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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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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早,思過谷來了兩百餘名士兵,排列得整整齊齊,身上不穿厚甲,手裏也沒拿兵器,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柄鐮刀與鋤頭。

  他們奉命來谷中除草,行動麻利,野草在他面前成片地倒下,中途稍事休息時,一名士兵說出大家的心裏話,“沒什麼妖異,就是普通的野草嘛。”

  另有十名士兵來到範閉墓前,帶來木料與乾草,七手八腳地建造房屋。

  在此守廬的於瞻大喫一驚,待聽說這些人都是濟北王派來的,他站到一邊,連連點頭,向着鄴城的方向行禮敬拜,以爲自己的義舉終於獲得朝廷的支持。

  日上三竿,谷中漸熱,不適宜幹活兒,士兵們已開闢出一大片空地,成績顯著,於是停下休息,昌言之等人送來清水、酒肉,感謝他們的幫助。

  衆將士十分客氣,留下清水,婉拒酒肉,只肯喫自己帶來的食物,但是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希望能見徐公子一面。

  徐礎繼承範閉的傳統,從不拒絕見任何人。

  士兵們推出一位代表,既非校尉,也非老者,而是一名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給出的唯一理由是他與徐公子年紀相仿。

  肩負重託,年輕士兵頗爲緊張,滿臉通紅,進屋之後還沒看到人就要下跪,昌言之伸手將他拽住,笑道:“你是客人,不必行此大禮。”

  年輕士兵臉色更紅,嗯嗯幾聲,看到坐在書桌邊的徐礎,目光急忙移開。

  昌言之告退,徐礎道:“閣下尊姓大名?”

  士兵扭捏道:“那個……我能不說自己的姓名嗎?此次拜見……是我們私定的主意,不想……不想讓上頭知道。”

  “可以,總得有個稱呼吧?”

  “尋常一卒,徐公子若是願意,叫我一聲‘小十’……‘小八’就行。”士兵臨時改口。

  “小八請坐。”徐礎笑道。

  士兵搖頭,“我站着吧,站着我更習慣。”

  “請隨意。”

  士兵長出一口氣,然後就沒話了,呆呆地站着,不敢長看徐礎,只好低頭盯着腳尖。

  等了一會,徐礎道:“小八,你是不是有話要說?若是借錢,我這裏倒有一些……”

  “不是不是,不爲借錢。”士兵急忙擺手,“那個……我們希望徐公子能指條明路。”

  “嗯?”

  “徐公子是活神仙,指條明路,我們就不必死在外面,能回來奉養父母了。”

  “鄴城又要發兵?”

  “是,不知多少人,反正我們都被徵調,三天之後出發,說是南下,具體去哪裏還沒消息。”

  “連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更是一無所知。”

  “我們不在乎去哪,只想……只想保住性命,徐公子曾給許多人指路,也給我們指一條吧。”

  “我給許多人指路?”

  “對啊,冀州軍西徵秦州,徐公子告訴一些人多備馬匹、一些人帶上藥材、一些人佩飾某物……件件都有奇效。”

  徐礎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的確曾建議軍官趙有用多備一匹馬,除此之外,再沒給任何軍士“指路”,沒想到傳言竟然誇張到這種地步。

  士兵誤解了笑聲,以爲是活神仙的派頭,臉上神情越發敬畏,等笑聲停下,他道:“我們都是窮人,湊了些禮物……”

  士兵伸手入懷,徐礎阻止道:“千萬不要拿出來,我問你幾句話,然後送你一句話吧。”

  士兵大喜,又要跪下磕頭,想起昌言之的提醒,及時止住,雙膝彎曲幾次。

  “此次南下,步行還是騎馬?”

  “步行,估計南下不會太遠,可能是去平定盜匪,最近有傳言說,冀、淮兩州交接的地方,冒出不少強盜。”

  “主帥是哪位將軍?”

  “奮武中郎將王鐵指王將軍。”

  “他是王鐵眉將軍的兄弟?”

  “遠房堂弟,從前不叫這個名字,好像是鐵眉將軍不幸遇難之後,他才改叫鐵指。”

  “嗯。”徐礎點頭。

  士兵滿懷希望地等着,見徐公子好久不言語,小心地問:“我們此行可有危險?該帶些什麼?”

  “你剛纔說我之前的建議皆有奇效,請再細緻說下。”

  “呃……有些人從秦州回來了,我都是從他們那裏聽說的,比如……比如馬匹,剛進秦州地界,就趕上馬瘟,死掉將近一半,聽話多備馬匹的人還好,不聽話的人可就倒黴了,沒有坐騎,還不能掉隊,甚至有人累死在路上。在西京城外,馬瘟纔去,人疫又來,徐公子讓大家多帶的藥材正好用得上……”

  士兵說了許多,一樁比一樁神奇,某人就因爲徐礎的“指引”,隨身帶了一面銅鏡,行軍路上經常受到同伴的嘲笑,結果就是這面銅鏡替他擋住了致命一箭。

  徐礎啞然失笑,自己退隱山谷,名聲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響亮,只是這個名聲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此次南下……”徐礎遵守承諾,將要指出一條“明路”,士兵側耳傾聽,生怕漏掉一個字。

  “此次南下,你應該多帶些輕便的貴重之物,要便於攜帶,不可顯露於外。”

  士兵不停點頭,仍有期待,“然後呢?什麼時候拿出來?做什麼用?”

  “莫問、莫想,帶上便是,該用的時候你自然明白。”

  士兵肅然起敬,終於沒忍住,跪下磕了個頭,然後起身告辭。

  “你們這些人知道就夠了,不可宣揚。”

  “是是,我明白,天機不可泄漏,我們一個字也不往外說。”

  士兵興高采烈地離去,徐礎相信,他的話很快就會傳揚開。

  衆將士感激徐公子的指點,歇過一陣之後,又去除草,闢出的空地遠遠大於馬球所需。

  當天下午,馮菊娘到來時,已能直入谷中,無需下車步行。

  看着空曠的山谷,馮菊娘鬆了口氣,“早就該找人將草割得乾淨些,不至於被人越傳越邪。”

  馮菊娘先是向衆人分發禮物,這裏看看,那裏說說,安排好谷中雜務之後,纔去見公子。

  徐礎這幾天一直在等她。

  “公子怎麼不去挑水、劈柴了?是修行結束了嗎?”馮菊娘笑問道。

  “好比美味,喫膩了自然不想再喫,能一直喫下去的,終究是家常便飯。”

  “嘿,公子的‘家常便飯’是陰謀詭計吧?”

  “是揣摩人心。”

  “佞臣、諂奴纔要揣摩人心,用來窺視上意,公子用來做什麼?”

  “常言道‘得人心者得天下’,這是我揣摩的人心,非一人一時之心。”

  馮菊娘笑道:“公子還沒舍掉‘天下’,打算重新稱王?”

  “‘得天下’非‘平天下’,更非‘治天下’——明師教授,弟子常有所‘得’,偶見一景一事,觀者心有所‘得’,這是我所謂的‘得’。”

  “公子快成聖人了,這些‘得’與尋常的‘得’有何區別?”

  “弟子有‘得’,明師未失,觀者有‘得’,景物亦未失,尋常之‘得’,必伴隨一失,區別大矣。”

  馮菊娘嘆了口氣,“我聽明白了,可這有什麼用?公子有所得,總有人以爲自己因此有所失,你能挨個解釋?我相信你,別人也肯相信你?”

  “慢慢解釋吧。”徐礎微笑道。

  馮菊娘坐下,“公子爲何要對孫雅鹿說那樣的話?”

  “哪樣的話?”

  “說什麼‘冀州軍若是早些回來,還能與賀榮部聯手,再晚一些,將會結怨’。”

  “這的確是我說過的話。”徐礎點頭。

  “用意何在?”

  “話說得很明白,別無用意。”

  “嘿,公子的這番話一點都不明白,孫先生一頭霧水,大郡主連想幾天也是不得要領,於是我自告奮勇過來問個清楚。”

  “她連想幾天?”

  “誰讓你沒說明白呢?”

  徐礎笑道:“恰恰相反,不是我沒說明白,而是太明白,請你回城轉告歡顏郡主,最近這些天,除了芳德郡主,我這裏沒有任何不走大路的客人。”

  馮菊娘愣了一會,喃喃道:“何必讓我來一趟呢?你們兩個倒是互相明白,我卻一句也聽不懂,不如你們直接交談好了。”

  “世上常有不可言說之事,所以人心需要揣摩。”

  馮菊娘搖搖頭,她更喜歡一切明明白白——至少是她能夠理解的明明白白,“好吧,我帶話回去。公事辦完了,我有私事對公子說。”

  “嗯。”

  “將小郡主送回來,是我與田匠的主意,我二人甘冒奇險,公子就一點也不感謝嗎?”

  “原來是你們兩個。”

  “公子連問都沒問過?”馮菊娘驚詫至極,“算了,不感謝我們兩個無所謂,公子總得感謝小郡主。”

  “爲什麼?”

  “她一個小女孩兒,走投無路時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公子……”

  “我正在想辦法幫她推掉婚事。”

  “還用想?辦法是現成的。”

  “我苦思冥想幾天,還沒有穩妥之計,你竟說辦法是現成的——現在是我聽不懂你的話了。”徐礎笑道。

  “嘿,公子只揣摩別人的心,卻不看自己的心嗎?小郡主只能嫁一個人,公子不肯與她做真夫妻,纔有眼下的麻煩……”

  徐礎搖頭,“此非妙計。”

  “還要什麼妙計?公子好好思量。”馮菊娘起身將要告辭,看到桌上散亂的軍報,突然有所醒悟,“幷州!公子與大郡主說的是幷州,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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