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詔書
“……朕受隋開皇帝恩寵,常思報效,數年勤懇爲國,盡心竭力以報皇恩。至大業年間,朕任二郡太守,不敢一日不念君恩。大業九年,大業皇帝北徵,朕爲大業皇帝督辦糧草,恰逢期會,聞得楊玄感謀反,朕率百名親衛,連夜北上…………”
斜靠在御座上,李淵是侃侃而談,不似在上朝議事,倒似一老人回憶過往,與衆人聊天一般。唐瑛站在李淵身側,時不時地爲他端上茶水,讓他潤潤嗓子。裴寂則低頭垂瞼,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李淵過於囉嗦般的自我回憶,並沒有讓大殿上的羣臣們感到不耐煩,相反,多數人此時心裏都在同情這個即將離開皇帝寶座的老人。多少年的風風雨雨都過來了,正是要享福的時候,卻被親兒子給弄下了皇位,懷着喪子之痛,黯然離去,這種滋味,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此時的囉嗦,不過是爲自己找回面子而已,認認真真地聽着,也是給這個老人一絲安慰吧。
李世民也沒多少想法。上面坐的畢竟是他的父親,他父親侃侃而談的那些過往,有許多都是他耳熟能詳,甚至是親身經歷的。從十一二歲開始,他就一直跟隨在父親身邊,那些戰役,不管是打擊流民,還是鎮壓義軍,又或是與突厥人作戰,發生在大業年間的那些事情,隨着李淵的絲絲回憶,都幾乎是歷歷在目了。
“……大業帝常年滯留江都,置百姓於水火,朕不忍心,起義兵只爲匡扶社稷。後雖受百官推崇,朕最終坐在了這裏,然,朕知道,天下臣民之渴盼,四海一統之艱難。朕承此社稷歷久,更知其艱難之處,日日殫精竭慮……”
李淵不緊不慢的聲音迴響在大殿之中,武德九年的時光在李淵的回憶中慢慢展現在衆人的眼前。李世民一邊隨着李淵的話在回憶過往,同時清楚地認識到,他的父親談起這麼多往事,不僅僅是老年人的一種回憶,也不光是爲了面子上的好看,還在於回顧他們李家的發家史,有種告誡隱含其中。是呀,皇帝之位來的並不容易,江山不好打,也不好守呀
“……武德四年以來,賴文臣武將爲國盡忠,大軍蕩平四海流寇,功臣昭昭,獻俘太廟,大唐上下,日漸太平。”
等李淵說道這裏,卻是停頓了下來,環視了一下殿中羣臣,最後,目光在李世民的身邊停了很久,才繼續道:“朕雖無大功與天下,然,能使天下太平,人心思安,朝野有序,朕也甚慰平生了。”
話到此處,李淵的一生總結算是告一段落。站立了半個時辰的衆人,聽到這裏,也都輕出了一口氣。按規矩,此時,太子帶頭,大家應該向皇帝獻上幾句恭敬的話,將皇帝要的面子給足了。只是,李世民隨着李淵的話,卻想起了這些年的不易,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李世民站着不動,有聰明的人呀。裴寂略等了一下,見李世民沒有反應,他笑着從旁走出,衝皇帝叩拜了下去:“陛下爲解百姓與倒懸,起義兵爲國,順天意承繼天下,立我大唐,利在當下,功在千秋。”
“皇上功在千秋,萬歲萬歲萬萬歲……”
嗡嗡作響的呼聲在大殿裏盤旋,李世民方從遐思中回過神來,趕緊與衆人一樣,躬身行禮,卻不敢說什麼。他本就是不善拍馬屁,這個時候再說什麼,反而顯得唐突了。
李淵似滿意地看看羣下,虛抬了一下手,淡淡地道:“什麼功過之類的,朕也不在乎了。朕年紀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精力也不足了,朝政之事也無心去管了。”
殿下衆臣聽到這裏,都豎起了耳朵,知道後面纔是重點,今日的重頭戲該來了。
李世民此時也有些緊張,畢竟是渴盼已久的事情就要實現了。不過,緊張歸緊張,興奮歸興奮,好話還得說兩句:“父皇,兒臣覺得,父皇依舊康健……”
“算了。”李淵不等李世民說完,嘆氣一聲,打斷了他的馬屁話:“朕昨晚夢到秀寧了,她也在勸朕,勸朕放下一切,好好保養。”
李世民的話被李淵打斷,正不自在,突聽得李淵提到李秀寧,這心裏就是咯噔一下,把頭低下了。
“秀寧還對朕說,她相信她的二弟能把大唐管好,讓朕不要再操心了。”李淵看了看李世民,繼續淡淡地言道:“朕醒來後,想了許久,覺得秀寧說的對,二郎與國有功,與朕有功,處理國事也強過朕,有子如此,朕確實沒必要再操心了。”
李淵淡淡的兩句話,頓時讓全大殿都沉寂了下去。皇帝憋了快兩個月了,這種時候不露骨地罵罵自己的兒子,別人也不敢說什麼,不僅不敢接話,連大氣也不敢出,心裏都在想,等出了太極殿的門,這一段,就忘了。不過,也有大臣好奇地看了看坐在一旁奮筆疾書的侍中陳叔達,心裏爲他嘆聲氣,不知道這位大人,怎麼記載皇帝的此番話。
李世民比任何人都聽得懂李淵的這段話,他是握緊了拳頭後又慢慢鬆開。二姐,父親拿二姐在罵我呀算了,畢竟是自己逼的父親太過,他想罵就罵吧,這個面子,做兒子的得給。想到此處,李世民又苦笑了一下,原來,昨晚唐瑛讓我給父皇留面子,是爲了這個。
李淵發泄了一番後,心裏多多少少痛快了一點,藉着話題繼續道:“朕老了,就聽了秀寧的話,好好歇歇了。這天下,朕就放心地交給太子了。朕希望各位能一如既往地輔佐太子,管理好這個江山社稷。”
“臣等一定竭心盡力。”一片附和聲淹溺了李世民那句兒臣多謝父皇教導的感謝語。
“好了。裴寂,你宣讀朕的詔書吧。”李淵隨意地擺擺手,看了李世民一眼。
明明是多年的夢年即將實現,明明是應該興奮的時候,可感受到父親的目光時,李世民的感覺卻不怎麼好,他覺得,父親的目光中包含了太多他看不明白的含義。只是,沒等他細細去想,裴寂已經拿起御案上的一幅綢緞,展開唸了起來。
“朕近日身體不適,屢屢思念愛女平陽。思平陽以弱柳之軀,起義兵與曠野,解百姓與倒懸,戰功頗著,威名遠揚。朕時時懷念,恨不能其重生侍奉朕身邊。郡主李瑛,一介女流,擊寇戎邊,勞心國事,明德有功,益顯臣節,且恭順孝義,堪稱女子楷模。朕甚喜此女,等同平陽,故特收爲義女,晉封公主,賜號河陽,賞食邑三百戶。即日起,賜住淑景殿,留宮伴駕,以慰朕懷。“
衆臣進入太極殿看到唐瑛之時,雖然人人都覺得唐瑛出現在這種場合有些不符合規矩,但都知道唐瑛在皇帝和太子心目中的地位,想到今日的特殊,想到唐瑛在調和皇帝和太子關係上的作用,也沒人去想過唐瑛的存在會有別的可能。
此時,當滿殿羣臣眼巴巴地等那份讓位詔書時,突聽得這麼一份詔書,半點心理準備也沒有的情況下,頓時人人都傻眼了。整個大殿之中,寂靜的幾不聞呼吸之聲。就連一貫鎮定自若的陳叔達,手中的筆都在不自覺時掉在了案上,烏黑的墨跡將記錄紙玷黑了一大團,他都不知道,而是與衆人一樣,做夢一般地直直地看向那個侍立在皇帝身邊,一身盛妝的傳奇女子。
一個平民女子,一步登天,以未出閣之身,被皇帝收爲義女,還封爲公主,這樣的恩賞,別說前無循例,就是傳說中,怕也找不到兩個。要知道,眼下宮裏未出嫁的帝女,還沒一個被封公主的。李淵的這道旨意,簡直是空前絕後了。
而衆臣子的驚愕,卻不僅僅是這道旨意的出奇之處,而在於被封賞的人是唐瑛。如果唐瑛只是一個具有傳奇經歷的女子,被皇帝喜愛,收爲義女,衆人也不會過於驚愕,畢竟,唐瑛對大唐江山的付出,也當得起這樣的恩寵。只是,唐瑛的特殊之處,卻是全長安,不,或許是整個大唐朝野都知道的,皇帝在這種時候,竟收唐瑛爲義女,還封爲公主,這就不是一般的恩寵,而是帶有報復兒子的意味在其中了。
所以,片刻的驚愕之後,羣臣的目光就轉移到了李世民身上,儘管他們看不到李世民的面容,但,幾乎每一個看向那背影的目光中,都充滿了憐惜。長安城內,誰不知道眼下這位太子對唐瑛那是用情至深呀
片刻之後,就聽得一聲輕笑,唐瑛一個側身,到了李淵的面前,撲通跪倒在地,行了一個大禮:“女兒叩謝陛下天恩,謝父皇恩賞。”
“呵呵,瑛兒起來吧。這些日子,有你陪伴在朕身邊,朕心情舒暢了不少。”
“謝父皇恩寵。”唐瑛又磕了一個頭,才笑盈盈地起身。
李淵和唐瑛的對話聲迴響在大殿中,殿中人卻還是集體無聲,過於震驚的事情出現在眼前,滿大殿的臣子們,竟沒有一個反應過來,也沒有一個人想到應該遵從禮儀去向李淵和唐瑛道喜。也許有人反應過來了,卻不敢上前去恭賀,得罪了沒了權勢的皇帝,不過是被暗中罵幾句,得罪了掌控大權的太子,可就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