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天大難題
“你這些話以前沒對單雄信說過?你以爲這些話我沒對單雄信說過?你以爲秦王沒容人之量?咱們秦王,最敬重天下豪傑,可爲什麼不放單雄信?這其中的道理還用我明說?”李世勣既然已經說開了,乾脆說到底,已經這樣了,不如豁出去,興許,還真能挽回些什麼:“唐瑛,你心地善良,爲人講義氣,講恩情,這些我都明白,可,你在對單雄信講恩情的時候,不能忘了跟秦王的情義呀。”
唐瑛看了李世民一眼,這位雙手握拳,氣性依然大的很:“恩義不能兩全的時候,我只能選擇報恩。我也說了,我會盡量還秦王的情。還情與報恩,對我來說,並不矛盾。”
“你……”李世勣長嘆一聲:“我們呢?你心裏有單雄信,有秦王,我們呢?”
“我……如果,下輩子,我一定報你們的情義。”
秦瓊哼哼:“我不要你下輩子報,要報,就這輩子。反正,我娘說了,她還沒報你的情,你總不能讓老人家難過吧?”
“就是,就是。”程咬金不失時機地接嘴:“俺娘也說了,讓我找你去長安,說要好好留你在家裏住一段時間,天天給你做好喫的,否則,俺娘這心裏也過不去。再說,唐瑛,你可不能現在死,你在偃師救我一命的恩,我還沒報呢!咱們以往這麼好的交情,你怎麼也得給我個報答的機會。”
唐瑛繼續咬嘴脣,不說話,無.話可說,這兩位直接端出兩個老人家,叫她怎麼回答?
見唐瑛不說話,程咬金說話了,說.話的對象卻是李世民:“秦王,小唐是好人,也是能幹人,又講義氣,你就饒了他,饒了單雄信吧。我相信小唐,他能說服單雄信投降。您也得了一員虎將,一個能人,俺們呢,又可以一起上陣殺敵,跟從前一樣,大家都痛快。”
李世民正氣的火冒三丈,聽程.咬金這麼一說,大大地冷哼一聲,把程咬金還想嘮叨的話徹底嚇回去了。
程咬金先求情,李世勣不失時機地跟上,他只爲唐.瑛求情,反正今天這事,其實是要饒兩個人一起饒,要死,怕是兩個人一起死:“秦王,以往的隱瞞是我們不對,可,真的是事出有因,還望秦王大人大量,不要與唐瑛計較這點小事。唐瑛對您可是真正的敬佩,爲您效力也是出於真心,看在這些的份上,饒他一回吧!”
秦瓊也趕緊補充一句:“秦王,唐瑛絕對會忠心耿耿.爲您效勞的,您就給他一個機會吧。唐瑛,你就不要倔了。”
唐瑛搖頭:“我能爲秦王繼續效力,但,要讓我眼睜.睜地看着單大哥死,我做不到,這個恩,我必須報。”
“真講義氣。”李世.民被四個人氣的差點說不出話來,聽到唐瑛一口一個報恩,聽着李世勣話裏話外地提醒他唐瑛有功與他,聽着秦瓊一口一個講義氣,聽着程咬金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心地談交情,他是越聽越氣,敢情你們之間都在講義氣,卻讓我當這個傻子不成。
這會兒更好,那三個人不僅不低頭認錯,還讓他陪着講義氣,好像他不答應饒過單雄信,就多麼不仁義似的。想到這裏,李世民氣的起手一揮,是啪地一聲,將令箭筒給砸地上去了:“你們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單雄信死,卻都能眼睜睜地欺騙本王,而且,串通一起來欺騙本王。唐瑛,你對本王的情誼何在?告訴本王,何在?”
巨大的響聲把四個人都嚇了一條,加上李世民這樣一說,李世勣他們三個都不敢說話了。不管唐瑛曾經爲李世民立下過多少功勞,就憑藉欺騙這一條,就足以要他命了,還不要說,這種欺騙,營帳裏人人有份。
唐瑛卻絲毫不在意營帳中的緊張氣氛,抬頭直視李世民的眼睛,輕輕的說:“話,我全說透了,我來的目的秦王也知道了。我知道你很氣憤,可我把命交到你的手裏,什麼欺騙都可以了結了吧?至於他們三人,都是不想我死,又想讓我幫你,出於無奈才隱瞞了我的身份,你不應該這樣遷怒他們。至於,你是殺我,還是囚禁我,你能說了算,但,我真要找死,你還真做不了主。”
李世民皺起了眉頭,他完全明白唐瑛的意思了。反正就一句話,你要山河地理圖,我給你,你要殺單雄信,我陪死。如果你忍不下心,就放了單雄信。唐瑛這種軟刀子逼人的法子還真對路了,李世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放單雄信,絕對不可能,別說他不想放,就是想放,也做不了主;不放……唐瑛真這樣死了,而這件事再傳揚出去,自己不仁不義之名或許就會傳開,對自己的以後也太不利了。即便不會傳揚出去,難道他就真能忍得下心看那副血淋淋的山河地理圖?
唐瑛看穿了李世民的心事,也正因爲她知道李世民一時下不了這個決心,纔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來爭取單雄信一條命,這也是她能找到的唯一辦法。所以,唐瑛絲毫不隱瞞自己的想法:“我承認,我這麼做很卑鄙,如果有其他辦法,我絕對不會讓秦王爲難。可,我確實用盡了所有法子,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來找你,賭上一次。”
李世民氣哼哼地回答:“很好,你還是那麼喜歡說實話。那,本王也可以給你一句實話,我現在很想殺了單雄信。”
唐瑛苦笑:“欺騙你的是我,與單大哥無關。你真要這樣遷怒,實在太過分了。秦王,你可以殺我,也可以逼迫我,但我希望,秦王還是原來的秦王,不要失去你的理智。”
“本王的理智已經被你氣沒了。”李世民咬牙切齒道:“本王現在還想殺了你,只要殺了你,本王就可以當唐瑛不存在,本王只認識王英,只認識那個……”
唐瑛長嘆一聲,幽幽地截斷了李世民的狠話:“秦王,你真能下得了手嗎?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求你在想明白之後再見我嗎?我以爲,你在出營見我之前,秦將軍他們會把實情先告訴你,這樣……”
李世民一下子想起陳炯的稟報:“怪不得你要問本王肯不肯見你……”
“是,如果秦王早點知道,或許,盛怒之下殺人,或許,強忍了怒火先見我。”
“如果本王下令陳炯殺了你呢?”
唐瑛坦然回道:“我會把東西交代給那位將軍後,慨而赴死。等秦王後悔了,或許,單大哥能保住一條命。我相信,秦王會有那麼一點點後悔的,唐瑛在賭你的仁心和你的義氣,還有……還有你待唐瑛的那段情誼。”
“你……哼,好算計。”
唐瑛笑了笑:“在軍營外,我不想當衆提出我的請求,一來不想讓你太過爲難,二來,這裏的人都是你的心腹愛將,你做出任何決定,他們都不會外傳,所以,秦王做出任何決定,都不會不利於你。至於我,我也知道,秦王一定不忍下手,所以,我做好了自殺的準備,只要你一句話,唐瑛決不畏死!”
李世民的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目光狠狠地盯在唐瑛臉上,對方的坦然讓他很是無奈,發泄過後的心情已經平復了一點,聽了這番話,他心裏湧起一股股的苦澀,不管唐瑛怎麼逼他,做出的這些事,卻也在事事爲他考慮,果如唐瑛自己所說,他只是在賭自己的那一點點義氣,賭自己對他的那份情誼。
只是,不管唐瑛再怎麼爲他着想,目的卻依然是爲了救單雄信,而正是這個目的,既讓他恨的牙癢,又讓他異常爲難和無奈,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回答不許唐瑛自殺?唐瑛說的對,他不可能管的住,而唐瑛,怕真能做出尋死的舉動;回答饒過單雄信?那更不可能,他無權決定單雄信的生死。
眼見李世民的臉色變化不定,眉頭也越皺越緊,氣性卻似小了不少,唐瑛知道,李世民果如自己所想,下不了手殺自己,也不忍或者說不想讓自己死。既然李世民思想上已經有所鬆動,她應該給他一定的時間,弦繃的太緊,反而不好。
想到這裏,唐瑛沒有繼續逼李世民做決定,而是淡淡地笑了笑,轉身向營帳外走去:“秦王可以再想想,時間還有。我不在乎,秦王也不在乎。我先退下,你慢慢想。”
李世民看着唐瑛的背影,那背影幻化成案幾上的圖紙和模型,幻化成那一道道神妙的箭法,幻化成那個沉默着傾聽自己心聲的人,幻化成那個對自己實話實說的王英。這個人絕不能放過,李世民腦中閃過這一念頭,立馬脫口而出:“王英,你應該知道,本王不會放你離開了。”
唐瑛的腳步停了下來,人未回頭:“明白。只是,請秦王忘了王英吧,我叫唐瑛。”
“那就對不住了。來人,”李世民沒有理睬唐瑛的強調,而是看看近前的李武吩咐道:“把唐瑛帶下去嚴加看管,給他安排單獨囚禁的地方。不過,”嚴厲地下達了命令後,停頓了一下,李世民又小聲囑咐了李武一句:“不許委屈了,你親自去辦。”
李武點頭:“是。”
聽了李世民關押自己的決定,唐瑛沒有回頭也沒說話,這個決定在她意料之中,這纔是做大事之人應該有的行爲,否則,李世民就不是李世民了。沒走出幾步,營帳裏傳出李世民壓低聲音的怒叱:秦叔寶,程知節,你們兩個,給本王說清楚。唐瑛微微一笑,昂首而去。
李武把唐瑛安排好後,回來向李世民彙報,李世民立刻把人叫了進去。
“他說過什麼嗎?”陰沉的臉色讓此刻的李世民看起來有些猙獰。
“沒說什麼。”李武小心回稟:“他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謝謝?哼……下去吧。”
李武低了頭:“秦王,王……是唐將軍,小的斗膽爲他求情。”
李世民側目了:“嗯?多嘴,下去。”
李武一哆嗦,趕緊退出了營帳。
攆走了李武,李世民煩躁地在營帳中來回走動起來,越走越悶,乾脆出了營帳。天色已過晌午,陽光卻依舊炙熱,照在人身上,熱的人直冒汗。李世民卻似毫無目的地在軍營中走着,思緒不知不覺地回到了一年以前的柏壁戰場,回到了那個清晨。
當時的他,對只見面一天的唐瑛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信任,幾個月的煩惱在於唐瑛的一席談話後消散了許多。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他渴望將唐瑛留下,留在他身邊。在李世民的內心裏,他需要一個能聽他傾訴一切的人陪伴在他身邊,幫他分憂。那時,他覺得自己找到這個人了。即使後來唐瑛離開了他,他也只是認爲唐瑛是暫時離開,終究會回到他的身邊,成爲他的忠誠下屬和朋友。
他的預感是對的,唐瑛果然回來了,接着就是虎牢一戰的默契配合,就是近三個月的知心相交,那一個個促膝長談的夜晚,那一幅幅並肩作戰的畫面,他忘不了。唐瑛再次請求離開,他答應了,他以爲,安排好家裏的事情,唐瑛絕對會回到自己身邊,再也不離開了。但,這次,他只猜對了一半。
唐瑛回來了,但,卻是以這樣的一個身份,帶着一個讓他無奈的難題和**煩回來的。這個唐瑛不再是他期望得到的朋友,而是一個讓他爲難的敵人。只是,這個算不上是敵人的敵人,他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了。
唐瑛,實實在在給他出了一個難題。單雄信他絕對不能放,而唐瑛,他卻是真心想要留下。只是,李世民嘆口氣,他能看穿許多人的弱點從而做出相對的姿態以獲取這些人的忠心,卻偏偏看不出唐瑛的弱點。那幾個月的相處,就像一個夢,一個怎麼也看不清的夢。唐瑛,他到底爲什麼做這些事?真的要陪單雄信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