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眉黛石
“是二小姐給少爺寫的故事,特別有趣,別茶館裏說書先生…嗯…”小全子正喜得手舞足蹈誇讚,猛然見得少爺冷冷望着他,瞬時反應過來,跪地說道,“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少爺恕罪,小的不是故意要偷看二小姐的信,是二小姐親口說這故事有趣,要小的不必避諱,可以隨便看。小的路上太累,歇息的時候就看了兩眼。”
任傑沒有說話,兩道墨眉輕皺,低頭去看那信紙,一頁接一頁,直到最後看完,怔愣半晌才醒過神兒來,問道,“就這些,你沒貪下幾頁?”
“沒有,小的哪敢啊?小的也抓心撓肝,好奇後面的呢,若不是惦記少爺在府裏等着,小的半路就跑回去問問二小姐了。”小全子趕緊維護自己的清白,想起那斷在關鍵之處的故事,心下越發好奇難耐。
“起來吧,以後先行送回給我看過,你才準看。”
“是,少爺,嘿嘿,小的今日也是太過好奇,逾越了。”小全子爬起來,討好的上前給自家少爺倒茶水,“還有,少爺,二小姐接了蜜餞,笑眯眯的,別提多歡喜了,要不然小的再去點心鋪子多買幾樣點心,明日再送去。”
任傑點頭,“記得要最甜,明日再去買,否則不新鮮。”
“是,少爺。”小全子應了,笑嘻嘻下去了。
任傑再次攤開手裏的紙張,想象着嵐兒微皺小眉頭,趴在桌案上奮筆疾書的模樣,嘴角就翹了起來,“這字真是太醜了。”說着就研墨提筆又抄寫了一遍。
林嵐一個下午都在踅摸着更好用的速記筆,想拔根鵝毛沾墨汁,家裏又沒有鵝,燒個柳條兒做炭筆,又容易折斷、又髒手,折騰了好久也沒找到趁手的。
劉氏一邊做針線,一邊看着女兒進進出出,最後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嵐兒,你在忙什麼,可是花窖有何活計?”
“沒有活計,娘,我就是在琢磨一樣兒小物件兒。”林嵐坐到孃親旁邊,倒了杯涼茶,咕咚喝了一口,劉氏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她連忙小口小口的改了淑女喝法,惹得林夕探頭探腦,看得發笑。
林嵐順手就拍了弟弟一下,“笑什麼,好好練字。”
劉氏放下手裏的繡花撐子,揉揉酸澀的眼睛,林嵐立刻站起身,替孃親揉揉太陽穴,刮刮眼眶,都是前世那些眼保健操的動作,劉氏也習慣女兒如此了,最開始還呵斥兩句,後來覺得每次被女兒軟軟的小手搗鼓幾下後,眼睛就清楚許多,也就任由她折騰了。
“嵐兒,你要做什麼小物件兒,和娘說說?”
林嵐懊惱,掃了一眼林夕手裏的毛筆,沒敢說是要抄寫小說,扯了個藉口,“我在花窖裏照料花草,有時候要記錄,但是毛筆太不方便,就想找個代替筆墨,隨時能用的物件兒。”
劉氏聽了,卻撲哧一笑,“你這丫頭,這一下午就折騰這事兒呢,早和娘說啊。”
“娘,你有辦法?”林嵐大喜,“快告訴我啊,娘。”
劉氏起身進屋去捧了梨花木的妝盒出來,從裏面拿出一快雞蛋大小的石塊壯物事,前頭削的尖尖,笑着喚了小兒子,“三兒,給娘拿張廢紙來。”
林夕在一旁聽得母親和姐姐說話,早沒心思練字,聽得孃親喊他,立刻就抓了兩張寫過的紙來,翻了背面空白處放到孃親跟前,劉氏疼愛的摸摸兒子的頭,然後執着方石塊,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林嵐看得眼睛越睜越大,道,“娘,就是這個,女兒就是要找這個這是什麼?”
劉氏指了指自己的雙眉,“眉黛石”
“啊?”林嵐才八歲,也不到學裝扮的年紀,又是天生容貌嬌美,所以,還真沒用過眉黛石這一物,此時見得母親拿出,倒恍惚想起前世看的雜書裏,也有說過古代女子畫眉是用石頭。
她立刻握在手裏,寫畫幾下,倒是覺得完全能夠媲美鉛筆,再看手上也只沾了一點黑色,想來,包塊棉布就不必擔心染手了,於是歡喜的抱着孃親狠狠親了一口,“娘,您真是太聰明瞭,早知道孃親有辦法,女兒就不必挨累犯愁了。”
“瘋丫頭,又沒個正形”劉氏嘴上嗔怪着,臉上卻笑得極慈愛,“這眉黛石就送你用吧。”
“謝謝娘,”林嵐吐吐舌頭,娘就是不送,她也要借用一晚的,不過,“孃親把眉黛石給女兒了,孃親用什麼?”
劉氏搖頭,“孃的眉色不淡,不必畫也行。”
林嵐點頭,掃了一眼妝盒裏幾隻木簪子,幾朵褪色的絹花,忍不住收了笑臉,抱了孃的胳膊,“娘,女兒賺了銀子,給你買最好的胭脂水粉,最好的金銀首飾,把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娘都老了,還打扮什麼,忙你的去吧。”劉氏攆了女兒,捧着妝盒又進了屋子,相比金銀首飾,她倒更寶貝這個妝盒,這可是當年成親後,夫君親手爲她做的,一晃已經用了十幾年了。
林嵐囑咐弟弟好好練字,見他撅嘴不情願,就進屋拿了一碟子蜜棗給他,樂得淘小子眉開眼笑,堅持餵了孃親兩顆,然後才極捨不得的慢慢喫起來。
林嵐屋子裏,五小也坐在小陶碗邊兒上喫着蜜棗兒,小腿兒遊蕩着,又愜意又歡喜,金豬兒小臉兒上沾滿了蜜糖,喫得小肚子滾圓,末了費力的抱了一隻蜜棗,歪歪扭扭飛到正奮“石”疾書的姐姐跟前,奶聲奶氣的說道,“姐姐也喫蜜棗。”
林嵐慌忙接了他坐到手心裏,生怕那蜜棗掉在紙張上,她就白抄半晌了,可惜,紙張逃過一劫,她的手卻遭了殃,本來眉黛石還沒來得及包棉布,沾了她一手的黑灰,又加上蜜糖就和了泥一般,而金豬兒卻完全沒看到一般,小屁股撅着,賣力把蜜棗往林嵐手邊推,大眼睛眨啊眨,笑嘻嘻現寶,“姐姐喫蜜棗,喫蜜棗。”
林嵐欲哭無淚,這貪喫小子把最愛的蜜棗分她一顆,可是不容易,她若不喫,就太傷娃娃的心了,若是喫吧,嗯,這黑球又實在太驚秫。
金豬兒等了半晌,也不見姐姐張口,就癟起了小嘴兒,“姐姐不喜歡金豬兒,姐姐不喫蜜棗棗。”
林嵐怎麼捨得胖小子哭,連忙哄道,“喫,喫,姐姐是太感動了,我們金豬對姐姐真好啊。”說着,她真就張嘴把那“黑球”喫下肚兒。
結果海子幾個遠遠看了,也都抱了蜜棗過來,林嵐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於是又有四顆黑球兒去找了先前的同伴,幾小哪裏知道姐姐的大無畏犧牲,開心的圍坐在手心,卻誇起了任傑,“大哥哥真好,說話算數,送了這麼好喫的蜜棗棗。”
“嗯,等桃桃長大了,妃妃要送給大哥哥喫。”
林嵐心裏哀嘆,任傑送了罐蜜棗就收買了幾個小娃,她日日照料喫穿,沒有苦勞不說,還要喫“黑球”,這待遇差別太大了。
“太晚了,你們洗澡睡覺吧,姐姐還要寫一會兒才能睡。”林嵐託了幾小去準備他們的“澡盆”,妃妃抱了姐姐的手指問道,“姐姐不陪妃妃一起睡嗎?”
林嵐把他們挨個放到桌子上,看着他們脫衣服跳進“澡盆”,笑道,“姐姐在寫故事,拿給你們大哥哥看了,他一高興就會送好多甜點心來,到時候你們就有好喫的了。”
“真的嗎?太好了,大哥哥真好。”幾小歡呼起來,再次讓林嵐喫起了小醋,受累的是她,爲啥又是任傑落了好?
終於安頓幾小睡下,又洗了他們的小衣服,林嵐這才重新坐在桌前,把腦子裏的故事抄寫出來。
前世她被後母苛待,雖說不是經常受打罵,但那****不與她說話,不給飯喫,就好似當她是空氣一般,這也在她十幾歲的心靈造成了難以磨滅的傷害。
她那時候最常做的事,不是拼命學習,而是抱着家裏唯一的一本武俠小說,躲在桌子下面,一遍遍的讀,想象着自己變成女俠,如何行俠仗義,救下所有被後母後父折磨的孩子。
後來工作了,又重生在這異世了,那小說裏的內容還印在腦子裏,沒有半點兒忘記,所以,這次抄寫出來,希望書裏最狂傲不羈的主角能夠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任傑的古板守舊,就算不成功,起碼也爲他的日子添加一點樂趣,任府那深宅大院,惡毒的大娘,霸道的兄長,守舊的祖父,官迷的爹爹,勢利眼的奴才,簡直是五毒俱全,每次想起,他要在那裏求生存,她都很是心疼…
如此日子過了六七日,小全子日日飛馬跑來,送些點心等物,再拿走厚厚的書稿,每每眉開眼笑,再也沒有喊過辛苦,眼巴巴就等着少爺看完,賞他看一遍。
而幾小也被點心收買的把大哥哥放到了,除母親和姐姐外的第三重要位置上,讓林嵐的耳朵日日都要聽他們誇讚任傑,心裏暗自想着哪日就把白雪公主和小紅帽的故事講給他們聽,省得以後被壞人一罐蜜餞就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