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法子?子賢快說!”司馬光急切得有點激動,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兩三年前他是諫官,對朝廷大事張嘴就彈劾,所說宏論,毫無根據。後來當了開封知府,爲了整個開封的民生,稍稍瞭解沒有財政的困難了,如今做上參知政事後,才上臺一兩天,就起戰事,朝廷竟然因爲沒有錢想不出對策來。這對他這個正統文人的衝擊非常巨大,都有點焦頭爛額的模樣了。
沈歡沉吟片刻,開始組織語言:“老師,之前學生就和您說過,朝廷沒有錢,卻不代表民間不富有,像上次水災集捐,不是一下子就籌夠上百萬貫錢了麼?區區五百萬貫的戰爭經費,也許開封之人一時難以籌集,但對整個天下的富豪商賈來說,不過九牛一毛而已!”
司馬光皺起了眉頭:“你是說依然像上次一樣,讓商賈富豪捐贈錢財?”
沈歡瞪大了眼睛,搖頭道:“老師,學生家鄉有一句俗話,叫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讓商賈捐贈救濟災民,那是善舉,人皆有惻隱之心,他們欣然同意。另外幾十年都沒有一次大災,他們也不懼怕朝廷讓他們經常捐贈。但是戰爭就不同了,與西夏契丹時不時就是動武,難不成讓他們每次都捐贈錢財?若是如此,一旦戰爭來臨,他們肯定會收拾家當離開,到時戰爭陰雲就會在天下百姓的心頭驅之不去,那樣離天下大亂也就不遠了!”
“老夫擔心的正是這點!”司馬光恍然地噓了一口氣,接着又愁了起來,“子賢。你有什麼妥當的法子解決這個問題?不要再賣弄玄關了,直接與老夫說一說!”
“是地,老師!”沈歡開始解釋,“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上次讓商賈捐贈之所以能成功,是朝廷給了勳章榮譽他們,算得上一種交易。如今朝廷還想讓他們出錢,當然還是交易。不過這次交易不能再是勳章之類的東西了。畢竟這些只是摸不着的榮譽而已,商人逐利,既是如此,當然還需要給他們實質的利益!”
“子賢,快說出你的打算吧。”司馬光有點苦笑不得,“軍情緊急,莫要耽誤了!”
沈歡嘿嘿笑道:“老師,朝廷財政十之八九皆是從稅收入帳,比如說鹽茶酒之類的賦稅。那麼。爲了能讓商賈自願給錢朝廷。學生覺得可以以朝廷的名義發行國債。所謂國債,顧名思義,就是國家欠下的債。把這些債以債地形式分成份額,讓這些商賈購買,朝廷也就有了戰爭經費的來源。而朝廷爲了讓這些商賈安心,就以某些事物比如鹽下面一年的稅收作爲抵押,若是朝廷到期還不了這些錢給他們,這些鹽的稅收就是他們的抵償了。當然。也不一定是鹽,還有其他事物也成,畢竟鹽的稅入一年有一千萬貫呢。而這次戰爭經費則不需如此之多!老師你看如何?”
司馬光聽完之後沉默下來,思考了良久,才道:“子賢,老夫相信你這個對策是能夠籌集幾百萬貫錢,正如你所說,有稅入做抵押,這些商賈也會甘願購買你這個所謂的債。但是。子賢。這些稅收都是第二年要收上來的,就是朝廷要還這些錢給商賈。亦是要從這些稅收抽出,你這樣做法,豈不是預支了第二年的財政,那第二年沒錢了又該怎麼辦?寅喫卯糧,也不是辦法呀!”
沈歡感覺很苦惱,他不能與司馬光這傢伙談什麼經濟理論,更說不上什麼些許地財政赤字有利於促進國民生產。
想來半天,沈歡苦笑道:“老師,若怕明年稅收減少,那可以把抵押之物地份額交予這些商賈經營,商賈善於鑽研,更有經商策略,給他們經營,也許比朝廷經營更有利,說不定經營份額大了,收上來的稅入也更多。”
司馬光訝然道:“子賢,天下之財皆有定數,朝廷不能與民爭財,若交予商賈經營這些事物,憑他們的鑽營手段,不亦是從民間攫取財物麼?”
“天下之財皆有定數……”沈歡眼珠瞪得更大了,好傢伙,這話終於找着正主了,也算找到組織了。當日韓維說這話時他就隱約覺得耳熟,原來這正是歷史上司馬光爲了與王安石一方辯駁時說出的“名震千古”的話---後世人當然覺得這話“很傻很天真”!韓維如此說,司馬光也如是說,不能不說這觀念在古代真是有着莫大的市場。
“咳咳!”沈歡清了清嗓子,覺得又該是給司馬光這個老頑固上一堂經濟理論課的時候了,張嘴就把當日反駁韓維的話再說了一遍,很清晰,也很激昂,所謂一回生二回熟,重複宣傳,輕車駕熟,隱隱有天花亂墜之勢。
“天下之財非是定數,而是可生?”司馬光露出懷疑與迷惑地神色,但沈歡的話他又反駁不得,他是治史大家,沈歡從古到今的財富一一列舉,證明了他所說地理論:朝代變遷,人們的財富確實是越來越大了!
沈歡看出了司馬光的迷惑,趕緊趁熱打鐵說道:“老師,這個財數是不是能生得了,這次不正是一個證明的機會麼?讓商賈購買債,把所抵押之物交由他們經營,到明年看看稅收是不是少了多少?再說若憑他們的經營還是還不了這些錢財,也可以由朝廷在其他方面多做努力,一樣能平衡得了!學生如今在三司協辦,卻也發現財政一年比一年要多,但是稅率又沒有變化,可見財富還是越生越多的!”
“這……”司馬光還是有點猶豫,多年的觀念一時難以轉變,心裏在掙扎着。
沈歡嘆道:“老師,軍情緊急。這也是學生唯一能想出地法子了!您斟酌斟酌。”
司馬光點了點頭,道:“子賢,你先回去。老夫還須再考慮考慮!”
“是,老師,那學生先回去了!”沈歡也知道多說無益,還不如讓司馬光靜下來想想,說不定到一定時刻他就像佛家所說地“頓悟”,心思一下子豁然通透起來了!真能如此。也不枉費自己這幾年地努力敲打。
司馬光自沈歡走後,一直坐在書房裏,動也不動,神思翩然不知所至。他甚至感到了迷茫,還有彷徨,學生沈歡地話讓他感到難以停止心思的激盪,一時悟不過來,不知是自己觀念的錯誤還是沈歡所說是錯誤的。這個學生,隱隱讓他有了害怕之意。
“唉!”最後司馬光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正如沈歡所說。這是唯一的辦法,也是不是辦法的辦法,如今軍情緊急,官家要他明日就拿出決斷,再也耽誤不下去。實在無法,也只能按沈歡所出計策行事了。死馬當活馬醫吧,也順便驗證一下沈歡所說是否正確。
想到這裏,司馬光終於動了起來。鋪開紙張,握起筆桿,揮毫寫起了奏章。這奏章是司馬光寫得最困難的一次了。寫着寫着又要停下來,消化一下沈歡地語言,還要琢磨如何完善沈歡的對策,讓司馬光覺得有點陌生。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纔算完成。噓了一口氣,看着眼前的奏章,司馬光感覺心兒一下子放鬆了很多……
翌日一早又是福寧殿議事。昨日的幾位大臣又聚在了一起。
官家趙曙坐在龍椅上。眉頭皺得更緊了,臉色也愈見蒼白。他沙啞着聲音說道:“諸位可否想出法子來了?軍情再也耽誤不下去,現今就須拿出一個方案來!”
韓琦看了一眼司馬光,出列道:“陛下,臣依然是昨日所說,舍此無他法!”
趙曙平靜地點了點頭,淡淡地道:“真的沒有法子了嗎?”
衆人沉默半晌,看看還沒有人出列,司馬光這才心安理得地道:“陛下,臣有奏!”
看到司馬光遞過奏章,趙曙隱隱有了一絲期待,寫成奏章,想必所言是經過深思熟慮了吧。吩咐寺官快快拿上來,靜下閱讀起來。福寧殿有了暫時的片刻靜謐。衆人都悄悄地打量起官家的神色,只見他一開始平靜,接着是興奮,再接着是激動了。
片刻之後,趙曙看完奏章,臉色也恢復了平靜,看看司馬光,欲言又止,最後把奏章遞發給韓琦,要他先看。韓琦初始不以爲意,後來一邊看一邊打量司馬光;到歐陽修閱讀的時候,他匆匆讀完就轉手出去,瞥了一眼司馬光;文彥博看的時候一臉迷惑;倒是韓絳一邊讀着一邊狂喜,臉色都酡紅起來;最後纔是穎王這個好學地傢伙閱讀,看到衆人各異地神色,他早就按耐不住好奇之心了。
看到衆臣都瞭解是怎麼一回事了,趙曙問道:“諸位臣工以爲司馬參政所上奏章如何?”
一時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回答。
趙曙又道:“韓三司,此事涉關財政,你最有資格發話,你認爲如何?”
韓絳看了一眼司馬光,出列道:“陛下,司馬參政所說債,臣以爲可行。債利弊如何,司馬參政在奏章裏都說得清清楚楚了,符不符合禮制臣不敢說,但卻是現今籌集戰爭錢財最好的法子了!”
司馬光噓了一口氣,有人支持總算不錯了。他還是按沈歡所說對策寫成了不短的奏章,寫完之後,一夜不得安生,生怕別人不理解反駁於他。
趙曙聞言淡淡地道:“朕哪管他符不符合禮制,能爲朕分憂解難就是好事!再說如今強敵寇邊,正是危急關頭,不思退敵,空談禮制有何作爲!”
這話讓羣臣聽得心驚膽戰,官家的話很明白了----他肯定了司馬光所上的奏章!
這是一個基調,讓衆人反駁不得。特別是文彥博,他歲數大了,根本不能瞭解司馬光所說籌集錢財的理論,不過聽了官家的話,他縱使再迂腐,也不至於這個時候反對,只能就自己懂的東西說話:“陛下,司馬參政所說分兵進入西夏國土,行圍魏救趙之策,財政支持地話,臣以爲可行!若是如此,不出三月,諒詐必退!”
“好,很好!”趙曙陰沉了兩天的臉色終於笑了開來,顯得很開心,“既然大家都覺得此策不錯,那就如此行事吧,雖然有點冒險,不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軍情緊急,又是西夏人自先寇邊,如此行爲他們也沒有話說!”
“陛下英明!”衆人只能這樣讚歎了。
趙曙吩咐道:“韓三司,如今軍情緊急,也不允許先讓商賈購買債再準備其他事宜了。這樣吧,你先從國庫拿出五百萬貫,交予樞密院,讓樞密院有了底氣,也好佈置邊防事宜!當然,爲了能安穩度過今年,發放債的事也不容遲緩,這半個月內你可辦得好?”
韓絳笑道:“陛下,有了上次籌集災款地經驗,臣肯定能完成!”
文彥博也笑了:“陛下,有了錢財的支持,臣調動起邊防也有了底氣。”趙曙謹慎地道:“一定要嚴防契丹人!”
“臣不敢忘!”文彥博點頭說道。
吩咐妥當之後,趙曙這才輕鬆起來,看着司馬光,笑道:“司馬參政建策,待西夏退兵之後,那就是於國有功,朕一定會不吝賞賜!”
“臣不敢貪功!”司馬光恭身說道,“能爲陛下分憂,是臣的職責,不敢奢談賞賜!”
趙曙點頭不已,笑道:“既然如此,司馬參政就與韓三司一道去完成債之事吧。可好?”
這話一出,其他大臣都有了各樣的心思,特別是韓琦,微微變了臉色,他是第一宰相,有什麼事,都應該是他先負責,他又沒病沒痛……
“臣一定不負陛下所望!”司馬光沒有考慮其他,只覺得作爲臣子爲天子分憂是理所當然之事。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暗歎一聲,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陛下,其實這次微臣所上奏章裏的策略,大多不是臣想出來的,而是另有其人。臣不敢貪功,忍不住要說出來!”司馬光又說出了一句令人喫驚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