看了看,問道:“怎麼不見邢婆婆?”
李婆子近來跟邢婆子有些不好,聞言道:“她弟弟家好像出了事情,一大早就被找回家娘去了。”看了眼四周,神祕兮兮的壓低聲音道:“聽說她那個侄子在外面犯了事兒,被抓進大牢裏去了。嘖嘖,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才能撈出來。”
冬梅纔不管這麼多,邢婆子倒黴她便高興,笑呵呵的回了房間。
一晃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這一日秦娥等人都早早起了,換上新衣服,戴上新首飾,各個滿臉帶笑喜氣盈盈。
沈氏臉上擦了粉,塗了胭脂,髮髻上斜插了秦娥送的金簪子,整個人容光煥發,看的秦娥眼睛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沒有人知道此刻她的內心有多麼複雜。
就在上一世,在這大年夜,奄奄一息的沈氏知道了秦嫣去世的消息,早已說不出話的她卻一聲哀嚎,最後吐血而亡,死不瞑目。
那夜北風嗚咽,漫天大雪,她一個人跪在沈氏枕邊,惶惶間只覺天地雖大,卻與她沒有了半點關係。
烏雲遮月,燭光閃動,她拿着剪刀堪堪要刺進胸膛,梅姑姑揹着冬梅破門而入,叫住已經丟了三魂七魄的她。
冬梅摔斷了腿站不住,從地上爬過來抱住她手裏的剪刀,用被割得鮮血淋漓的手把她從赴死的路上拉了回來。
那一夜的一切,常常午夜夢迴,讓她一遍又一遍的被分離的痛苦凌遲。
秦嫣帶着念喜蹦蹦跳跳的闖進來,大聲的喊着:“母親,姐姐,給壓歲錢壓歲錢。”
念喜跟着學舌:“壓歲錢壓歲錢。”
秦娥深深吸氣,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跟着秦嫣走到沈氏身邊,道:“哪有這麼早給壓歲錢的?”
秦嫣賴着不依,沈氏笑道:“給給給,娘這就給。”說完從二嬤手裏接過三個荷包,挨個發着道:“給我們嫣兒一個,來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給我們念喜一個,長命百歲,沒病沒災。還有一個給元娘,來年越長越漂亮。”
說完輕輕一嘆,撫着秦娥的鬢角傷感道:“我們元娘又長一歲,是真正的大姑娘了。”
二嬤知道她這是想起秦娥的婚事了,但她們目前的處境,實在不好多提此事,正好秋菊和冬梅端了飯菜進來,便笑道:“夫人發壓歲錢了,你們還不快過來討賞?”
秋菊和冬梅便笑着過來拜年,一羣人圍着沈氏又說笑起來。秦娥悄悄退到一旁,心裏也是一陣嘆息。她又何嘗不知道沈氏的意思,前世她心心念念以爲衛長青會把自己迎進門,結果呢?他一聲不響的就娶了閔家的姑娘。
什麼青梅竹馬,什麼婚約,都是些過眼雲煙。
她這種身世,這種處境,衛長青作爲衛家嫡長子怎麼敢娶她?
母親也是擔心的吧?可這是她最後也是最好的選擇,所以也深深期盼着。哪怕覺得希望渺小,還是不甘心放棄。
秦娥心裏發悶,見秋菊要還要去端菜,便攔了她自己去了廚房。
到了廚房把菜盛出來,正要回去,心裏忽然一動。
她想起侯展鵬說的,自己身便一直跟着一個武功高手保護她。
這人究竟是誰,她心裏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
會不會是孟九派的?
可想想又覺得有些一廂情願了。然而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秦娥想着兩人在山上時的種種,想着孟九看似冷漠,卻不動聲色的周到和體貼,還有自己跟他要錢時的尷尬,心裏不由失笑。
也不知他傷好了沒有。
秦娥出了會神,把手裏的飯菜另拿了兩個碗撥出來一份,擺上筷子放到竈臺上。
不論是誰,既是來保護她的,大過年的請他喫一頓熱飯吧。
秦娥抿嘴輕笑,端了飯菜出了廚房。
幾人圍坐在一起,剛坐下喫了幾口飯,就聽門外李婆子喊道:“大小姐可在?京城來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