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車站有着八十年代的整潔，人不多，此刻多是出門的學子，時空不一樣了，但那份悠閒卻更勝從前，好似凌楓前世去過的西歐小國，一磚一瓦都帶着歲月的沉澱，每個角落都透着從容、寧靜。
很喜歡這樣的感覺，沒有了熟悉的匆忙和嘈雜，出門只爲見識遠處的風景，再也不見命運中的掙扎。
“媽，好了，我都記住了！”望着絮絮不停的凌媽，凌楓無奈一笑。
“哦……那車上當心些，有事就找乘務員！”
“好好好！”凌楓麻木點頭。
轟鳴聲傳來，燃氣車頭拉着綠皮的車廂自南方駛來。
這趟車從瓊州島出發，過海峽，經凌楓所在的雷州半島往羊城府，一路向北，最終能到遠東外省最北邊，下了車便能看見茫茫北冰洋。
橫跨帝國大陸南北，由夏入冬，一路的風景。
“有空的話，真該坐車去看看！”凌楓心中幻想着那被冰雪覆蓋的西伯利亞平原、如今被稱作萬曆大平原的所在，豪情與憧憬洋溢在胸中。
“媽，我走了！”
車到站了，凌楓該走了。
“小楓……當心啊！要保重身體啊！”凌媽的眼角有了些溼潤。
“我知道的！”凌楓認真點頭。
“爸，走了啊！”
“哦……”一直沉默的凌爸輕嘆一聲，走上前來，從身後取過一個黑色的小包，塞進凌楓手裏的提包內：“還是給你吧！”
“這是？”凌楓有些疑惑。
“上車再看吧！”
“哦……”
反身上了車，過道裏依舊能看到窗外站臺上的爸媽跟着自己的腳步招手。
“注意身體啊！錢別省着，該花就花！”
“好！”凌楓揮手回應，喊道：“爸媽，你們回去吧！”
找到位子坐下，窗戶又被敲開，凌媽那含淚的雙眼讓凌楓隱隱有些觸動，伸手抓住媽媽的手：“媽，別擔心，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
“去了學校要跟同學們好好相處，要是有人欺負你，打電話跟媽說，媽幫你收拾他去！”
“好！好！”
……
類似的場景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曾經的記憶和眼前的觸動交織在一起，冰冷陌生的心靈開始化開，融入這具陌生的身體。
汽笛聲響起，火車要開了。
“爸媽，回家吧！”
“注意身體啊！病了要趕緊去醫院！”凌媽還拉着兒子的手。
“走吧！”凌爸沒有多說，雄鷹一般，只對離巢的雛鷹揮了揮手。
火車啓動，母子的手鬆開了。
“爸、媽，走了啊！”
車速漸快，凌楓腦袋探出，一直向月臺招手，直到人影遠去，模糊……
車速加到了正常水平，車站徹底不見了，回身坐好的凌楓心緒依舊未平。
對面的位子上坐着一對老人，婦人挽着老漢的手，看上去像是一對夫婦。
老漢望着雙眼失距的凌楓，笑問道：“小夥子出去上學？”
凌楓抬眼，迎着老人善意的笑，點頭道：“是啊，考上了羊城的高中！”
老漢微笑點頭：“難得啊！”
“謝謝！”凌楓矜持笑笑。
老漢微微搖頭，笑着說道：“不是說你的學校！”
“啊？”
“剛纔！現在很少見真正懂事的孩子了，尤其在你這個年紀。”
“哦……還好吧！”凌楓微笑道：“可能我和爸媽的關係比較好吧！”
“關係好？”
“額……就是聊得開！”凌楓想了想，微笑道：“家裏氣氛好，有什麼話都願意說出來，輕鬆慣了，孩子們和家長的交流也就多，交流多了自然就能理解！”
老漢明顯愣了一下，凌楓說話的神情一點不像十幾歲的少年。
凌楓恍然，連忙笑着問道：“爺爺奶奶從哪裏來啊？”
少年人的陽光又回來了，老漢一時的錯愕變得恍惚，捉摸不定。
見丈夫不說話，婦人便笑着回道：“從瓊州來的，準備去北邊看看！”
“訪親嗎？”
“不，去旅遊，到遠東去看看，一直想去看看北冰洋的風雪和極光，再不去，過幾年就走不動了！”
婦人拍着丈夫的手，滿是皺紋的臉上帶着溫馨的笑。
“哦……”
車廂裏有些安靜，四下望去，沒有橫七豎八躺着睡覺的疲憊旅客，也不見了高聲喧譁、滿嘴跑火車的萬事通，或是盯着窗外飛速而過的風景，或是看着手中的書，時而輕聲交談幾句，說的也是路上的風情，帶着淡淡的疏離，舉止卻謙遜有禮……
這一切，便都有了些陌生。
望着凌楓眼中的些許茫然，對面的老漢饒有興致地問道：“頭一次出門嗎？”
“是啊！”凌楓淡淡點頭。
“感覺不像啊！”
“啊？”
“聽你剛纔的話不像普通的少年人，見識上，不一樣！”
“哦，平時喜歡看書！”
“不！”老漢搖頭，認真說道：“書上學不到這些，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給我的感覺，像是去過很多地方的人！”
“呵呵，是嗎？那您可看錯了！”凌楓笑呵呵回道。
眼看凌楓又有沉默的意思，對這少年已然生出了好奇的老漢連忙挑話道：“剛纔看你，好像有疑問？”
凌楓看了老漢一眼，微微點頭：“嗯！”
“有什麼問題，或許我能幫你。”
“哦，也沒什麼！”凌楓淡淡道：“只是頭一次出門有些好奇。”
“好奇什麼？”老漢的上身微微前傾，幽潭一般的雙眼中透出淡淡的銳芒。
“額……”凌楓有些錯愕。
一旁的婦人拉了拉老漢的胳膊，嗔怪道：“你又來了！”
說着轉頭衝凌楓笑道：“你別介意啊！這老頭兒就這德行，一輩子改不了的巡捕命！”
凌楓微笑搖頭，望着目光灼灼的老漢，想了想還是說道：“就是頭一回出門，覺得這火車上有些……安靜！是因爲人少嗎？”
初來乍到，這個陌生的世界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尤其是一些所有人都習以爲常的東西，不好找熟人問。此刻是在火車上，旅途中的陌生人下了車也就各奔東西，即便冒昧、突兀些也無妨。
老漢明顯愣了一些，有些怪異的盯着凌楓看了兩眼，眉頭蹙着，在疑惑他爲什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思量許久，也只能將其歸爲頭一次出門的少年了。
丈夫半天不說話，許是覺得失禮了，婦人便笑着說道：“人不少了！如今大夥兒都時興坐飛機，還願坐火車的少了。”
“哦……”凌楓微微點頭，又問道：“瓊州沒有機場嗎？”
“有啊！”婦人點頭，笑道：“但那東西太快了，一路上全在天上，除了雲還是雲，沒什麼看頭。”
想了想，凌楓還是問了一個很突兀卻又十分關鍵的問題：“那機票不貴嗎？”
“頭幾年剛出來的時候貴，這些年車馬行多了，也沒多貴！”老漢插話道。
“什麼車馬行！”婦人白了他一眼，糾正道：“老三開的那叫航空公司！”
“什麼狗屁公司，還不就是拉人的活計！弄一堆花枝招展的女人上去，給誰看？他以爲他開青樓的啊！”老漢莫名來氣，罵罵咧咧道：“就不稀得你提他！那小子從小就不安分，跟他兩個哥一樣去考個巡捕多好？非得整那些個幺蛾子！”
“喲！這會子罵人了啊？過年過節收人禮的時候你咋不罵哩？也不知道你包裏那身貂是誰送的！偷偷摸摸裝起來，以爲我沒看到是吧？”婦人也不甘示弱，連忙反擊。
老漢鬧了個大紅臉，嘟嘟嚷嚷的。
老人家的孩子氣讓凌楓會心一笑，這邊還在低聲爭執着，那一頭已有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推着小推車走了過來。
“先……”那人打量了凌楓一眼，太年輕了，但終究還是禮貌地喊道：“先生您要什麼飲料嗎？”
凌楓轉頭，一張圓圓的小臉，掛着溫暖的微笑，有些嬰兒肥，五官十分精緻，看上去七分可愛帶着三分俏皮。
“都有什麼？”
“有綠茶、汽水、牛奶、咖啡，礦泉水也有的！”
“給我來瓶汽水吧！”凌楓轉頭取錢，隨口問道：“有冰的嗎？”
“有！”
“多少錢？”
“三角！”乘務員彎腰，在小推車下面翻找冰的汽水。
“多大一瓶啊？”凌楓本不怎麼喜歡汽水，但才一不注意就讓一個巡捕盯上了，這下也只好增添些少年人該有的本性。
正在不停翻找的乘務員聽見客人詢問，隨口便答道：“就是外面賣一角的那種！”
凌楓愣了一下，對面兩個老人家也都含着笑意。
“給你！”那乘務員好不容將汽水找到，興沖沖遞過來，卻見乘客的表情有些怪異，也楞了一下。
很快，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圓圓的小臉瞬間變紅。
“給……給你！”放下汽水，倉促收了錢，推着車跑開了。
“哈哈哈哈……”老漢的笑聲再也止不住了。
聽見身後傳來的笑，乘務員跑得更快了。
好不容易跑開，躲在兩節車廂的過道，小手拍胸，長舒了幾口氣，但想想又不該這麼冒失，畢竟那邊還有幾桌乘客沒有問到。
咬咬牙，又推着車走了回來。
不敢去看前面那桌的凌楓，而是低頭問這桌的幾名身材矮小的乘客：“先生，您需要飲料嗎？”
有一人抬起了頭，一瞥小鬍子，長得獐頭鼠目，小眼放光：“喲西！花姑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