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籠罩了虎口關,風沙做,雲舒捲,廣袤的平原,寧靜得如同無人。
他靜靜立在那草甸子裏,草遮住了他大半個身子,只透出隱隱約約一襲蟒衣的衣襬和腰間的黑色流金蟒帶,昭示着身份。
兩年前,他就是在這裏找到她的,那時她女扮男裝,那時她故意摸黑了臉不願意見他,那時她在馬背上呼喚他的名字,那時她一襲白衣,惹得戰場上多少人驚爲天神。他多希望如今,她依舊站在他身邊。
“殿下。”
童勳手緊緊扣在佩劍上,時刻關注着周圍的狀況。春兒更是緊張,雙手只緊緊握住衣帶,一動不動的立着。
“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實在難以想象,他竟然是爲了佳人而答應與西涼王結盟。那個人陰險狡詐,本就不可信,而他卻居然親自出徵,要從赫連睿手上奪回自己的女人。
“童勳,依佳人的性格,會原諒本宮嗎?”
墨臺康卻轉身,脣角那絲溫柔的笑容還沒褪去,只是目光暗淡,唯獨在提到那兩個字的時候,閃現出一點光亮。
“佳人不會輕易放棄一個人,縱然殿下曾經放棄了她,她卻從不曾放棄殿下。”
童勳還記得在北國的國門前,他隱藏於人羣,聽到她唱“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那時,她也許不知道,許多人都落了淚,因爲她終於還是告訴他,莫要爲了她,做傻事,莫要爲了她,放棄太子之位。
那時,他們都爲她痛,以爲他們已經不可能。孰料卻到如今才發覺,一切不過是個騙局,正如今日墨臺康的太子之位,亦是個騙局。
“本宮知道。”
墨臺康點了點頭,他常常夢到她,站在桃花樹下,就能看到她笑盈盈的走過來,聽到她高聲呼喚着他的名字,璟瀾,璟瀾,可是每一次,他伸出手,卻握不住她的手。佳人,這一次,璟瀾不會再負你!
“殿下,回吧。”
天色已經又暗下去幾分,春兒忍不住再次勸道,把手更緊得放在腰帶間。
墨臺康終於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離開了那裏。曾經,她們一起在那裏練劍,曾經她笑嘻嘻得說,璟瀾,我要保護你。佳人,你做到了,只是璟瀾失信,不知這一次,你是否願意再原諒我。
直到她離開很久,他衝動得衝進她屋裏,才發覺他送給她所有的東西,她都不曾打開,才發覺他曾經送她的東西裏,居然混雜着所謂三從四德的書,他知道她最恨那些,最恨有人拿她的身份說話。
難怪她會生氣,難怪她病的那樣重,卻那樣的絕情。她愛着他,他的母後卻用這樣的方式傷了她。後來,他想方設法得寫了許多信給她,再每一本書裏都用藏頭詩傾訴過自己的思念,只是她絕望了,再也沒有看過。
“殿下,明日便是決戰之日,微臣想,赫連睿也不會輕易放手。”
兩軍對峙多日,都已經精疲力盡,北涼王大軍已經被打的所剩無幾,而東遼竟失信未來援助,明日一仗,便只有南朝十萬大軍對北朝十五萬大軍,唯獨的優勢,就只剩下南朝糧草充足,而北朝,糧草已經不足以供應。
赫連睿出徵已有半月有餘,不斷有捷報傳入北國,軍民振奮。唯獨宣政殿裏,佳人度日如年,每一日醒來,最怕聽到的便是捷報。
“皇後孃娘,太子殿下求見。”
被赫連昭訓斥過一頓之後,春桃再不敢叫佳人姑娘,口口稱呼得都是皇後孃娘。她也意識到,正是這個稱呼,讓她難以從過去抽身。
“宣。”
佳人支着身子坐起來,幾日來不思飲食,昭兒對外都說是她擔心父皇安慰。長孫婕妤曾經來勸過一回,可是毫無作用,只得離開。佳人並沒有問起她對赫連睿究竟是怎樣的感情,長孫婕妤是個尊崇禮教的女人,她也許根本分不清愛和三從四德的區別。
赫連昭大步進來,臉上隱隱有些擔憂。在佳人下首行了跪禮起來,依舊規規矩矩站在一邊,對春桃使了個眼色。春桃領悟,帶着一幹宮女下去。赫連昭側身坐在炕上她的身邊,依舊如同他父皇一般喜歡玩兒棋子。
“你父皇喜歡的是黑色。”
佳人睨到他選了白色的棋子在手中把玩,淡淡扯出一抹笑容。
“兒臣喜歡白色。”
赫連昭抬起頭也對着佳人笑,她這才發覺他眉間似乎隱着一團憂慮,心下不禁一驚,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將臉兒別過去了。
自從上一次之後,昭兒依舊每日來請安,他們說的話並不多,除非朝堂上有事,他纔會偶爾問起,佳人一一答過,從未避諱過,之後昭兒便會離開,一切決策不再告訴佳人。或者正是因爲如此,長孫大人倒放了心,並未追究佳人牝雞司晨的罪過。
其實佳人也懶於理會,單單戰事已經夠她操心,要抉擇兩個男人更是讓她左右爲難,再有朝堂上的事情,真要瘋了。
“母後,明日父皇便要對南朝最後一擊了。”
他依舊捻着棋子,在棋盤上任意擺放着,沒有抬頭看佳人,給了她一些震驚和痛苦的時間。
“所以呢?”
佳人抬起眸子,滿眼的挑戰。她本以爲他是個平和溫厚的人,可是到如今才發覺她是把自己羊入虎口。赫連昭不僅內斂而且絕情,他每天都會彙報戰事讓她聽,一點一點的凌遲她的心,這樣的人,比赫連睿還要殘忍!
“母後何必如此。”
赫連昭微微一笑,抬起眸子凝視着佳人。佳人反倒肆意的揉出更大的笑容,他再是厲害,也不及赫連睿,赫連睿的心思沉到她從來摸不着,而他眉宇之間卻隱不住情緒。
“母後笑什麼?”
赫連昭微驚,但並不意外,聰明的女子,素來都是如此。有時候他甚至會想,如若當初她嫁的不是父皇,也許他也會愛上她。
“昭兒,你不是你父皇,還藏不住情緒。如若前方戰事順利,你眉間凝着的是什麼?你來,不過就是想讓我絕望,可是昭兒,心是不能控制的,你越是如此,我反倒越是希望,希望,你父皇。”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昭兒不是赫連睿,所以不可能容忍她說真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