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開陽最先從震驚中回神,上前一步叫道:“瑤光。”
完全不知自己爲何會變成狐狸的瑤光立即警惕的後退。
開陽朝殿門方向看了看,着急道:“現在神仙這麼多,你……你會有危險的!”
“他是妖怪,是妖怪!”天寶叫道。
開陽回身就給了他一拳:“住口,你害瑤光害的還不夠嗎?”
天寶鬱悶的捂住臉眨眨眼睛,而後說:“……這靈光寶鑑會讓一切妖物現出原形,我沒胡說,要是想活命,先逃走吧。”
“對,對。”開陽從瑤光跌落在地上的衣物中找到尹澄的聆音佩:“先避過這時候再說,走!”
說着就抱起瑤光,帶他在一片白光中到達靈霄鎮附近的林子中,而後小心翼翼的放下安慰道:“你彆着急,我會回去找找幫你恢復的辦法,在這兒等我,我不會讓他們知道。”
六神無主的小狐狸嗚咽了兩聲,就團起來不再亂動了。
開陽握緊拳頭:“不管你發生了什麼,永遠都是我的好兄弟!”
說着就着急的拿着聆音佩趕回山上去了。
瑤光咬住陌生的大尾巴,本來就不夠用的腦袋已經完全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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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天寶匆匆地收起瑤光的東西,轉身就瞅見開陽浮現眼前,皺了皺眉頭問:“怎麼辦,包庇他不怕受牽連嗎,瑤光不學無術卻混的這麼好,其中肯定有不簡單的緣由。”
“我不管什麼緣由,你不準多說一個字!”開陽氣憤的說。
天寶哼了聲,結果未等他再講什麼,本應觀看試仙會的尹澄就漫步走來,輕聲問:“瑤光呢?”
開陽心虛的垂下腦袋:“沒找到。”
天寶侷促的團着瑤光的道服,半聲不吭。
若是能被兩個小破孩子糊弄住,尹澄也白活了這麼多年,他抬眸審視片刻,很快便道:“開陽,你隨我來。”
話畢,便甩袖離去。
天寶立即扔下道服宣佈:“你愛撒什麼謊就撒什麼謊,和我沒關係!”
——
冬日的夜風要多冷就有多冷,縮成包子狀的瑤光凍得不停抖動,連哭都哭不出,正鬱悶的時候,一陣磁性的嗓音便隨着道紅光席捲而來:“哎呀,這是誰家丟的小狗啊?”
聞聲瑤光立刻蹦起來炸毛,呲着牙往後退了幾步。
玄朗高大的身影懸在他的上空,照舊那種慵懶的姿勢:“想咬我嗎?”
瑤光心裏有太多疑問和恐懼,但此刻他沒辦法說話,威脅的嗚了幾聲便頹然坐下,不再瞅他。
玄朗落地,將瑤光輕輕抱起問:“是想恢復人形吧?想就搖搖尾巴。”
瑤光滿目屈辱,身體僵硬。
玄羽壞笑道:“不想就算了。”
識時務者爲俊傑,瑤光終於還是微弱的抖了抖狐狸尾巴。
玄朗親了他的腦袋一下:“真乖。”
說着便將純粹的靈力緩緩導入他的體內。
瑤光長大眼睛,幾乎沒有任何知覺的便恍然看到了自己手,修長的四肢,熟悉的身體……
只是……
“啊啊啊啊?”他回神立即大聲慘叫,不知這在荒郊野外赤身/裸體該如何是好。
玄朗呵呵的笑了半晌,才扯下披風給他蓋好。
瑤光狼狽地蹲下,努力平息滿心混亂,急問道:“我怎麼、怎麼……?”
玄朗隨意坐於枯草上,直言回答:“雖然不知你父母是誰,但是你的生命絕對是妖與仙的結合,照理說本該早夭,多虧有股強大的陽氣一直在替你續命,替你掩飾妖型,所以……我纔不能碰你啊,若是害你將護心陽氣瀉去,恐怕很快你就會小命不保。”
“妖……與仙……?”瑤光沒理他的胡言亂語,喃喃自語道,心中似有什麼真相呼之慾出,卻又不具備勇氣承認。
玄朗摸摸他散下的長髮:“爲何不問尹澄呢,他執意留你在身邊,必然曉得真相。”
“不!不問!”瑤光難過的埋下頭,小聲不甘的問道:“我怎麼可能是妖怪,靈虛山是不能收留妖怪的……”
——
又是東華殿沒有門的暗室。
尹澄原地徘徊了幾步,才簡潔的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必須如實告訴我,瑤光怎麼了?”
開陽梗着脖子,大有死不開口的架勢。
尹澄淡聲道:“我爲什麼不問天寶?是因爲你與我一樣,都是爲了瑤光好的,你要相信,無論怎麼樣我都會保護瑤光。”
“……即使他是隻與仙界勢不兩立的妖怪嗎?”開陽皺眉暗想。
在進入三清殿時,尹澄已經看到了那裏的凌亂,略微整理思緒之後認真的問:“瑤光……是不是摸了靈光寶鑑?”
開陽面色一驚,啞然了。
尹澄目光悲傷的問:“他是不是……”
“掌門,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瑤光他、他變成了只白狐狸!”開陽忽然跪在地上哀求道:“請您饒過他,讓他好好地活着吧!”
尹澄無聲嘆息,慢慢的摸向開陽的頭。
微光閃過,開陽即刻失去了意識。
——
今年參加試仙會的弟子格外多,天色雖已漸晚,三清殿前卻仍舊打得如火如荼。
喫飽喝足的熊三舔舔嘴巴,然後才跳到青提的寶座前小聲叫喚:“帝君!帝君!別睡了。”
青提恍然睜開分明的眸子。
熊三最喜歡道人長短,忠心的報告道:“尹澄跑下山去了,那小道士也不見了,看來有事發生啊。”
“是嗎?”青提淡淡回應,摸着掩在長袖下的長思鈴,目光微動。
——
玄朗本是藉着試仙會的熱鬧來閒逛着找點麻煩,沒料到瑤光竟然會被寶鏡照出原形,覺得既已如此,不由懶洋洋的勸道:“沒錯,靈虛不會再要你了,和我回去吧,保證你想喫什麼喫什麼。”
瑤光姿勢孤獨的蹲在寒風中,虛弱的說:“我要師父。”
玄朗不屑:“尹澄有什麼好,你想學什麼我教你,我當你師父。”
瑤光打斷他的胡話:“你不是,你走吧,青提也到山上去了,他和那班神仙若是遇見你,你會有大麻煩的。”
“喲,會擔心我啊。”玄朗不以爲然:“現在上清天很亂,其實我也不想讓你立刻去,你要怎麼辦?”
瑤光搖搖頭。
玄朗忽然笑道:“你幹嘛跟喪家鬼一樣,小狐狸也很可愛嘛,妖怪比神仙自由多了。”
瑤光嫌棄的咬住嘴脣。
看來他並不曉得自己到底是什麼,玄朗也不打算說。
對於這個難得赤子之心的小孩,沒有憂愁沒有慾望的傻笑纔是最適合的事。
其餘那些東西,本就與他無關。
——
正說着話的時候,天空忽然幾道驚雷,隨後凜冽的劍氣便狠狠襲擊到這荒林中來。
瑤光沒被傷到,卻被嚇得摔坐在地。
待到他看到尹澄從夜空飄落,也不知爲何便裹着鬥篷拔腿就跑。
玄朗早就警惕的飛了老高,發現尹澄要追,又衝到他面前持劍道:“喂,你要是不能好好對他,就別跟着了,和別人道貌岸然去好嗎?”
“我要是你,現在就會聰明的滾開。”尹澄擔心瑤光,難得出言不遜。
玄朗歪歪嘴角:“不滾又怎麼樣?”
尹澄抬手便要使出重招,玄朗趕忙飛了好遠,故意大聲挑釁:“要不是我,你的狐狸徒弟早就自己把自己嚇死了,恩將仇報!”
“閉嘴!”尹澄皺眉。
恰巧匆匆趕來看熱鬧的熊三在空中發現了白衣的道長,高興的喊道:“上仙!”
結果等它飛得近了點,瞅清對面那穿着黑金戰甲的神仙是何方神聖,立即慌張的大叫:“哎呀我的天!玄朗!帝君!玄朗出現了!玄朗出現了!救命!”
一邊胡亂的喊着一邊飛快的往回竄。
等被它引來那羣救兵還真是難以擺脫,玄朗不滿的哼道:“死畜生。”
話音落下,便匆匆離開了。
尹澄再沒心思管這些雜七雜八的事,馬上朝着瑤光逃走的方向起身飛去。
——
林子在冬季格外恐怖,枯枝將暗藍的天割成一塊一塊的碎片,偶爾還有怪鳥鳴叫,回聲不止。
瑤光沒有衣服沒有鞋子,只狼狽的裹着玄朗的鬥篷,跑的磕磕絆絆。
他真的害怕見到尹澄,聽見尹澄說:請永遠離開靈虛。
孃親去世後,這座山就是第二個家。
瑤光實在不願再失去了。
可他紛亂的腳程怎麼能比得上總是飄然飛過的仙人。
尹澄很快就尋到徒弟的身影,焦急落下攔住路:“你跑什麼?”
瑤光慘白着臉停住,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不要害怕,和爲師回去。”尹澄伸出手。
瑤光茫然道:“我……我……”
他猛然低頭閉眼:“我是妖怪!”
尹澄平靜的說:“我知道,跟我回去。”
瑤光絕望的搖搖頭:“妖怪不可以呆在仙山,不可以……師父……我怎麼會是噁心的妖怪呢,你不是告訴我,我爹是你的師兄,我是我爹和我孃親的兒子啊……”
“……但凡仙與妖結合,生下後代的那個便要失去所有法力,而後代也都體弱多病,多會夭折……你娘是青丘的九尾狐,她失去了自己的一切纔有了你,別說自己噁心,別說她噁心,好嗎?”尹澄忽然用輕微的聲音講出這麼恐怖的內容。
瑤光聽得目瞪口呆,抓着披風的手不自覺地顫抖。
尹澄恍然失笑,滿目痛苦:“妙君那麼勇敢,她犧牲太多,而我竟然連面對自己的力氣都沒有,總是逃避、逃避、逃避……可無論我怎麼逃避,該發生的事還是一件一件的發生了……”
瑤光害怕的後退:“師父,你說什麼呢?”
“我不是你師父!你爹也不是我師兄!”尹澄難堪側首,長髮在星光中隨肩滑落:“我連妙君都保護不好,還撒這種可笑的謊言…….和九尾狐在一起的,不是師兄,是我,你身上流着的不是他的血,是我的血!”
瑤光像塊石頭似的聽着,不知不覺已經眼淚淌了滿面。
四周太安靜,安靜到彷彿只剩彼此的呼吸。
他們都被複雜的情緒緊緊的抓住神智,所以都沒有發現,在陰暗的樹影背後,正躲着位神色恍惚的綠衣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