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絕路
“在下的立足點就在於陛下的聖旨。陛下不是宣佈再對河北山東免常規稅賦三年嗎?這等優撫之策。足以讓絕大多數的百姓心動不已。劉黑闥起兵的主要原因是什麼?是因爲這些河北山東的民衆對現實生存的恐懼。他們害怕,害怕新的政權跟他們算大夏的帳。只要讓他們消除了這種恐懼,他們肯定願意過平安的生活。”
張公謹一聽這話,笑了:“依唐將軍之言,你要攻取的是軍心,這點在下聽明白了。只是,似你說的,這劉黑闥也是被人逼着造反,豈不是也可以招降與他?”
唐瑛認真地點頭:“若是劉黑闥剛起兵之時,招降之策未嘗不行。然,劉黑闥自從大勝淮安王後,自信心大漲,而河北又多人起兵響應,形成了今日之氣勢,卻是勸不過來了。”
“既然勸不過來,你的攻心之計,也難奏效。”李世民微微皺了一下眉頭:“自古勸降是勸領軍將領,而不是軍卒。再說,軍中之事你很清楚,先不要說勸降信如何送入軍營,讓大部分軍卒都得到。就說士卒中能有幾個認字的?還有,領兵將領根本就不會讓這些軍卒知道信的內容,還有,逃兵有這麼好當嗎?”
“不識字難道也看不懂圖畫?”唐瑛皺了一下眉頭,李世民的話怎麼聽怎麼像是在反對自己的主張:“在下不是給秦王畫了草圖嗎?至於送信進軍營,箭矢也好,石頭綁着也罷,很難嗎?逃兵不好當,但秦王在洛陽城外沒有少收留逃兵吧?”
“這……”李世民點頭,不否認這些:“只要他們肯逃,本王照樣可以收留。”
“只要秦王收留,再賜他們平安返鄉,我就不相信,那些留在劉軍軍營裏的軍卒們,會得不到這樣的好消息。”
房玄齡沉思一下才問:“唐將軍所言很有道理。只是,陛下的安撫旨意是等河北山東平定之後,而且,只是針對百姓。”
“放下武器投降者,都是百姓。”唐瑛明白房玄齡指的是什麼,這點,她也想過:“投降的是兵還是將,應該由我們判斷,而不是陛下來判斷。此外,我建議秦王修書給陛下,闡明我們安撫河北之策,釋放各地囚徒,對河北山東人士以往的作爲採用既往不咎之策。這樣一來。就解決了人心問題。”
“你的建議本王照做。“李世民大手一揮:“勸降也好,安撫建議也罷,都可以做。只是,本王想的是,你的策略生效的時間,還有效果。我們不可能長久等下去。”
“秦王已經在斷劉黑闥的糧道了。喫的沒了,人心更慌,時間不會等的太久。”
李世民點頭,同時看向在座的衆人:“你們以爲如何?”
“唐將軍之策可行。”長孫無忌帶頭,不管怎麼樣,這種主意都是可以用的:“只是,請秦王將此計稟報給陛下,以免陛下誤會秦王擅自做主。”
“這是自然。”長孫無忌也是老謀深算之人了,他的意見很中肯,唐瑛也很佩服。
房玄齡微微一笑:“在下覺得,蓄水之事也不要放棄。兩者缺一不可。”
唐瑛看房玄齡了,這種事情,和稀泥要不得:“房大人,兩者沒有可比之處。”
“有,都是攻心之策。”房玄齡笑着向唐瑛解釋:“將軍的攻心是釜底抽薪,長孫大人是急時威懾。兩者若能相輔,收效一定更大。當然,在下也覺得,如果前期將軍的攻心之策起到了明顯的效果,長孫大人的策略,自然可以不用。只是,有所準備,比沒有準備強。”
房玄齡說的非常有道理,唐瑛一時之間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雖然,她很明顯地能感覺到眼前的這些人都不會放棄蓄水之策,士卒在這些人眼裏,不過是作戰的機器,他們要的只是一場勝利,至於戰士的傷亡,在勝利面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而她,面對這樣的觀念,卻有着非常清晰的認識。
唐瑛悲哀地發現,正因爲她過於清醒地認識到這些,明明白白地看到這種觀念上的衝突與不同,反而讓她自己陷入一種與人無法溝通的境地中,她依舊是孤單的存在。但,她卻毫無辦法去改變別人,也改變不了自己。現實呀,遠比任何想象要殘酷的多。眼下,她只但願劉黑闥手下的士兵們,能多爲自己和家人想想。
見唐瑛臉色依舊不好,李世民很不理解,戰爭會帶來死亡。殺傷敵人的同時,自身的損害也無法避免,就不可能有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面對戰爭帶來的死亡,根本沒什麼可悲憫的。或許,女人的心就是要軟一些吧,李世民只能拿這個當理由來理解唐瑛了。
“築壩容易,毀壩難。”唐瑛還想再努力一次:“一旦不需要水攻了,大家可想過如何善後?”
“只要一舉消滅了劉黑闥,善後之事可以慢慢來做,不用着急。”李世民揮揮手,不想再議論這些問題了:“明日,你就和房玄齡一起安排勸降文告之事。”
唐瑛使勁嚥下了口水,強迫自己不再爭論下去:“是。”
長孫無忌趕緊說:“秦王,臣也做這件事吧,勸降信少了沒作用,臣把手下文書全部集中到房大人那裏去,聽候唐將軍調遣。”
李世民想想,點頭了:“好吧,這事就由你們去做。本王這就給父皇寫信,請得父皇的旨意最好。”
“是。”
半個月後,唐軍的勸降信已經讓劉黑闥很惱火了。剛開始發現的時候,他下令全部收繳,不許傳看。可不久他就發現,這些東西根本收不上去,太多了。紙片、樹皮、竹簡,甚至箭桿上全寫上、畫上了那些免稅賦,免罪責的話,這些皇帝的許諾、秦王的教令等等,無不顯示出大唐的仁義,倒顯得他起兵不仁不義了。
堵是堵不住,防也防不住,自從唐營的勸降信雪片一樣飛來後,劉軍陣營裏開始出現逃兵了。開始是單獨的個體,發展到後來,是一小隊一小隊的人馬溜號,每天都發現有人逃跑,甚至直接跑到了唐營。劉黑闥只好下嚴令,嚴懲逃跑者,這纔算暫時剎住了這股逃跑風。
然而,**煩緊跟着就來了,劉黑闥的眉頭也越皺越緊。軍糧遲遲不來,來的則都是壞消息,唐軍基本上掐斷了他的糧道。眼看着軍中的糧食越來越少,劉黑闥明白,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再不決戰,他就要被唐軍困死在洺州城外了。
斟酌良久,劉黑闥終於下定了決心:“來人,給我把王小胡叫來。”
唐瑛是被一陣陣喊殺聲給驚醒的。她今日休息的很晚,忙了數日的勸降信後,她又製作了一副精細的河北作戰地圖,剛剛完工,累的也夠嗆了。李世民這些日子也在忙着收降河北的其他地方,吩咐了李武好好侍候唐瑛,他也沒再來打攪唐瑛。
“李大哥,今晚的聲音怎麼這麼大?誰先進攻誰?”披衣走到營帳外,唐瑛就看到李武搓着手在那裏走來走去。
李武趕緊迎了上來:“唐將軍,這麼冷的天,你起來幹嗎?”
“外面的喊殺聲這麼大,我還能睡的着纔怪。”唐瑛笑笑:“秦王睡了嗎?”
李武急就急在這兒了:“劉黑闥突然率大軍攻打李世勣將軍的營地,秦王帶着略陽公親自去支援了。”
“什麼?劉黑闥率大軍攻打我義兄?”
“是呀,傍晚時傳來的軍情,秦王帶着人馬就去了。可,聽這聲音,打的很激烈,我擔心秦王……”
“除了略陽公,還有別人跟隨秦王嗎?”唐瑛也緊張起來。
“沒有。不過,尉遲將軍已經率隊趕去了。”
唐瑛猛地一跺腳:“秦王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劉黑闥不會率主力攻擊我義兄的。只怕,這是打援之策,劉黑闥的軍隊怕是等着秦王自投羅網呢。”
“啊?這,這,這可如何是好?”李武驚的在那裏團團轉。
唐瑛着急了一會兒後,突然笑了起來,原來,她是關心則亂,忘記李世民根本沒事了。雖然她不知道李道宗有沒有事,但李世民和尉遲恭都沒事,她在這裏瞎着急,真是好笑。
“唐將軍,咱們是不是也趕過去?”李武轉了幾圈後,突然想起,唐瑛可不是文弱書生,也是一員狠將,兩人趕去戰場纔對。
唐瑛嗯了一聲:“好,我去着甲,李大哥去牽馬。”
沒等唐瑛和李武跑出兩裏地,喊殺聲已經減弱下去,很快,在唐瑛前面響起了急驟的馬蹄聲,月光下,一片黑壓壓的人羣跑了過來。唐瑛和李武勒住戰馬,竭力遠眺,想要看清過來之人。
“哈哈哈哈哈哈,尉遲敬德,此次你又立大功,本王回去後,定有重賞。”
尉遲恭笑回:“秦王,下次帶上我,咱們再殺個痛快。”
唐瑛聽到兩人的對話,看着人影慢慢變的清晰起來,她衝李武一笑:“回吧。”
李武愣了一下,看着唐瑛拔馬回走,他想了想,還是迎上了李世民他們……
武德五年三月二十日,劉黑闥率軍襲擊李世勣所部,李世民親去支援,和略陽公李道宗一起被劉軍重重圍困,賴尉遲恭帶玄甲兵拼力衝殺出一條血路,有驚無險地逃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