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瑤光才知從前的小病小災都無異於玩笑。
雖然九轉金丹靈效無邊,很快就使他傷口癒合、陽氣重生,可頭暈目眩的躺在牀榻上,失而復得的手腳還是連動上一絲一毫的力氣也沒有。
昏沉了整整三日之後,瑤光才勉強被攙扶着坐起來,清醒時憋出來的第一句話竟是:“嚇死我了……”
始終盡力守在牀邊的尹澄摸摸他的頭:“沒事了。”
瑤光見師父往日神採赫然的臉龐憔悴得不成樣子,好像比記憶中瘦了很多,不由的問:“師父,你病了嗎?”
尹澄搖搖頭。
瑤光還要追問,就被天璇進殿的聲音打斷:“再不醒,師父該要愁死了。”
她妖毒盡去,秀氣的模樣卻難免清減,更顯得額上那點紅痣更宛若琥珀似的好看。
瑤光根本不知愁,還嘿嘿樂道:“師姐。”
天璇端着碗香味四溢的湯遞過去說:“快喝吧。”
尹澄卻攔下來,用勺子攪了攪,吹涼了才喂到他嘴邊。
“師父,不是不能喫東西嗎?”瑤光詫異。
尹澄淡笑:“病了可以喫。”
瑤光趕快一口嚥下去,高興道:“這個好好喝!”
天璇在旁瞅着他狼吞虎嚥,不由得替這些崑崙瑤池的仙果感到肉疼。
若不是西王母向來對師父不錯,時常賞賜,否則區區仙山怎會捨得把珍藏的至寶拿來給個小孩子喫?
那日尹澄被東華逼得自廢了大半修爲,身體大不如前,陪着瑤光服完湯藥後自己也感覺非常疲倦,便起身說:“你好好休息,爲師還有要事未完。”
話畢,不等他回答就趕快離開了雲麓宮。
瑤光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師姐,師父怎麼好像比我病的還厲害?”
天璇已被要求閉嘴不提了,只好瞪他:“還不是因爲擔心你嗎?先睡會兒覺,天樞師兄午後會來教你行氣。”
瑤光立即鬱悶:“啊,我都受傷了還要學習呀……”
天璇不再理睬這傻小子,端起空掉的小瓷碗便轉而消失。
——
有親人在身邊的小孩子,傷風感冒時都會比平時得寵。
因爲每次發燒阮妙君總做許多許多好喫的,沒日沒夜的守在旁邊,所以瑤光竟還有點喜歡臥牀不起。
現在被妖獸咬傷,師父的態度也那麼溫柔,真讓他窩在暖暖的被子裏覺得心情不錯。
可這呆傻的小得意很快就隨着天樞的出現煙消雲散了。
師兄似乎根本顧不得他難受,見面就扯開被子把赤着腳的瑤光拎起來,帶到殿外的玉石臺,接着嚴肅道:“你現在當務之急是固本還神,躺多久也沒什麼幫助。”
瑤光四肢都軟軟的,不情願道:“爲什麼啊,我流了好多血,我沒勁兒。”
“少找理由,將我說的口訣記下來,在這好好調理。”天樞黑着臉訓斥:“我是爲你好!”
瑤光抱怨了兩聲,垂着腦袋聽那些複雜的經文,又被逼着重複了兩遍,纔開始無精打采的坐於日光之下呼吸吐納。
所謂道者,氣也,保氣則得道,得道則長存,可見行氣之修行於靈虛弟子的重要之處,可瑤光神形不一,片刻就覺得力竭,疲乏的汗水漸漸從額上滲出。
最後他困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不知不覺開始歪着腦袋打起盹兒來。
守在不遠處的天樞看到了,飛過來便給他一拳。
瑤光摔在地上,喫痛喊道:“師兄你幹嗎!”
“你說呢,怎麼又偷懶?”天樞挑眉反問。
瑤光委屈的說:“我好累,我不想練了,等我傷好了再練好不……”
說着就一副耍賴要哭的表情。
天樞靜默片刻,忽然講出句可怕的話來:“你沒有傷,你已經死了。”
聞言瑤光被嚇得寒毛豎起,結巴道:“師兄……你亂講啥?”
“我沒亂講,是師父不讓說。”天樞顯然非常窩火:“那日師父趕到時你已經被蠱雕咬死了,是師父去和鬼差攔下你的魂魄,又去蓬萊求東華帝賜了九轉金丹,才保你還在這兒喘氣!你不趕快凝魂定神,師父的罪豈不是白受!”
“師父怎麼了?”瑤光顧不得自己的奇事,連忙追問。
天樞嘆息:“九轉金丹價值連城,東華帝怎麼會那麼好說話,硬是要師父自廢五百年修行纔給出來,五百年的靈氣,就是師父的半條命,你還在這裏懶惰,對得起他嗎?”
“啊……”瑤光聽得瞪大了眼睛,過了好久才怒吼:“那個東王公是不是有病啊!”
——
師兄沒有虛言。
潛心修煉果然比睡覺有幫助。
想到尹澄爲自己所做的犧牲,瑤光更是不敢怠慢,一直盤着腿在白玉臺上熬到了頭頂星辰萬丈,才慢慢吐出口清氣,睜開眼睛微微鬆懈下腰身。
講不清原因,他感到有點難過,平日輕浮的心也因此沉重了許多。
如果說尹澄在湘西救自己是舉手之勞,收自己爲徒也在能力之內,那這次去東奔西走的救自己的性命,是爲了什麼?
自己有那麼重要嗎?
那些事,明明只有孃親纔會無條件的爲自己去做。
……不管爲什麼,瑤光都已悲哀的握上拳頭,決心以後絕對要聽師父的話,不再給他添亂。
正暗自發着雄心壯志時,忽有個雪白的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冷不丁被摸到瑤光嚇得屁滾尿流,慘叫的爬了好遠才氣喘籲籲的回頭看。
又是那個破小孩!
小朗嘻嘻哈哈的樂個不停,捂着肚子揉着眼睛:“你怎麼這麼膽小,窩囊廢!”
“你還敢到我面前來!”瑤光新仇舊恨一同湧上,撲回去就狠狠給了他一拳。
誰知道向來靈巧到不行的小朗卻沒躲,還被狠狠的揍到地上。
瑤光見他年幼嬌氣,心虛了:“喂,你沒事吧……”
小朗紅着半張小臉爬起,坐在那兒憋着鬱悶說:“這下我們扯平了吧,你可不要再怨恨我。”
“扯平?”瑤光憤怒之意又上來:“你把我害的……害的……打一下就扯平!”
“那你要打幾下,趕快!”小朗閉上大眼睛,蝴蝶翅膀似的長睫毛微微顫抖。
瑤光鬱悶,沉默半晌道:“算了,我纔不欺負小鬼呢。”
小朗轉而嬉笑着飛到空中:“我就知道,軟包子!”
“混蛋!”瑤光鬱悶的揪住他的臉,然後又摸摸:“好軟好滑,你纔像包子。”
小朗被捏的成了個很可笑的表情,疑惑道:“你真不恨我?”
瑤光鬆開這傢伙,拍拍衣服說:“沒什麼好恨,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然你也不會再來看我了。”
小朗露出狡黠的笑。
瑤光轉臉又說道:“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怎麼會出現在鹿吳山?又怎麼進的了靈虛?”
小朗打了個哈欠說:“我能是誰啊,我只是個小仙,是玉皇派我去看看情形罷了,靈虛山本來就對仙人暢通無阻。”
瑤光恍然。
小朗又拉住他的衣角,眨眨眸子做可憐狀:“你沒告訴你師父,是我把你綁在樹上的吧?他會殺了我的。”
“我哪是那種會告狀的人?”瑤光不屑哼道:“不過你再敢給我搗亂,我就對你不客氣!”
小朗摸摸下巴:“好吧,看在你這麼慘的份上,我就送你點好東西,拿去喝。”
瑤光結果他扔過來的白玉瓶:“這是啥?”
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之後,小朗纔不在乎的說:“我偷來的,很好用,能補你損耗的氣血。”
被他坑了數次的瑤光很懷疑:“真的嗎?”
聽了這話小朗猛的奪過來灌了一口,舔了舔嘴巴:“不信便罷。”
瑤光趕快拿回:“我信,我信。”
見狀這小男孩才滿意的哼哼,轉身就飄到暗藍的天幕中去了。
——
尹澄的虛弱情況比想象中嚴重得多。
趁着大家都休息了,瑤光鬼鬼祟祟的跑道他的寢殿,連喚了好幾聲都沒得到回答。
他非常擔心的跑到牀前,看到師父就連薄脣都失去了顏色,伸手一摸,皮膚冷得像寒冰似的。
本來還在想要怎麼騙尹澄把小朗給的藥喝下去,既已如此,瑤光也不再猶豫,打開玉瓶便粗魯的掰開他嘴裏倒,金色的醴液因盛的太滿,又順着嘴角流了下來。
瑤光根本不值這藥價值幾何,只草亂的擦了擦,然後摟着尹澄的胳膊小聲說:“師父,你快點好起來吧,我再也不會闖禍,真的。”
昏迷中的尹澄毫無知覺,蒼白的臉幾乎融在透徹的月光之中,悄然無聲。
只與孃親相依爲命過的瑤光,忽然間找到了他已然失去的那種安穩與幸福。
雖然年幼到很少去想到將來會如何,可瑤光在這個時候,真的發自肺腑的希望以後都能和師父這樣相守。
他做他了不起的掌門,自己做自己沒心沒肺的小道童。
不求所得幾何,只願永不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