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夜白點頭。
“那我們會不會捱打？”
“不會。以後這裏面又會多幾個同學。”林夜白看了眼教室裏的幾個大齡同學,有些微不可聞的失望。
六個還是不太夠，怨念消除速度還不夠快，這裏的學生越多越好，只要人人都獻出一份力,林夜白就能回到陽間,回到迷霧籠罩的海面。
咒語世界雖然很真實,每個人都像真正的活人，終究是陰間世界。
在真正的世界裏，她們可能每一個都不得善終，所以林夜白沒有考慮自己做的事會不會對小孩子帶來不好的影響,她們已經沒有未來，現在能做的事，就是讓她們出得一口惡氣。
那本厚厚的《女四書》怨氣驚人，也需要林夜白手段再酷烈一些。
不過一旦動了刀，弄出什麼血腥畫面,對於這羣年紀不大的女孩子來說，並不是愉快的體驗。
她們心底最渴望的報復，是將曾經經受的一切還給施予她們的人。而不是用物理手段血腥地殺死幾個人。
現在這樣，大家都開開心心，怨念也在不斷被消除,教室內外到處都是快活的空氣,這就很好。
“發生什麼事了,誰給我打電話？”
見林老師重新回教室，宋國章伸長脖子，連屁股上的傷都不大在意了,一心只想逃離這個讓他傷心、讓他痛苦、讓他身不由己的地方。
“啪！”劉盼弟又是一下,怒斥道：“你這是和老師說話的態度嗎？”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宋國章特別着急，爲了知道答案，連忙道歉。
“你在對誰道歉？”劉盼弟不依不饒。
“對不起，林老師，我爲我說話不禮貌的語氣道歉，我知道錯了。”宋國章氣得厲害，不敢表現出來，表情恭順。
“嗯。”林夜白點頭，看起來很是矜貴。
“林老師，請問我能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嗎？”宋國章用着學校規定的禮貌用法，恭恭敬敬詢問林夜白。他曾經是制定規則的人，現在終於嚐到了被自己規定的東西折磨的滋味。
“不能。”林夜白一口回絕。
宋國章被這麼一噎，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當場氣死。他很快淚流滿面，神情真摯，令人動容：
“我很擔心家裏有什麼急事，我的母親有高血壓、心臟病，我的兒子纔讀小學，他們都在家裏等我，他們不能沒有我……”
“那是誰的家？”林夜白忽然打斷他的話。
即使宋國章有一個溫馨的家又怎麼樣？
即使宋國章的家人都在等他又怎麼樣？
難道宋婉就沒有家人，難道宋婉經受的一切是她應得的嗎？
宋國章差點脫口而出，那是我的家！望進宋婉那雙滿是恨意的眼睛，忽然啞口無聲，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家是他的家，房子卻是他哥哥的。哥哥死後，房子交給弟弟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何況宋婉長這麼大，也沒受什麼大罪……
宋國章心裏是這樣想，卻不敢說出來。他覺得自己沒錯，但宋婉看起來完全不這麼想。
難道她還想把家裏所有人都趕出去嗎？還有那些賠償金，現在也用得差不多了，他根本還不出來。
“是宋婉的。”宋國章知道怎麼回答才能讓提問的人滿意。
宋婉陡然站起來，厲聲質問：“那你說，我住在什麼地方？”
“住、住在廚房。”宋國章有點不敢和宋婉對視。二室一廳的房子，本來也不大，他們夫妻住一間，兒子住一間，宋婉沒地方住，正好廚房那邊連着一個小陽臺，宋婉起來幹活也方便，就讓她在那裏睡了。
宋婉大概是被宋國章的話激起了過去不好的回憶，步步逼近，情緒十分激動，眼中都泛起血色。
宋國章有些懼怕，他甚至顫慄起來，怕宋婉一時衝動真要他的命。
“小婉，我是你的叔叔啊！”
“我小時候給你買過糖……”
宋國章儘量放緩語氣，試圖能喚起宋婉以前的溫馨回憶。
宋婉腳步輕柔下來，就像是宋國章的話起到了作用，她語氣也溫和下來，帶着美好的祝願：
“叔叔，真希望你們全家能……”
後面幾個字是模糊的氣音，聽不真切，含含糊糊。
宋國章想了半天都沒想出來是什麼，本能覺得那不是什麼好話，教室溫度不低，窗戶關着不通風，更是有些悶熱。
他無端生起一陣寒意，甚至有點懊悔，平時對宋婉好點，不送她來這裏，也不會生出這麼多事端。
“佳佳，還要繼續上課嗎？”宋婉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只剩眼眶有點發紅。
“不上了，換其他老師好不好？”佳佳看向門口、窗外，其他年紀不大的學生們滿臉寫着渴望，迫不及待想給教室裏的學生上上課。
“慢慢來，不着急。”宋婉看到那些朝夕相處、年齡不一的孩子，眼神不自覺溫柔下來，笑着問：
“都有誰想當老師，想當老師就舉手。”
宋國章、夏俊德等人都膽戰心驚，也在留意外面的動靜。一個佳佳都把他們折騰成這樣，更不必說教室外幾十雙眼睛。
現在他們再也不覺得小女孩們都是柔弱無知、隨手都能賞兩嘴巴的弱小羔羊了。
她們是一羣魔鬼！一羣瘋子！
膽大又瘋狂！
宋國章只能祈禱，希望想當老師的人少一點，老師有什麼好當的，工資不高，累死累活，但是，所有孩子都把手舉了起來！
有的女孩怕自己沒有機會，甚至舉起雙手，眼睛裏的殷切和渴望幾乎化爲實質。
“好好好，我知道了。”
“都有機會。”宋婉笑着安撫衆人，笑道：“以後你們每人都是他們的老師，因爲女德課我們已經學了幾年，他們纔開始學。”
“對哦。”佳佳煞有介事地點頭。
“以後每天都可以當一會兒老師，我們按年齡大小來排，小的先上課，大的往後延，你們有沒有意見？”
“如果覺得這樣不公平，我們就抽籤。”宋婉補充道。
“就從小到大吧。”學生們都沒有意見，抽籤還多一道程序，反正都能當老師，也不爭早晚。
宋國章、夏俊德等人對望一眼，心如死灰。
宋國章本想問問電話究竟是誰打的，現在也不好問，嘴脣都哆嗦起來。怎麼就落到了這個境地呢？
校園生活繼續進行，每一天都平穩且充實。
現在宋國章、夏俊德等人已經能單手給服裝廠的衣服釘釦子了。有些機器釘釦子不牢，手工如果夠快也可以外包出去。
學校在爲林中正等人到來做準備，林夜白按照工作文件的指示，和學校裏的學生們一起佈置，加了不少關於端午節的小飾物，學校的公告欄由林夜白拿毛筆親手寫上了一篇屈原的《離騷》。
主要是爲了省錢，現在學生們的生活水平提了上來，卻從宋國章他們身上薅不出多少錢來。
不是他們銀行賬戶裏的錢不夠，而是因爲動了賬戶裏的錢，很可能引來外人。萬一有外部力量介入，林夜白打下的大好江山就會頃刻間失守。
端午節很快就到了。
教室裏幾個大齡學生現在也很自覺，瘦得厲害，身上都有傷，想跑也沒機會，爲了多喫點東西，努力表現，互相競爭，學習進度一日千裏。
只要是《女四書》上的內容，他們都能流暢背誦甚至默寫，平時說話輕聲細語，笑不露齒，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個比一個文靜。
可惜這樣優秀的教育成果，卻不能光明正大地帶出去，讓林中正看看。
目前只有劉盼弟徹底擺明了立場，真正和宋國章、夏俊德等人站在對立面。也只有劉盼弟才能真正離開教室，和林夜白、宋婉等人一起接待林中正。
林中正開着車，帶着攝像師老吳一起過來，除此之外沒帶什麼人。靜德女校真正的現狀瞞不了人，要是帶人過來，把事捅出去，再想壓下來會很麻煩。
林中正以前和攝像師老吳合作過幾次，老吳知道內情，有一些分校的股份，是值得信任的人。
林中正把車開到校門口，發現保安室裏只有林靜，好像在寫作業。
林中正心中一慌，老師和保安是怎麼做事的？就把人放在這裏，萬一跑了怎麼辦？
林中正按了按車喇叭，林夜白把校門打開，讓林中正的車開進來。
“保安呢，怎麼只有你在這裏？”
“今天村裏有酒席，他們喫完就回來，很快的，讓我在這裏等一會。”林夜白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不過我也得好好說說他們，這是擅離職守，把你們一羣孩子留在學校裏，萬一你們遇到什麼危險怎麼辦？”林中正皺眉，對保安們的不負責很不滿。
“只是意外，他們真的很快就會回來。”林夜白重新把校門關上，坐在車後座，爲保安們開脫。
林中正繼續開車，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孩子好像被養得有點傻。但這種傻對他這個當父親的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進去吧，小宋呢？”林中正隨意往學校裏一瞥，發現各處都裝飾過，看起來用了心，本想再斥責幾句宋國章，也沒說出口。
經過公告欄的時候，林中正瞬間被那副書法驚豔到，風骨峭峻，又清貴十足。
這樣一副書法，要是掛在他辦公室該多好？怎麼就這樣草草寫在公告欄上？而且是貼上去的白紙，撕下來肯定會毀壞這一副佳作。
“怎麼樣？”林夜白問。因爲比較趕時間，墨水也不夠，他一揮而就，比較倉促，沒發揮好，連平時一半的水平都沒有。
難道林中正還有點書法造詣？
林夜白想了想，百度百科裏面，林中正有一大堆榮譽稱號，好像是某個書法協會的副會長，不過那個協會看起來不太正規。
“還行吧，再練練就能趕上我了。”林中正笑了笑，從容且平淡。
【我一針下去】：他好自信
【紅燒蹄髈】：我在路上走，踩着東西了，一看怎麼着？原來是林校長的臉掉在地上了
“……”這話一出，林夜白瞬間明白了林中正的真實水平。
“……”就連攝像師老吳嘴角都抽搐幾下，十分無語。
林中正這兩年靠着他的某些學說，得到了一批擁躉，可能被捧得太狠，整個人很是膨脹，臉都不要。
當然也看場合，如果這裏有德高望重的大師，林中正肯定不會說這種厚顏無恥的話。僅僅就看這孩子過於無知，才這麼說。
“食堂那邊的飯菜應該準備好了，我們去那邊吧，宋老師在準備慶祝節日的事。”林夜白示意林中正往食堂那邊開。
【芝士桃桃】：是宋婉老師吧哈哈哈哈
【咕咕雞】：眼看又要梅開二度
“還是那個胖的做菜？”林中正問。
他對劉盼弟有些映像，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只記得是附近村裏人，胖得很，一臉橫肉，性格囂張跋扈，廚藝很拿得出手。
“對。”林夜白沒再說什麼，因爲學校很小，林中正開車快，已經到了食堂門口。學生們都在這裏打下手，或是端菜，或是準備碗筷，都很勤快。
林中正看着這一幕，心情分外愉悅，從車上下來，左邊是攝影師老吳，右邊是年輕的林老師。
林中正往食堂一指，頗有種指點江山的氣概，笑道：“我就說女孩就該這麼教吧，看看，一個個多懂事！”
“那確實。”老吳點頭，看到這些勤快的女學生，確實讓人心情很好。
學生們放下手裏的東西，排在食堂前面，一齊向林中正鞠躬，大聲道：
“熱烈歡迎林校長！”
“恭祝林校長端午安康！”
林中正簡直心花怒放，他能看出來，這些孩子都是發自內心地歡迎他到來，這種純真無邪的熱情，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也只有這裏是一片淨土，沒有被外界的雜亂污染過。
以前他來的時候學生們也會歡迎，遠沒有現在這樣熱忱，看來這些孩子們是真正意識到了他的好。
“校長也祝你們端午快樂。”林中正頗爲矜持地點點頭，很有派頭。
學生們一齊分到兩邊，像酒樓前面的迎賓，恭迎林中正進門，彷彿在舉行一場新生歡迎儀式。m.
遠處的教學樓上，林中正彷彿察覺到有人向這邊看來，回頭只看到一片飄蕩的窗簾。
桌上已經放了一大桌菜，本來應該有宋國章、夏俊德以及幾個保安陪坐，現在這些人都不在，林中正只好看向林夜白，和藹道：
“今天靜靜也在這裏坐吧，陪爸爸喫飯。”
“那是不是宋婉？小婉也來。”
“您是長輩，也是學校的校長，我們只是學生，還是女生，怎麼能和您坐在一桌呢？”宋婉又恢復了那種溫婉安靜的樣子，笑容文靜。
“長者賜不可辭嘛，你們倆都坐。”林中正對宋婉的表現很滿意，表情愈發和藹：
“我不止是校長，也是靜靜的爸爸。和小宋關係也好，你叫我林叔叔就行。”
推辭不過，宋婉和林夜白一起落坐。
好在林夜白預料過這種情況會發生，特意準備了幾道正常的菜，比如小蔥拌豆腐、酸辣蘿蔔丁、炒青菜等，都是林中正、老吳不太可能會喫的菜。
爲了防止誤傷，葷菜幾道湯都沒有問題，就算同一桌，也可以放心喫。
男人最喜歡下酒的滷菜，裏面就拌了不少“花椒”，還有那邊幾道肉菜，包管他們滿意。
飯菜味道太好，林中正心情愉悅，沒忍住多喫了一點，老吳也差不多，兩人總是舉杯幹一個，其樂融融。
“咕——”
林中正肚子響了一聲，他有些尷尬。
“噗噗噗——”
接着老吳肚子也響了。
兩人本來想問是不是飯菜不乾淨，對着兩個年紀不大的學生也不好說什麼，何況也來不及。問清楚廁所怎麼走之後，兩人不顧形象，拔腿飛奔。
看到這熟悉的一幕，所有學生臉上都露出同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