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壁的孫兒名叫賀顯,築基圓滿境,年四十五歲,比劉小樓稍長兩歲。
陸紅柳的關門弟子名叫陸凌霄,同樣是築基圓滿境,年四十不到的樣子。
在大鱉宴結束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這兩人就找到了劉小樓,讓劉小...
沈月如話音未落,深淵口忽地一縮,彷彿被無形巨手攥緊,隨即“嗡”一聲悶響,整片沙洲殘餘的泥沙盡數騰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道灰褐色的渦流,如龍吸水般倒灌入那漆黑裂縫之中!沙粒尚未落地,一股腥鹹陰冷之氣便撲面而來,不是海風,亦非山嵐,而是萬載淤泥裹着冥河腐水的氣息,直鑽鼻竅、刺入神識——劉小樓喉頭一甜,竟嗆出一口微帶青紫的血沫;九娘胯下雪豹嗚咽一聲,四爪深深摳進溼泥,脊背弓如滿弓,渾身白毛根根豎起,連尾巴尖都在高頻震顫;尹壯踉蹌後退三步,腳跟撞上一塊浮石,“咔嚓”脆響,石粉簌簌而落,他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聲。
這氣息一出,濃霧驟然翻湧如沸,層層疊疊向兩側撕開,露出天穹一角——本該是暮色將臨的鉛灰色天幕,此刻竟浮現出無數細碎星點,密密麻麻,似被無形絲線牽引着緩緩旋轉,中心一點幽暗愈深,恍若一隻正在睜開的眼!
“星軌偏移……”龍吟聲低喝,腕間白龍鍾磬無風自鳴,清越之聲甫一響起,便被深淵中再度湧出的龍吟壓得粉碎。那聲音不再沉鬱,反而帶着金鐵交擊般的銳利,彷彿千柄斷劍在虛空中同時崩裂!衆人耳膜齊齊刺痛,修爲稍弱者如邱兕、趙炎,鼻中已沁出血絲,雙目赤紅欲裂。
景昭倏然抬頭,拂塵銀絲暴漲三丈,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湛藍光帶,直刺蒼穹星眼!同一剎那,司馬兄弟左袖翻飛,右袖揚起,八道星光自袖中迸射而出,在半空交織成網,網眼之中竟有星鬥明滅,赫然是北鬥七星之形!邊月毓足下月白劍光暴漲,劍尖挑起一線銀輝,不刺深淵,反向頭頂星眼疾刺——三人合力,竟要以星源神打強行釘住那正在甦醒的天機節點!
可就在星光與星輝即將觸碰星眼的瞬間,深淵口猛地震盪,一條墨色長鬚破空而出,快逾閃電,不攻人,不斬劍,只朝那交織的星光之網狠狠一抽!
“啪!”
脆響如裂帛,北鬥七星陣應聲潰散,星光四濺如雨,其中兩顆星子驟然黯淡,竟當場熄滅!司馬兄弟齊噴鮮血,踉蹌後退七步,道袍前襟盡染硃砂;邊月毓劍光一滯,月白劍身嗡嗡震顫,裂開三道細紋,她悶哼一聲,脣角溢血,卻仍死死盯着深淵,指尖掐訣,又一道銀輝自指尖逼出,勉力維繫劍勢不墜。
王屋見狀,金甲神光轟然炸開,足下沙洲殘骸盡數熔爲赤紅巖漿,雙手高舉,竟在虛空硬生生託起一座百丈金塔虛影——塔分九層,每層刻滿鎮魂符籙,塔尖直指深淵!此乃常山派鎮派絕學《九獄鎮魂塔》,需以元嬰爲薪、神識爲火,燃盡十年壽元方能凝成一瞬,此刻王屋竟毫不猶豫祭出,金塔虛影甫一成型,便挾萬鈞之勢轟然砸向深淵入口!
“轟隆——!!!”
金塔未及觸地,深淵口內陡然湧出一團粘稠如墨的暗影,迎着金塔虛影無聲膨脹,轉瞬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口,獠牙森然,上下顎開合之間,竟將整座金塔虛影囫圇吞下!金光在巨口內瘋狂閃爍、明滅,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碎裂聲,不過三息,金塔徹底熄滅,唯餘巨口緩緩閉合,喉部凸起一個緩緩蠕動的巨大金球,隨即沉入黑暗。
王屋面色慘白如金紙,踉蹌單膝跪地,金甲寸寸皸裂,滲出暗金色血液。他仰頭嘶吼:“封印鬆動了!它不是被鎮在此處的‘淵噬龍’!當年北地七派聯手設下‘九獄鎖龍陣’,以七位元嬰長老神魂爲引,纔將此獠鎮於白魚口地脈最深處!如今陣眼已裂,龍魂正借地脈震動反噬陣基——再不封堵,半個北地都要淪爲它的食槽!”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連南海劍派諸位長老手中玉簪劍、長生劍都微微一頓,劍尖寒芒略顯遲疑。林長碧鳳目圓睜,忽而厲喝:“曲天君!你常山派既知此獠根底,爲何不早告天下?!”
曲天君咳着血,苦笑搖頭:“告?誰信?說北地之下鎮着一條能吞金塔的真龍?怕是話未說完,便被當作了瘋癲魔修……況且,九獄鎖龍陣每百年需以元嬰精血重祭一次,我常山派已默默承此重擔三百載,今日陣毀,非我等懈怠,實乃……”他目光掃過景昭、邊月毓、於吉等人,聲音陡然拔高,“實乃爾等聯手攪動白魚口氣機,引動地脈亂流,這才催發了封印崩解!”
景昭拂塵一收,湛藍星輝盡數斂入袖中,面色沉靜如水:“曲掌門此言差矣。我等來此,只爲尋訪虛空裂縫異象,何曾刻意擾動地脈?倒是貴派常年坐鎮白魚口,對地底動靜瞭如指掌,卻祕而不宣,致使今日羣雄齊聚,反成助紂爲虐之局!”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南海劍派諸長老,“諸位道友請看,此龍若脫困,首當其衝便是白魚口周邊千裏沃野,屆時生靈塗炭,山河傾覆,豈是我等宗門私怨可比?當務之急,是合力重續封印,而非互相指摘!”
“重續封印?”於吉撫須冷笑,杏黃道袍在陰風中獵獵作響,“景昭道友說得輕巧。九獄鎖龍陣需七位元嬰同祭,且每人須獻神魂烙印一枚,永鎮陣眼——此等代價,誰願承擔?莫非……”他目光森然轉向王屋,“常山派還要再搭上七位長老不成?”
王屋剛欲開口,深淵口內忽又傳來一陣奇異的“咕嚕”聲,彷彿巨獸在腹中翻攪。緊接着,那團墨色暗影再次浮出,卻不再化作巨口,而是緩緩舒展、延展,竟凝成一條盤踞於深淵上方的墨色龍影!龍首低垂,雙目未睜,但額心一道暗金色裂痕正緩緩張開,裂痕之中,隱約可見一點混沌漩渦,正瘋狂吞噬着周圍逸散的星輝與靈氣——正是方纔被吞下的金塔殘光,此刻竟被那漩渦煉化爲絲絲縷縷的暗金霧氣,反哺龍影!
“它在煉化陣基之力!”桃八娘失聲驚呼,手中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咔”一聲脆響,指針寸寸斷裂!她臉色劇變,“糟了!它不是借封印破損之機,在反向抽取九獄鎖龍陣殘存的鎮壓之力!再這樣下去,不用半個時辰,整座大陣都將被它吸乾,屆時……”
“屆時它便能徹底掙脫束縛,破土昇天。”龍吟聲接過話頭,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而昇天之刻,便是北地龍脈徹底斷絕之時。山崩、地陷、江河倒流、草木枯槁……千年之後,此處唯餘一片死寂焦土。”
沈月如聽得渾身發冷,下意識攥緊了四孃的手腕。四娘卻輕輕反握回來,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她望着那盤踞深淵的墨色龍影,忽然低聲道:“姐姐,你看它額心裂痕……那漩渦轉動的方向,是不是……逆的?”
沈月如一怔,凝神望去。果然,那混沌漩渦並非順天而轉,而是以一種違背天地常理的姿態,逆着星辰運轉的軌跡瘋狂旋動!她心頭猛地一跳,脫口而出:“反噬……它不是在反噬封印,是在……篡改地脈走向!”
“不錯。”四娘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錘,“九獄鎖龍陣鎮的是龍魂,可若龍魂反過來,將陣法之力化爲己用,再以逆漩渦扭曲地脈氣機……那麼,被鎮壓的,就不再是龍,而是……整個北地的風水根基!”
話音未落,腳下沙洲殘骸突然劇烈起伏,如同活物般隆隆搏動!衆人腳下立足之處,竟隱隱浮現出巨大而扭曲的陣紋虛影——那是九獄鎖龍陣最後的殘響,此刻卻被龍影額心的逆漩渦強行扭轉、拉扯,陣紋線條紛紛倒卷、錯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猩紅微光!
“它要將鎮壓之力,轉化爲污染之力!”劉小樓駭然失色,一把拽住九娘後頸皮毛,“快退!離開這陣紋範圍!”
晚了。
猩紅陣紋驟然亮起,化作無數條血色鎖鏈,自地面暴射而出!目標並非衆人,而是直刺天空——刺向那被景昭、司馬兄弟、邊月毓三人強行定住的星眼!血鏈如毒蛇噬空,纏繞上星眼邊緣,瞬間將其染成一片污濁血色!原本緩緩旋轉的星點開始瘋狂顛倒、錯亂,天穹之上,竟浮現出一幅幅破碎、扭曲的幻象:山巒倒懸,江河逆流,古木枝幹朝下生長,根鬚卻扎向雲霄……整個天地的秩序,正在被那逆漩渦強行撕扯、重構!
“噗!”景昭、邊月毓、司馬兄弟三人幾乎同時嘔血,星源神打所維繫的星軌徹底崩潰!三人身形搖晃,眼中映着天上顛倒的山河,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茫然與恐懼——連他們這些精通星象玄機的大修士,神識都被這逆亂天機強行干擾,一時難辨東西南北!
就在這天地傾覆、人心惶惶的剎那,一直沉默立於邱兕身後的葛老君,忽然抬起了頭。
他臉上再無半分嬉笑,眼神沉靜得可怕,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五指微屈,彷彿託着一件無形之物。他身後,邱兕、趙炎、白序、左師、沈月如五人,手腕上各自佩戴的宗門玉符,毫無徵兆地同時亮起微光——青玉宗的碧玉螭紋、羅浮南宗的赤焰鶴翎、太元總真門的玄龜負碑、西玄龍圖閣的墨鱗游龍、羽山沈氏的雲紋鶴首……五枚玉符的光芒彼此呼應,竟在半空交織成一道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淡金色光網,網眼正對深淵上方那盤踞的墨色龍影!
葛老君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龍吟與天崩地裂般的幻象轟鳴,響徹每個人耳畔:
“諸位前輩,晚輩葛玄,忝爲青玉宗外門執事。家師曾言,白魚口非止一處險地,更是北地龍脈‘臍眼’所在。九獄鎖龍陣鎮壓的從來不是惡龍,而是龍脈暴走時逸散的‘戾氣’。今日戾氣反噬,非因陣毀,實因……”他目光掃過景昭、於吉、王屋、龍吟聲,最終停駐在深淵龍影額心那道逆漩渦上,“實因有人,早已將自身神魂,悄然寄附於這戾氣核心,借龍魂之形,行篡改龍脈之實!”
“誰?!”曲天君怒吼。
葛老君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攤開左手。掌心之上,赫然躺着一枚殘破的青銅鈴鐺——鈴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痕,鈴舌卻完好無損,正隨着深淵內龍吟的節奏,微微震顫。
“這是……青玉宗鎮守白魚口三百年的‘定淵鈴’。”四娘聲音發顫,“鈴碎之日,便是封印鬆動之時……可它不該碎在今日!”
“它碎在三年前。”葛老君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碎在青玉宗前任宗主,於吉真人閉關衝擊元嬰後期的第七日。”
全場譁然!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那杏黃道袍的老道士。於吉面色不變,拂塵銀絲卻猛地繃直如鋼針,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幽邃難測,彷彿深淵本身在他體內睜開了一隻眼。
葛老君卻不再看他,轉身面向沈月如,深深一揖:“沈師妹,借你羽山沈氏‘歸墟引’一用。此物不傷龍魂,只引戾氣。唯有以沈氏血脈爲引,方能刺入逆漩渦核心,暫斷其篡改之機——此乃唯一,能爲諸位前輩爭取重布封印的……半炷香時間。”
沈月如渾身一震,下意識摸向頸間——那裏貼身藏着一枚溫潤如脂的墨色玉珏,珏面天然生成一道蜿蜒溪流紋路,正是羽山沈氏世代相傳的“歸墟引”!
她抬頭,望向四娘。四娘重重點頭,眼中淚光閃動,卻含着決絕的笑意。
沈月如深吸一口氣,毅然扯下玉珏,掌心割開一道血口,將滾燙的鮮血滴在玉珏溪流紋路上。墨玉遇血,驟然爆發出幽暗光芒,溪流紋路竟如活物般遊動起來,化作一道纖細卻無比凝練的墨色光絲,直射向深淵龍影額心那逆漩渦!
就在墨色光絲即將觸碰到漩渦邊緣的剎那——
“孽障!安敢竊我宗至寶!”
一聲雷霆怒喝自天外炸響!一道赤金色劍光撕裂濃霧,快得超越所有人的反應,悍然斬向葛老君後頸!
劍光未至,凌厲殺意已如冰錐刺入沈月如神識!她瞳孔驟縮,只來得及看見葛老君後頸衣領下,赫然露出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暗紅劍痕——正是被同一道劍光所傷!
原來,那致命一擊,並非此時才至。
它早已發生。
而葛老君,早已重傷。
他託着五枚玉符的手,正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