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自然被吳容秉聽在了耳中。
但因已經知道了繼母姜氏的心思,再聽得這些話時,吳容秉也見怪不怪了。
說話之人,是他曾經在縣學讀書時某個同窗的弟弟,他蹭跟着自己哥哥見過他,所以認得他。
但吳容秉並未上前去搭話,而是隻目不轉睛往前走去。
這家書舍叫毓秀書舍,從前他是這裏的常客,書舍的老闆若沒換的話,同他也是舊識。
他當年在縣學裏讀書時,曾無償幫這書舍抄過幾本書。他想,若這老闆能念些舊情,今日這差事好辦,價格也好談。
吳容秉才走進門去,那書舍掌櫃的就立刻把人給認出來了。
“你是……吳秀才?”那掌櫃的似是不敢信般,自己抬手使勁揉了把眼睛,又再細細將面前之人打量,見自己的確是沒看錯後,他既激動又熱情,一直搓着自己手,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吳秀才,當真是好些日子沒見過你了。”
吳容秉笑着衝他頷首,倒是大方解釋:“這些年因在家靜養,都未曾出過門。”
那掌櫃的自然瞧見了吳容秉腿腳上的不便,於是立刻扶他在一旁圈椅上落座。
“你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實在是可惜。”掌櫃的遺憾嘆息。
吳容秉倒不願再悲春傷秋,也不願再去感嘆過去的不公。一番寒暄後,他便直入了正題。
“今日來,是有件事想請掌櫃的幫忙。”
掌櫃的立刻從悲傷情緒中走了出來,立刻問:“什麼事?吳秀才只管說一聲,我若能辦得到,一定不推辭。”
吳容秉問:“近來書舍裏可需抄書?”
掌櫃的望着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然後立刻應道:“有有有!我們書舍,正缺你這樣有學識的人抄書呢。”又說,“這怎麼能是我幫你忙?這可是你幫我們的忙。你的字,可比一般的讀書人值錢多了。只要你肯屈尊抄這個書,我去和老闆說,價錢方面必不會虧待。”
如果是以前,吳容秉大概都不會收這個抄書的錢,更別說讓書舍多給他錢了。但現在,人家如果在能承受的範圍內多給,吳容秉不會推辭。
所謂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如今既缺這個錢,吳容秉自不會再在意什麼自尊。
“多謝周掌櫃。”
因吳容秉不便再多跑一趟,所以,周掌櫃先把需要抄的書給了吳容秉。並說了最低能給的價錢,等到時候抄好了送來時,再結銀子。
全程葉雅芙沒說過一句話,但事情談得意外順利。
這也是第一次,葉雅芙直觀感受到了屬於讀書人在這個世道的地位。
讀書人賺錢,就是好賺啊。
雖然不能靠他抄書發家致富,但至少能賺到錢。有了這個錢,正常過日子不成問題。
“你可真厲害。”從書捨出來後,葉雅芙不吝嗇的誇讚他,“我都沒見過你這樣厲害的。而且我看那書舍掌櫃的很尊重你,肯定是因爲你很有學識他才這樣的。”
總之誇人又不需要錢,又損失不了她什麼。多誇誇他,給他提供好情緒價值,他會更有自信。
他有自信了,一切就會往更好的方向去發展。往後他出息了,發達了,念在昔日裏她對他好的份上,也會多多照拂自己不是麼?
但吳容秉聽着這些誇大其詞的誇讚,卻是有些接受不了。
“往後還是不要這樣誇我了。”
葉雅芙:“我可沒誇你啊,我只是在實話實說而已。但如果你不喜歡我說這些的話,那我以後就不說了。”
吳容秉看她一眼,見她神色正常,並非是生氣的樣子,他也就沒再多解釋什麼。
吳容秉沒什麼要買的,他今日來鎮上就是爲找抄書的活兒。但想起昨兒她說的話,便問她:“你可有什麼需要買的?”
葉雅芙想好了,大件兒的話,她就想買個可以泡澡的浴桶。
馬上入夏了,若不能日日洗澡的話,她怕是過不下去這日子。所以,旁的可以先不添置,但浴桶是必須的。
另外,就是她想給吳容秉買個輪椅。
浴桶應該不值太多錢,就是不知道輪椅價錢幾何了。
葉雅芙把自己心裏的想法說出來告訴吳容秉,吳容秉沉默了會兒後,只說:“先去看看浴桶。”
浴桶多的是,葉雅芙比了幾家的貨後,又還了價錢,最終以五十文的實惠價格買到了只她心儀的木桶。
但輪椅並不常見,葉雅芙去問了好幾家,都說沒有這種東西。
想來也是,這葵花鎮畢竟是小地方,輪椅這種東西比較複雜,且也貴,一般商鋪肯定不會賣。
瘸腿的又有幾個呢?一般傷了腿的,如果家境還可以的話,家裏肯定會選擇醫治。如果家境不太行,沒錢治腿的話,就更不會費錢買輪椅了。
問了一圈也沒問得到,葉雅芙最終選擇放棄。
吳容秉之前之所以遲疑,正是因爲知道這鎮上大概是沒有這些東西賣的。現在見妻子無功而返,倒也不意外。
但葉雅芙卻不肯放棄:“回頭尋個厲害些的木匠,找木匠幫忙打造一把。”
吳容秉卻說:“再說吧。”
好不易帶康哥兒來鎮上一趟,又見時辰還算早,葉雅芙便帶康哥兒去了成衣鋪,打算爲他裁做兩身新衣裳。
大人就算了,她看吳容秉身上的衣裳雖都舊了,但卻是合身的,還能湊合穿。
但小孩子長得快,別說一年下來了,一個月下來衣裳都得短一截子。馬上入夏了,給他做兩身新的,正好一洗一換。
成衣鋪裏沒有正合康哥兒身的,葉雅芙就先選好布料,又讓裁縫給康哥兒量了尺寸。付了定金後,又約了個時間,打算到時候來拿。
康哥兒知道是給自己做新衣裳的,開心得一直笑。
葉雅芙抱着他臉就吧唧親了下,又去幹貨店裏買了飴糖給他當零嘴兒。
想着中午包餃子喫,於是葉雅芙又去買了肉和菘菜,中午打算包豬肉菘菜餡的餃子喫。
若不是約好了讓張郎中幫忙給吳大郎看腿,怕誤了時間,葉雅芙是打算中午帶康哥兒去下館子的。
忙了一遭,等回醫館,恰好馮桂花夫婦也已忙完,正歇着喝茶。
瞧見他們一家三口逛街回來了,張桂花夫婦二人立刻起身迎來。
除了康哥兒年紀小,不懂事外,四個大人中,也就吳容秉最鎮定。
“你先坐下來。”張郎中說。
葉雅芙立刻扶着人坐下後,張郎中蹲下身去,要替吳容秉脫下鞋襪。
吳容秉本能的反應是阻止。
一是因爲這些年,自己的這隻殘腳只有自己見過,一時還難以接受隨意讓外人看。二則是,對他來說張郎中是長輩,身爲讀書之人,識禮,便也難接受一個長輩在他面前屈尊,爲他脫鞋襪。
雖然他是醫者,這些於他來說,是分內之事。
張郎中是個性格溫柔平和之人,見狀便說:“既做了決定要治腿,這是必須邁出去的第一步。容秉,你如果還沒準備好,也可以再等等。”
吳容秉沉默片刻後,卻說:“我自己來。”
可他受了傷的這隻腿使不上力,抬不起來。而要脫的,又正是這隻腿上的鞋襪。
縱他身子已經彎得很下,卻仍然沒夠着那隻腳。
一旁的葉雅芙看不下去了,直接彎腰蹲了下來:“我來吧。”
吳容秉伸出去的手立刻下意識攥握住她手腕。
“疼、疼疼……”葉雅芙喫痛,齜牙咧嘴。
吳容秉見狀,立刻鬆了手上力道。
“對不住。”吳容秉向她道歉。
葉雅芙是真覺得疼,而不是故意裝成這個樣子哄他鬆手的。剛剛手腕被他捏住時,那腕兒處跟要斷了似的。
不過這會兒,他鬆了力道後,腕部得到緩解,也就好多了。
“你也別推三阻四的了,一會兒來看病的人又多起來,張叔可沒空再管你。”葉雅芙多少有些不高興了,於是話也說得不客氣起來。
吳容秉垂着腦袋,倒把她話聽進去了。
“那就勞煩你了。”他對葉雅芙說。
葉雅芙倒不覺得這是勞煩,舉手之勞而已。
這會兒得了他准許後,她立刻三下五除二就褪去他鞋襪。
人的腿若常年不走路,肌肉會萎縮。吳容秉此刻這條受了傷的腿就是這樣。
不但小腿有着屬於病態的纖細,且腳踝處凸出來了一塊兒,一看就是骨頭斷了沒接好,長歪掉了。
張郎中握住其腳踝,細細看過後,又用手去摸他腳踝處的骨頭。摸過之後,不禁蹙起眉來。
“腳筋沒斷,是骨頭斷了。”既是這樣,他就有個問題難以理解了,“當年這種情況,但凡有些經驗的老郎中,都是能治好的。怎會……”怎會當年吳家放出話來,說是腿受傷太重,治不好呢?
因吳家當年另去別處給請的大夫,沒喊他去,他也就沒多這個事。
後來,聽說是難治,花了錢也可能是錢打水漂,他以爲是傷到了腳筋。
沒想到,只是骨頭問題。
而當時,時機正好的時候,沒有立刻把斷了的骨頭用夾板固定住正骨,現在骨頭已經歪着又長起來。這個時候若想再治,得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苦。
而且,他恐怕還沒這個醫術。
得去尋縣城,或是省城裏更有經驗的大夫來治纔行。
“怎會什麼?”見丈夫話說一半不說了,馮桂花便追問,“怎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吧?”
她冷哼:“肯定是那姜桃的主意!她故意的。故意不肯給容秉這孩子治腿。那個女人的心可真是惡毒!”
吳容秉已經不覺得稀奇了。也知道,這個繼母恐怕要比他認爲的還惡毒。
甚至,當年的那場所謂的意外跌落山崖,也不一定是意外。
是人爲的,也未可知。
“張叔,我這腿還有得治嗎?”吳容秉平靜着問。
聞聲,葉雅芙和馮桂花也俱等着張郎中看,都在等着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