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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章 敬酒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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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了個挑着氣死風燈的夜食攤兒,拿着衣襟胡亂擦去了臉上灰塵的德貝勒一連造下去五碗滷煮火燒,這才泛着飽嗝喘了口悶氣:“可算是......有個飽了......”

上下打量着德貝勒身上那件補丁綴補丁的長衫,再瞧瞧德貝勒腦袋上那顯然就是拿着瓦楞茬子割短了的頭髮,相有豹不禁嘆息一聲,朝着撐得直打飽嗝的德貝勒說道:“瞅着您這可是沒少遭罪?我說德貝勒爺,再不濟您當年也是四九城裏一號人物。哪怕是落魄遭窄了,那您也不至於弄成這樣吧?”

苦笑半聲,德貝勒一邊喝着碗裏剩下那點殘湯,一邊偷空朝着相有豹說道:“相爺,您就甭跟這兒埋汰我了!但凡是在四九城裏敗了家業的主兒,能活過去仨月的都算是老天爺開眼......今兒晚上要不是遇見您,這世上約莫着,也就沒了我這號玩意了......”

讓夜食攤兒掌櫃的送過來兩碗粗茶,相有豹一邊啜飲着滾熱的粗茶,一邊朝着兀自苦笑着的德貝勒說道:“不是說您見天兒在燕來樓尋折籮做買賣麼?這活兒是慘點,可差不離也能有口飽飯喫不是?”

重重地搖了搖頭,德貝勒苦笑着朝相有豹應道:“在這四九城裏要活命,說來簡單,可也不簡單!您瞅瞅我,家裏頭叫人給洗了不是?原本的那些個朋友、哥們,鐵磁......甭說能見面說話了,那就是路上撞見了,也都是趕緊扭臉裝不認識!也就燕來樓裏的廚子瞧着我當年賞錢手面厚,念着舊情讓我收了些折籮去大柵欄賣給力巴混口飯喫。可是......賣折籮的也有行規幫派,瞅見我一個孤魂野鬼好欺負,這不是.....”

抻着身上那件補丁綴補丁的衣裳,德貝勒無奈地搖了搖頭:“見我一回就打我一回!就今兒下半晌,我渾身上下都叫洗了個乾淨,連今兒晚上睡沙牀子店的五個大子兒都沒了!這要不是遇見您......”

像是說到了傷心處,德貝勒扯着袖子擦拭着眼眶中湧出的淚水,啞着嗓門哭叫道:“都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可老天爺......怎麼就不給我條活路呢?”

身手在德貝勒肩頭拍了拍,相有豹低聲朝着德貝勒說道:“德貝勒怎麼就沒去火正門找我師叔?我師叔可是答應過您,那一百大洋的欠債,您啥時候都能去取來?”

迷濛着淚眼,德貝勒無力地搖了搖頭:“就我現如今這樣,身上能有幾個大子兒,轉眼都能叫人搜了去。這要是納九爺真給了我一百大洋,只怕我這條小命立馬就得交代了!”

緩緩點了點頭,相有豹隨手在桌子上扔下幾張票子,朝着德貝勒低聲說道:“旁的事兒先不提,我先給您找個能安身的地方!我這兒還有些事情,要求德貝勒費心......”

忙不迭地將一碗滾熱的粗茶喝了個乾淨,德貝勒很有些悽惶地站起了身子:“我都這樣了,還能給相爺您幫上什麼忙?”

領着德貝勒朝着衚衕口一家雞毛小店走去,相有豹卻是壓低了嗓門朝緊跟在自己身邊的德貝勒說道:“秋蟲會之後,德貝勒家裏面是不是有件脆皮子黃銅做的物件,讓人給弄壞了?”

眨巴着眼睛,德貝勒用力點了點頭:“是個脆皮子黃銅的小淨瓶,家裏頭叫人洗了的時候,幾個看上了那小淨瓶的混混都不肯撒手,生生就把那小淨瓶給擰巴成了麻花......少說能值小二百大洋的物件,眼睜睜的就成了廢銅!”

“那毀了的物件,最後落誰手裏頭了?”

“我拾起來揣懷裏了......”

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相有豹盯着德貝勒急聲問道:“那這玩意現在就在您手上?”

有些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德貝勒木楞着回手指了指一條黑暗衚衕深處亮着黃燈籠的地方:“今兒叫人從那沙牀子店裏攆出來的時候,身上啥玩意都叫洗了個乾淨!就那擰成了大麻花的小淨瓶,也都叫那沙牀子店裏歇着的折籮頭兒搶了去......”

扭頭打量着黑暗的衚衕深處亮着黃燈籠的地方,相有豹一把抓住了德貝勒的胳膊,抬腿朝着那沙牀子店走去:“德貝勒,這事兒一時半刻的我也跟您說不明白,您也多包涵,趕緊領着我去找到那物件,我有急用!”

被相有豹拽着胳膊一路趔趄地小跑着,德貝勒卻是很有些心虛地朝着相有豹說道:“相爺,那沙牀子店裏歇着的可都是折籮行裏的人,差不離能有十來號壯棒漢子!就咱們倆去......怕會喫虧?要不.......您再叫上倆人?”

腳下不停,相有豹頭也不回地朝着越走越朝後出溜的德貝勒低叫道:“左不過就是去尋個不值錢的物件,又不是跟人搶折籮買賣,能怎麼喫虧?再說了,大不了咱們多給幾個錢,買還不成?”

話語聲中,腳步飛快的相有豹已經拖拽着德貝勒走到了那亮着黃燈籠的沙牀子店門前。

老話都說鳳凰棲梧桐、麒麟飲甘露,四九城裏富貴人行走坐臥的講究排場,真要是全須全尾的顯擺出來,叫尋常百姓看一眼都覺得心驚膽戰!

就單說一個睡覺的地界,墊被那得是湖棉的,牀單必定是蜀繡的,新被窩裏子非得是彈過七遍的淮棉套子還得是裹着軟宮緞子的被面,要不這人睡着都不踏實!

可老話還有一句,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沒有遭不過的罪!

四九城裏那些個賣力氣扛活兒的力巴們,從來都是在雞毛小店裏頂牆一溜通鋪睡過去,一領葦蓆子下面鋪着把麥草都算是講究。那被裏被面老早就瞧不出顏色,烏油油黑漆漆朝着人身上一蓋,喘氣都不敢用鼻子那味兒足能燻死一頭驢!

可就算是這樣十來個大子兒就能住一宿的雞毛小店,四九城裏想住卻又住不起的爺們拿眼睛瞧着,心裏都覺着那就是皇上的寢宮了好歹還能有個被窩張蓋,大冬天的能窩裏面待上一宿,那就差不離是撿回來心頭一縷還陽氣。

爲求在十冬臘月的天兒有個能讓人活命的地方,沙牀子店也就這麼冒了出來。

也沒鋪、也沒蓋,沙牀子店的掌櫃從河邊弄回來些幹沙子鋪屋子裏,差不離的再生上一爐子半紅不紅的煤火,好讓那屋子裏多少有些熱乎勁。

大柵欄的力巴、賣折籮的苦哈哈,還有那各路腰裏頭沒了銀子、肚子裏沒了食的爺們,天一黑就搶着鑽進沙牀子店裏,在最靠着火爐子的位置上搶一片地盤。渾身上下脫了個光溜溜地朝着勉強有點熱乎勁的沙子裏一鑽,好歹也就能對付一夜!

到得天明時,一羣赤條條的爺們從沙子裏鑽了出來,各自穿上勉強能擋擋風的破爛衣裳,三三兩兩奔了各自尋活路的地界,求一口喫食、再求幾個能讓自己今晚上還能睡進沙牀子店的大子兒。自然也有那頭天還在沙牀子店裏一起鑽沙子的爺們,有幾個晚上沒來,那就是再也不會來了......

打眼瞧着被相有豹拽着胳膊走進店門的德貝勒,沙牀子店的掌櫃睜着一雙惺忪睡眼,懶洋洋地朝着德貝勒伸出了一隻巴掌:“您倒是回來得叫個快?五個大子兒......”

很是心虛地伸手指了指相有豹,德貝勒的嗓音裏明顯地帶上了幾分顫抖:“是這位爺......我們就是進去尋個人.......”

堅定地將那隻巴掌伸在德貝勒面前,那沙牀子店的掌櫃也不說話,只是哈欠連連地搖着頭,擺出了一副不給錢、沒商量的架勢!

從衣兜裏摸出了十個大子兒放在了沙牀子店掌櫃的手心,相有豹拽着德貝勒撩開了那烏油油、黑漆漆的厚棉布門簾,一頭扎進了鋪着沙子的裏屋。

屋內並無燈光,只有屋子中間的沙地上戳着個用麥草攪合着黃泥裹着的爐子,幽幽地閃動着些火光。圍繞着那半紅不紅的爐火,二十來號鑽進了沙子中睡覺的爺們只露出了個腦袋,乍然一眼瞧過去,差不離都能把膽小的嚇個趔趄這怎麼看怎麼像是菜市口斬首之後扔得滿地人頭的模樣啊......

藉着那微弱的火光,瑟縮在相有豹身後的德貝勒悄悄指了指睡在火爐子旁邊的一顆人頭:“就是他......我身上那點子家當,全都叫他給......”

像是聽到了德貝勒那刻意壓低了的聲音,腦袋下面枕着個衣服卷當枕頭的那條漢子猛地睜開了眼睛:“喲呵?這還尋了人來架秧子了不是?我說哥兒幾個,都起來伺候着!”

伴隨着那條漢子的吆喝聲,幾個睡得比較靠近火爐的腦袋頓時有了動靜,搖晃着從沙子裏掙扎出了身子,赤條條地站在了相有豹與德貝勒面前。

而其他那些離着火爐子遠些的人也都看出情形有些不對,全都忙不迭地從沙子裏鑽了出來,悄悄地蹲在了屋角靠牆的地方。

慢條斯理地從砂土中鑽出了身子,那開口吆喝的漢子看着並不高大,但渾身上下卻也都生着結實的腱子肉。尤其是一雙胳膊上虯結的疙瘩肉,差不離都能有小茶壺大小,隨着那漢子舉手投足間上下滑動着,顯見得就是在胳膊上下過功夫的!

也不知道是誰從自己的衣裳卷裏摸出了半截洋蠟湊在爐火上點着了舉在手中,好歹算是讓屋子裏多了些光亮。

藉着那少許的光亮,方纔開口發話的那條漢子朝着站在門口的相有豹冷笑着說道:“瞧你這模樣,也不像是個喫折籮的主兒啊?怎麼着,旁的營生不好混,就朝着折籮上打主意?還想幫着你後面躲着的那廢物點心出頭拔份兒?!”

拿眼角的餘光看着幾個赤身裸體的漢子慢慢朝自己圍攏過來,相有豹卻是堵在了門口紋絲不動:“一行有一行的門道規矩,我今天來也不是來嗆行拔份兒的!就問您一句,德貝勒身上蒐羅出來的那點玩意要在您手上,求您還給德貝勒?”

冷笑一聲,那開口發話的漢子彎腰撿起了自己的衣服卷胡亂掏摸着:“還說不是來替人出頭的?哥兒幾個,招呼着吧!”

也不等那幾個逐漸圍攏過來的漢子動手,相有豹閃電般地從衣兜裏摸出了一塊大洋,輕飄飄地扔到了那發話的漢子腳邊:“先不忙動手,您先瞧瞧這個?”

儘管燈光昏暗,但那正在衣服卷裏胡亂掏摸的漢子卻立刻瞪大了眼睛:“大洋?!”

眼睛一掃,相有豹已然看見那漢子手中抱着的衣服卷裏露出來的半截小淨瓶。趁着那漢子彎腰撿起大洋擱在眼前看真假、辨成色的功夫,相有豹卻是再次開口說道:“德貝勒身上那點玩意,扔噹噹行裏、再把押票給了打小鼓的,歸了包堆也不夠半塊大洋!今兒就想求您賞一面子,這大洋是您的,德貝勒那點玩意,您就還給德貝勒?”

重新打量着相有豹身上的穿着打扮,那裸着身子的漢子伸手在衣服卷裏掏摸了幾下,在將剛剛到手的大洋塞進衣服的同時,一把將那扭曲變形的小淨瓶摸了出來:“是奔着這玩意來的吧?”

微一點頭,相有豹毫不避諱地說道:“就是它!”

狡黠地朝着相有豹一呲牙,那手中捏着小淨瓶的漢子翻手便將那小淨瓶重新塞回了衣服卷裏:“這玩意可是金貴東西,才一塊大洋,那怎麼能夠?”

把雙手攏在了胸前,相有豹盯着那漢子低聲喝道:“那您想要多少?”

翻楞着眼皮子,那懷裏抱着衣服卷的漢子猶豫了片刻,方纔朝着相有豹伸出了一隻巴掌:“五十塊大洋!少一個大子兒都不成!”

像是覺着人多勢衆,好幾個已經圍攏了相有豹的漢子頓時蠢蠢欲動地叫嚷起來:“麻溜兒拿錢!”

“甭打旁的主意,這可是爺們的地盤!”

“費那個話幹嘛......”

一邊叫嚷着,幾個最靠近相有豹的漢子已然朝着相有豹伸出了巴掌,打起了明搶的主意!

翻手將瑟縮在自己身後的德貝勒朝後一推,相有豹閃電般地從右手袖子裏抽出了那支鋼刺般的傢什,狠狠地抽在了一隻離自己最近的巴掌上。

一聲幾乎聽不太清楚的悶響聲中,那手伸得最長的漢子頓時慘叫一聲,捂着在自己那掌骨都被抽得裂開的巴掌癱軟在沙子上。

也不等旁人再有動作,相有豹手中的那支鋼刺已經揮舞出了一團黑漆漆的影子,直奔着那站在火爐子旁的漢子襲去!

眼見着相有豹出手,那光着身子站在火爐子旁的漢子也不招架,反倒是把攥着小淨瓶的巴掌朝着火爐子上一伸,厲聲朝着相有豹喝道:“你再給爺動一個試試?!”

猛地收住了快到頂到那漢子喉嚨口上的鋼刺,相有豹死死地盯住了那漢子的眼睛:“想一拍兩散夥不是?!一條命就換這麼個換不來錢的小淨瓶,您倒是覺着值?!”

獰笑一聲,那好懸就被相有豹制住的漢子立愣着一雙三角眼,朝着相有豹獰聲喝道:“爺都混到賣折籮活命了,老早就當着自己是個死人!識相的,乖乖拿五十塊大洋來,要不然.”

也不等那漢子把話說完,原本已經頓住了身形的相有豹猛一揮手,捏在手中的鋼刺輕輕朝着那漢子的手腕骨節上一戳一掃,在那漢子的驚聲痛叫之中,閃電般地將那小淨瓶掃到了旁邊的沙地上。

就像是福至心靈一般,始終瑟縮在一旁的德貝勒就像是條看見了骨頭的野狗一般,玩命地撲到了沙地上,手腳並用地搶到了那小淨瓶旁,不管不顧地將那小淨瓶死死地攥在了手中。

回頭拿眼睛一掃那幾個依舊蠢蠢欲動的漢子,相有豹卻是將握在了手中的鋼刺重新收回了袖子裏,這才轉頭朝着那捂住了自己手腕的漢子低聲喝道:“敬酒不喫,倒是非得找罰酒喝!給我聽明白了,打從今兒起,折籮行裏就沒了你這號人物!從今往後,燕來樓的折籮買賣就是德貝勒的!要有一個不服的,上珠市口兒大街、火正門堂口,找我相有豹說話!”

晃悠着身板,德貝勒好容易從沙地上站起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將那剛剛搶到了手中的小淨瓶遞到了相有豹的眼前,這才很有些狐假虎威地回頭朝着那幾個惴惴不安的漢子叫道:“聽見相爺說的話了沒?再有一個敢跟你德貝勒爺耍橫的,這就是榜樣!”

心虛地瞅着那捂着手腕、疼得渾身哆嗦的漢子,再看看那手掌骨都叫相有豹打得裂開了的同伴,幾個靠着收折籮過活的漢子只得默默地朝着德貝勒低下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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