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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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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菊社對面的茶館二樓雅間裏坐着,玉瓷的茶碗裏沏着玉環手的香茶,四樣乾果、四樣點心全都是剛打發茶館的小夥計上菊社裏頭新買來的。相有豹與怒爺倆人隔着鏤花玻璃窗格子,看着同仁堂坐館大夫被菊社裏頭的小夥計恭恭敬敬送了出來,而另外一個小夥計也跟在大夫坐上的黃包車旁飛奔,倆人都是忍俊不禁地低笑起來。

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玉環手的香茶,怒爺挑着一雙丹鳳眼,笑盈盈地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面的相有豹:“相爺,您樂什麼?”

垂着眉目賞玩着茶碗裏那五片環環相扣、在碧綠的茶水中載沉載浮的玉環手茶葉,相有豹頭也不抬地應道:“就菊社裏頭這些人,殺雞用牛刀似的拿捏這麼大個陣勢出來,可到了卻是八十歲老孃倒繃孩兒,叫怒爺手底下兄弟耍了個團團轉,這事兒還不值當我一樂?我這兒說句掏心窩子的奉承話這還得說怒爺手下夥計辦事老道,天羅地網之中、衆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都已然不易,更何況還多替怒爺掙回來五百大洋?就不朝着這錢上頭分說,單憑怒爺手底下兄弟對怒爺您這份忠心,就可見得怒爺這些年對待手底下兄弟的義氣!怒爺,我這兒也請教您一句您笑什麼?”

噗嗤一樂,怒爺風姿嫣然地朝着窗外努了努嘴:“能讓相爺您下這麼大力氣收拾的主兒,這四九城裏估摸着還不多吧?可我瞅着相爺您忙活了這麼大半天,倒是還真沒瞧出來您圖個什麼?這四九城裏爲了酒色財氣下力氣、花本兒的事情見多了,乍然瞅見您這麼個啥也不圖的主兒,倒是覺着......您這跟我身上的毛病,還有幾分相像?”

回想着自己昨天還在數落着怒爺那偷順了手之後落下的毛病。再看看怒爺那頗有些得意的笑容,相有豹頓時朗聲大笑起來:“怒爺,您好的那口兒,我可真是伺候不來!我跟這菊社裏邊的人對上,左不過也就是受人所託罷了!眼面前這事兒得了您襄助,已然是成了大半。等得再過個幾天。那隻夜鴿子,還得是怒爺您的!”

很有些意興闌珊地搖了搖頭,怒爺卻是把捧在手裏的玉環手香茶擱到了桌子上:“剩下的事兒,我倒是真還沒了心思去操持了!想必相爺您也知道,這連環盜的路數,說開了也就是把同一個玩意連偷兩回,捎帶手的還得訛那玩意的本主一筆好處。可這活兒裏頭當真要下氣力的,也就是開張那鷹唳攝魂、鴿啼盼歸的門道。既然都把這門道做到了極處......這就好比烤鴨喫皮、甲魚喫裙,鯉魚喫脣、炙鵝喫掌。最好喫的那幾口嘗過之後,哪怕剩下的肉再多,擱在當真的喫家眼裏,也是懶得再伸出去筷子了!”

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間顯得興味索然的怒爺,相有豹訝然低叫道:“怒爺,您這話......當真?”

把手一抬,怒爺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起了身子,很有些狡黠地看向了相有豹:“相爺。那可是隻夜鴿子,四九城裏獨一份。您要說我真不想把那鴿子弄到手裏伺候着,這話我倒還真不敢說。只不過......就眼面前菊社的買賣,顯見得就不是正經買賣人家在操持,一幫子小夥計隨身都能拿出來硬火傢什,掌櫃的上燕來樓拿捏我手底下那些長隨、都能踩着人心尖子張嘴,這要是爲了一隻夜鴿子跟菊社結了死仇。您說我是值當呢?是不值當呢?”

也不等同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相有豹開口說話,怒爺已然舉步朝着茶樓雅間外邊走去,口中兀自喃喃絮叨着:“相爺您也明白,我好的不過就是把那玩意拿捏到手裏時候的樂子,對那玩意倒是真不算太上心。既然我都尋了樂子、過了癮頭。那後邊這引火燒身似的麻煩,我也就不去招惹了!說了歸齊,眼下我這好歹也算是四九城裏紮根兒落戶的正經人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相爺,這回您替我尋了一樂子,我替您辦了件小事,咱們這就算是兩兩相當,互不相欠!日後四九城裏場面上見着了,你我從頭再論交情!”

朝着怒爺那一搖三慌的背影深深一揖,相有豹恭聲叫道:“恭送怒爺!”

像是對相有豹那乾脆利落的做派很是滿意,怒爺頭也不回地大笑着走出了茶樓。而在怒爺走出茶樓之後,相有豹朝着桌子上扔下幾個茶錢,拿着一頂舊氈帽遮了面目,悄沒聲地也溜出了菊社對面的茶樓。

順着街面上慢悠悠遛達着走近了火正門堂口,相有豹一雙眼睛卻是在街面上來回踅摸着。尤其是那些個挑着擔子在衚衕口進出着賣豆汁兒的小販,更是着意留神。

擱在四九城街頭巷尾中,賣豆汁兒的小販可算是如同過江之鯽,無論冬夏全都是買賣興隆,一年裏頭難得有剩下豆汁賣不出去的事兒出來。

這其中道理卻也簡單,一來是豆汁兒着實便宜,五分錢一碗還能饒一碟子辣鹹菜,配上倆馬蹄燒餅、焦圈兒就能當一頓飯。二來是豆汁兒省事省心,端一鍋豆汁兒回家當粥,一家人喫飯都省了柴火操持。

尋常賣豆汁兒的小販,生豆汁都是拿着小車推着個木桶沿街販賣,卻從來都不會吆喝一聲。而賣熟豆汁兒的小販則大多是在路邊支起個攤兒,揚聲招呼兜攬主顧。能挑着一副鍋竈挑子沿街叫賣熟豆汁兒的小販,在四九城裏倒還真不多見。

正自來回掃視之間,相有豹猛地瞧見個挑着豆汁兒擔子從衚衕口拐出來的小販,眼神頓時一凝!

常年挑着擔子求活的人物,差不離都有點駝背彎腰,脖頸子還都朝着前面略略伸展開來,爲的就是讓那扁擔能擱在肩頸背上平坦之處,走起路來也都是順着扁擔晃悠的勁頭一步一顫,使着寸勁兒替自己省力。

可眼面前瞧見的這挑着豆汁兒擔子的小販,瞧着已然是五六十歲上下的年紀,一頭短髮也早已經花白,把在擔子繩兒上的一雙手也是筋骨畢露,拿捏得那擔子繩兒紋絲不動,顯見得是個積年挑擔子討生活的行家。

但仔細瞅瞅那挑着豆汁兒擔子的小販肩頭腰身,卻都是四平八穩、端正無比,腳底下一步步蹚着道兒挪步,怎麼看那都是在照着趟泥步的功架、使着立地生根的勁頭,着實一副練家子的模樣。

腳下加緊,相有豹三步並作兩步地追到了那正準備拐進另一條衚衕的小販身邊,壓着嗓門在那小販身邊叫道:“掌櫃的,勞駕您停一步,給來碗豆汁兒!”

貼着衚衕口的牆根兒輕輕放下了擔子,那頭髮都已然花白的小販抬手從擔子旁邊取下一張板凳,再拽下個安着活絡腿腳的小桌子靠牆撐開,一手掀開扣在擔子一頭銅鍋上扣着的蓋子,一邊頭也不抬地低聲問道:“您來倆焦圈兒?”

打量着那溫着豆汁兒的銅鍋上頭安着的兩個紫銅耳朵,相有豹一屁股坐到了那張小板凳上,壓着嗓門低聲說道:“焦圈兒就要一個,掰開兩半!”

壓根也不因爲相有豹提出的古怪要求所驚詫,那頭髮都花白了的小販取過一個還有些燙手的焦圈兒掰成了兩半,連着一碗剛乘出來的豆汁兒和一碟子辣鹹菜絲一同放到了那張安着活絡腿腳的桌子上。

捏起半個焦圈兒塞進嘴裏慢慢嚼着,相有豹卻是把另外半個焦圈兒擱到了豆汁兒碗裏,再拿筷子夾起些辣鹹菜絲灑到了焦圈兒左近。

把豆汁兒碗輕輕推到了那掌櫃的眼面前,相有豹瞅着那眉目不動的小販低聲說道:“掌櫃的,勞駕您瞅一眼?”

瞥了一眼相有豹推到了自己眼面前的那碗豆汁兒,頭髮花白的掌櫃依舊是一副沉靜如水的模樣,悶着嗓門朝相有豹說道:“這位爺,您是要我再給您添點兒鹹菜不是?”

左右看了看街面上人來人往的動靜,相有豹也是悶着嗓門說道:“求您添倆眼兒就成!”

眼睛裏驀然閃過了一絲精光,那原本瞧上去並無出奇之處的掌櫃頓時把手擱在了擔子旁邊擱着的扁擔上:“這位爺,瞅着您可面生啊?”

端過了那碗豆汁兒,相有豹一邊轉圈兒吸溜着滾熱的豆汁兒,一邊含混着嗓子應道:“阿傍爺座下童子指的道兒,拜求您老日觀陽世、夜看陰司!”

手上頭略鬆下來一股子力氣,那頭髮花白的掌櫃上下打量着相有豹,一邊微微搖了搖頭:“前兩天倒是得着了韓良品留下的信兒、說是阿傍爺叫人給拘拿起來,眼下也不知道在哪座暗窯裏待着。可您......這麼快就打聽着了?這位爺,火正門戳旗號可也才小半年的光景,可是真沒想到私底下能有這麼深的道行?”

頭也不抬地一口氣喝下大半碗豆汁,相有豹伸手一抹額頭上沁出的汗水,抬手朝着那頭髮花白的掌櫃一拱手:“韓爺交辦的事兒,我火正門裏已然應承下來,自然是該竭盡心力!還請您趕緊給韓良品韓爺捎個話,讓他今兒晚上來我火正門一趟。臨出門的時候,動靜鬧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能叫菊社裏頭盯着他的那些個碎催覺着韓爺這就要連夜出遠門,而且這一去就不會回來!捎帶手的,還得辛苦您在韓爺待着的那莊院左近城門旁邊,備上幾匹腳力!”

耷拉着眉眼,那頭髮花白的掌櫃沉默片刻,方纔微微點了點頭:“能走夜路、趟雪地的腳力.......這事兒您甭操心,交我就是!”(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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