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瀾皇宮。
皇帝從睡夢中猛然驚醒,捂住胸口劇烈的喘息着,驚魂未定。
“嗡...嗡...嗡...”
劇烈的鐘聲從夢裏直接響到現實,渾厚的聲波不斷傳遞着,緊隨其後的是滴滴答答時間快速流逝的聲音。
皇帝睜大了眼睛,已經有些蒼老的手掌死死的攥緊,他的身體在強烈的恐慌中不斷的顫抖,但他的眼睛裏卻全部都是憤怒。
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做了噩夢。
可夢裏到底是什麼在睜開眼睛的瞬間就已經忘記,殘留的點滴印象裏,他像是在深淵中不斷掙扎,看到了無邊無際的血海,以及龐大到不可思議,無法理解的血肉。
磅礴的鐘聲在他最恐懼的時候驟然響起,浩浩蕩蕩,驅散了夢境裏的一切,讓他掙扎着清醒過來。
然後他就看到了刺眼的紅。
深夜。
大殿。
鮮豔到有些詭異的紅色彷彿徹底取代了黑暗。
全世界都像是被鮮血包裹着。
紅光覆蓋了一切,直接佔據了宏大的宮殿,籠罩了皇帝的寢宮。
“嗡...滴滴答答...嗡...滴答...滴答...”
耳邊的聲音還在迴盪。
厚重悠揚的鐘聲似乎有着鎮定心神的作用,被恐懼和狂怒包圍的皇帝在鐘聲中逐漸恢復了冷靜,然後他的耳邊響起了不同節奏的聲音。
像是有無數人在他的寢宮外面來回走動。
衣物摩擦的聲音。
兵器在擁擠中相互碰撞的聲音。
有人走的迫不及待。
有人靠近的悄無聲息。
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有某些液體落在了地上。
不同頻率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明顯。
皇帝緊緊皺着眉頭,壓制着內心的火氣。
他登基已經超過兩百年的時間,在整個冬瀾帝國的歷史上,他都堪稱是最勤快的皇帝,平日裏大部分時間都在處理朝政,又或者思考帝國未來的方向,每天最放鬆的時候,就是深夜短短幾個小時的睡眠時間。
此時在睡夢中被驚醒,又聽到外面的吵鬧,心情自然極差,只不過此時沐浴在從外面透射的紅光裏,皇帝根本沒有發脾氣的力氣。
“來人。”
皇帝開口,聲音沙啞。
寢宮之外亂七八糟的聲音更加明顯,但卻始終都沒人進來。
“來人!”
皇帝提高了自己的聲音。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亂,可他的眼前卻還是沒有看到任何人。
皇帝皺了皺眉,下意識的感知了一下外界。
身爲皇帝,他沒有修行的時間,但冬瀾帝國國運鼎盛,作用在他身上,讓他有了不亞於帝國任何人的境界,實戰如何且不去說,至少在層次上,皇帝也算是帝國的最強者之一。
他的感知擴散出去,在還沒有來得及看到外界的那一刻,所有的感知就被徹底扭曲。
皇帝感知到了一片巨大的紅色肉塊。
肉塊在不斷的蠕動,漆黑色的血管如同密密麻麻的毒蛇,帶動着巨大的血肉同時震顫。
皇帝一下子從牀上衝了下來。
什麼疲憊,什麼擔憂,什麼焦慮...
所有的情緒一瞬間變得無影無蹤。
他甚至顧不上披上自己的龍袍,整個人迅速衝出了宮殿。
瞬息之間,他耳邊能聽到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而宮殿外也沒有任何人。
深夜的皇宮一片死寂,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
皇帝閉上了眼睛,連續數次深呼吸。
耳邊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正常的聲音。
他重新睜開眼,看到自己面前跪了一地的侍從和侍女。
稍遠的地方,巡邏的侍衛腳步聲清晰而平穩。
只有渲染了蒼穹的猩紅光芒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除此之外,周圍沒有任何異常。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沉聲道:“你們剛纔看到什麼了?”
“陛下...”
跪着的侍從膝行於皇帝面前,帶着討好的笑意:“奴纔沒有看到什麼啊,陛下怎麼了?”
皇帝再次沉默,隨即問道:“那你們剛纔聽到什麼了?說實話。”
侍從遲疑了下,觀察着皇帝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奴纔剛剛聽到了鐘聲...還有鐘錶的聲音...”
皇帝面無表情,目光掃過周圍的侍女:“你們也聽到了,是麼?”
侍女們忐忑的點頭,跪在那裏,瑟瑟發抖。
皇帝皺着眉,陷入了沉思。
他重新轉過身,走進自己的寢宮,開口道:“傳韓啓來...”
“臣韓啓求見陛下。”
皇帝的話還沒有說完,韓啓的聲音已經直接從寢宮外傳了過來。
深更半夜,能夠直入皇宮,甚至直接來到皇帝的寢宮周圍,皇帝對待韓啓的信任可見一斑。
皇帝的腳步停了停,乾脆不往裏走了,轉身又走了出去。
深夜猩紅的天光之下,皇帝看到自己的心腹大將甚至連衣衫都沒有穿整齊,更是忘了穿鞋。
他赤腳站在寢宮外面,臉上全是凝重。
“半夜過來,何事?”
皇帝主動問道。
“噩夢,嚇醒了。”
韓啓嘴角抽了抽:“不知道爲什麼,就想過來看看,陛下還未就寢?”
“和你一樣,噩夢。”
皇帝面無表情道:“朕感覺很不好,像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韓啓愣了一下。
冬瀾文明的皇帝,他的感覺可不是什麼直覺,國運在身,他的任何感覺,某種意義上都可以說是有根據的。
皇帝覺得有事情要發生,那就一定有事情要發生,而且是很快就會發生。
韓啓的內心愈發沉重,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龐,沉聲道:“我即刻巡視全城,看看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另外,陛下,派神鳶吧,儘快把精神神教的人接到京城,也許會有奇效。”
精神神教修行的是精神領域的能力,伴隨着紅光籠罩帝國,雖然精神神教的人也會發瘋,但至少目前來看,他們發瘋的概率是最小的。
“不急。”
皇帝聲音平靜。
韓啓愣了一下。
“你我都清楚,這其實沒什麼意義,如果有些事情註定要發生的話,我們的防備根本不會有用,就算有精神神教,最好的結果,也無非是多支撐一會而已。”
皇帝的聲音平平淡淡。
韓啓長了張嘴巴,怔怔出神。
他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可有些事情,總不能因爲很可能沒用就不做。
“進地下城吧。”
皇帝淡淡開口:“等到天亮,朕會傳旨全域,所有人躲進地下城,紅光不散,冬瀾人不會在踏足地表。”
作爲一個星系級的文明,冬瀾帝國的發展自然不可能侷限在地表,也沒有侷限在星空。
紅光出現,剛開始有人發瘋的時候,皇帝就已經下達了旨意,在全境建造地下城。
以冬瀾帝國的手段而言,建造地下城很容易,但建造一個可以一定程度上屏蔽精神影響的地下城卻不是容易的事情。
幾十年的時間,精神神教,以及其他一些擅長精神力量的門派一批一批的精銳都被集中起來,以星球爲棋,精神領域的強者通力合作,打造出了一個精神防護強大到不可思議的精神大陣。
這座大陣至今都沒有完工。
可現在情況明顯越來越嚴峻,皇帝下定了決心,先讓自己的臣民躲進去。
“也好...”
韓啓沉默了一會,輕聲道:“不知道陛下發現沒有,今晚的紅光...似乎比往日裏亮了很多...提前進入地下城,也好。”
皇帝站在原地,眼神恍惚,沒有說話,也沒有其他的動作。
韓啓等了一會,沒聽到皇帝開口,他下意識的抬起了頭:“陛下?”
“朕在想...我們聽到的鐘聲,到底是什麼東西。”
皇帝輕聲道:“韓啓,你覺得,那鐘聲真的是喪鐘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