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薄冰的分量還要輕的人是:彰龍派執事臧千裏、靈虯宗掌門巴天佑及長老秦乘和波不平、長山劍門掌門趙天罡和郭、王二位長老,以及另一位彰龍派執事,名叫杜溫,這個杜溫比劉小樓年輕十歲,一聽姓氏便知,應該是杜長老...
沈月如話音未落,腳下的沙洲又是一陣撕裂般的震顫,整片水域驟然凹陷,漩渦中心的深淵猛然擴張,黑氣翻湧如沸水蒸騰,竟自裂縫深處浮起一縷幽青色的霧氣——那霧氣凝而不散,形如龍鬚,微微搖曳間,竟在半空勾勒出一道模糊卻威嚴的龍紋!
四娘瞳孔驟縮,雪豹喉嚨裏滾出低啞的嗚咽,尾巴死死絞住她腰身,爪尖幾乎摳進皮肉。她一把按住雪豹脖頸,聲音壓得極低:“不是它……封印鬆動了!不是被鎮壓千年的‘青冥舊魄’!”
劉小樓心頭一跳,立刻想起九娘曾提過的北地祕聞:白魚口原名“白淵”,本是上古青龍隕落之地,其脊化山、其血成澤、其魂不滅,被三十六道天罡鎖鏈釘入地脈,以星圖鎮之、以劍冢壓之、以萬座石碑銘文封之。而所謂“潛龍局”,根本不是什麼風水吉穴,而是封印最薄弱的“喘息之隙”——每逢星軌移位、地氣潮汐,封印便如人呼吸般起伏,稍有不慎,便是龍魄破封、山河倒懸!
此刻深淵中那青霧龍紋只浮現三息,便倏然潰散,可就在潰散剎那,一股無形的吸力自裂縫中噴薄而出,濃霧如遭巨口吞噬,瞬間向內塌陷!數十丈外,一名剛飛至半空的常山派築基弟子猝不及防,劍光陡然黯淡,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被扯向深淵——他驚駭嘶吼尚未出口,身影已沒入黑霧,只餘半截染血的袖角,在深淵邊緣輕輕一蕩,旋即被吞得乾乾淨淨。
“退!!!”景昭暴喝如雷,拂塵猛掃,一道金光橫貫長空,硬生生在衆人前方撐開一道弧形光幕。光幕之外,空氣扭曲變形,無數細小的黑色裂痕蛛網般蔓延,那是虛空被強行撕扯的痕跡!
王屋身形暴漲,金甲山神法相轟然顯化,雙臂擎天,竟將整片塌陷的沙洲虛影託住!可那深淵吸力太強,他腳下岩層寸寸崩解,金甲表面竟浮起蛛網般的灰白裂紋——返虛期大能的肉身,竟在龍魄餘威下瀕臨瓦解!
“諸位長老,護持陣眼!”邊月毓厲聲疾呼,月白劍脫手飛出,化作一輪清冷寒月懸於頭頂,灑下銀輝如雨,盡數澆灌在南海劍派幾位長老身上。碧綠玉簪劍嗡鳴振顫,青綠長生劍劍尖滴落翠色露珠,細紅雙魚劍則幻出兩尾赤鱗游魚,在衆人周身盤旋遊弋,結成一道流動不息的劍氣屏障。
可屏障剛成,深淵中忽有第三道龍吟炸響!
這聲音與前兩聲截然不同——前兩聲是沉鬱、是威壓、是天地初開的轟鳴;而這第三聲,卻是尖銳、是悲愴、是千年孤寂後撕心裂肺的哀鳴!音波所及之處,所有修士耳竅滲血,神識如遭冰錐穿刺,連元嬰期的曲天君都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半步,面色慘白如紙。
“是龍魄在哭……”桃八娘嘴脣發抖,手中陣盤咔嚓裂開一道細縫,“它認出我們了!認出這些鎮壓它的宗門血脈!”
話音未落,深淵口黑霧翻湧,竟緩緩凝聚成一張巨大無朋的龍首虛影!鱗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映着破碎的星辰,雙目空洞卻燃燒着幽藍鬼火,額角一根斷裂的龍角斜指蒼穹,斷口處汩汩淌出粘稠的墨色漿液,落地即燃,燒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焦黑孔洞。
“青冥舊魄……”於吉喃喃道,杏黃道袍無風自動,拂塵銀絲根根豎立如針,“原來當年斬龍者,並非爲奪龍珠,而是爲取它一滴真血煉製‘鎮魄釘’……那釘子,就釘在它天靈蓋上!”
他話音未落,龍首虛影猛地轉向於吉,空洞眼窩中鬼火暴漲,竟在虛空中燒灼出兩行血字——
【金蟾僞道,盜我髓骨,食我子嗣,欺我無知!】
字跡未消,龍首虛影驟然張口,一道青黑色的濁流如天河傾瀉,直撲於吉面門!那濁流中裹挾着無數扭曲人臉,皆是金蟾派歷代掌門臨死前的怨毒面孔!
“師兄小心!”司馬兄弟齊聲怒吼,星光階梯轟然拔高,七十二道星輝光柱自濃霧中破空而起,交織成網,迎向濁流。可光柱觸到濁流瞬間,竟發出腐肉被強酸腐蝕的滋滋聲,星輝迅速黯淡、剝落,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金屬骨架——竟是用金蟾派祖師骨骸熔鑄的星軌陣基!
於吉臉色鐵青,拂塵狂舞,九道金符凌空炸開,化作九尊怒目金剛擋在身前。可第一尊金剛剛與濁流接觸,便如蠟像遇火,五官融化,胸膛凹陷,轟然跪倒!第二尊、第三尊……接連崩塌,濁流勢不可擋,已逼至於吉眉心三寸!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素白身影掠過——沈月如竟不顧安危,駢指爲劍,指尖迸射出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銀白色劍氣!那劍氣纖細如線,卻鋒銳無匹,刺入濁流中央,竟將其硬生生剖開一道縫隙!濁流從中分流,擦着於吉鬢角呼嘯而過,轟在遠處一座孤峯上。整座山峯無聲無息湮滅,只餘一個光滑如鏡的圓形斷面,斷面之上,冰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凍結,瞬息之間,方圓十里盡成霜域!
“沈家……‘裁雲’?”於吉驚疑不定,目光掃過沈月如手腕內側——那裏赫然有一道淡銀色雲紋胎記,正隨劍氣餘韻微微發光。
沈月如氣息微亂,卻未答話,只回頭對四娘低喝:“快!趁它分神,帶他們走!”
四娘咬牙點頭,雪豹長嘯一聲,馱着邱兕、左師等人騰空而起。可剛飛出十丈,深淵中龍首虛影忽又轉向,一隻巨大的龍爪虛影自黑霧中探出,五指箕張,掌心赫然懸浮着一枚佈滿裂痕的青銅古鏡——鏡面映出的,正是衆人逃遁的身影!
“不好!它在照命!”桃八娘失聲尖叫,“快閉眼!神識內守!”
晚了。
鏡光一閃,邱兕、左師、趙炎、白序四人同時僵在半空,雙目圓睜,瞳孔中倒映出青銅古鏡的裂紋,裂紋正瘋狂蔓延,彷彿要將他們的魂魄也一同凍結、碎裂!葛老君怒吼着撲去拉扯,手指剛觸到邱兕衣袖,指尖竟“咔嚓”一聲凍成冰晶,簌簌剝落!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尹壯突然抬手,將一枚溫潤玉珏按在自己心口。玉珏瞬間碎裂,一道金紅色符文自他眉心迸射而出,在半空炸開成一朵烈焰蓮花。蓮花旋轉,蓮瓣紛紛揚揚飄向四人,每一片蓮瓣落在他們眉心,便燃起一簇不滅金火——火焰灼燒之下,鏡中裂紋竟如冰雪消融,迅速退去!
“涅槃引?”龍吟聲瞳孔一縮,“羅浮南宗禁術?他竟把這東西給了你?”
尹壯喘息粗重,嘴角溢血,卻咧嘴一笑:“小師兄說……留着保命,比留着送禮強。”
四娘不再猶豫,雪豹四肢踏空,踩着一朵朵金火蓮瓣疾馳而去。沈月如緊隨其後,劍光如電,護住衆人後背。可當她掠過深淵上空時,龍首虛影忽然轉頭,那隻空洞的眼窩,第一次真正“看”向了她。
沈月如渾身汗毛倒豎,神識如墜冰窟——她分明看見,那幽藍鬼火深處,竟浮現出一張與自己八分相似的女子面容!女子披散長髮,手腕纏繞着斷裂的青銅鎖鏈,脣角彎起一抹悲涼笑意,無聲開口:
【阿沅,你終於來了。】
“阿沅……”沈月如腦中轟然炸響,無數碎片紛至沓來:幼時夢中反覆出現的青色山巒、師父撫過她胎記時的嘆息、藏經閣殘卷裏被硃砂圈出的“沈沅”二字……原來不是巧合,不是臆想,而是血脈深處無法斬斷的召喚!
她腳步一滯,劍光頓挫。
深淵中,龍首虛影緩緩張開巨口,沒有咆哮,沒有濁流,只有一道極輕、極柔、極令人心碎的吟唱,順着神識直接灌入她腦海:
【吾女沅兮,骨爲山脊,血作淵流,魂守白魚……莫忘歸途。】
沈月如眼前一黑,幾乎墜落。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溫熱的手牢牢攥住她手腕——是四娘。四娘另一隻手狠狠掐在自己大腿上,鮮血瞬間浸透褲管,劇痛讓她神識清明,嘶聲道:“別聽!那是‘溯魂引’!它在喚醒你被封印的記憶!快走!否則你會變成它的一部分!”
沈月如渾身顫抖,淚水無聲滑落,卻終於咬破舌尖,以劇痛斬斷心神牽連,劍光再起,如流星劃破長空,追向雪豹背影。
身後,深淵中的龍首虛影緩緩閉合巨口,幽藍鬼火漸漸黯淡。可就在它徹底隱入黑霧前,沈月如眼角餘光瞥見——那斷裂的龍角斷口處,墨色漿液流淌不止,漿液落地之處,竟悄然萌發出一株細弱卻倔強的青草,草葉舒展,葉脈之中,隱約流動着與她手腕胎記一模一樣的銀色雲紋……
濃霧翻湧,將一切吞沒。
當沈月如終於被四娘拽進白魚口東側一處隱蔽崖洞時,洞外已是天昏地暗。深淵吸力雖減,但整個白魚口區域的地脈已徹底紊亂,山石自行崩裂,溪流倒灌入天,天空裂開數道血色縫隙,彷彿蒼天也在泣血。崖洞內,邱兕等人癱軟在地,神識萎靡,唯有尹壯靠着石壁喘息,胸前玉珏碎屑尚未散盡,金紅色符文仍在皮膚下遊走。
葛老君撕下衣襟,手忙腳亂替邱兕包紮凍傷的手指,嘴裏絮叨:“……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師姐下手真狠……”
左師縮在角落,抱着膝蓋發抖,小聲問:“那個……姐姐,咱們還回得去嗎?”
四娘沒回答,只是默默取出一枚玉簡,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滴入玉簡。玉簡頓時泛起柔和白光,映照出洞內衆人狼狽不堪的面容。她將玉簡遞向沈月如:“拿着。若我們……回不去,至少讓羅浮知道,白魚口發生了什麼。”
沈月如接過玉簡,指尖觸到冰涼玉質,那上面的銀色雲紋彷彿活了過來,微微搏動,與她腕間胎記遙相呼應。她抬眼望向洞外翻湧的血色濃霧,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四娘,如果……如果我真的是它說的‘阿沅’,那我該信誰?信它,還是信師父?信羅浮,還是信這條龍?”
洞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遠處,深淵偶爾傳來一聲壓抑的、彷彿來自亙古的嗚咽,如泣如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