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冬天,再加上天氣不好,不過是下午五點多鐘的光景,天色已經暗沉沉的了。
醫院大門出來有一個公交站點,稀稀落落的站了兩三個人,數九寒天,沒幾個人願意擠公交,只不過是心疼那幾十塊的打的費。
高曉出門的時候穿得厚實,加棉高筒靴,及膝處的羽絨服,還有一條包住了一半臉的圍巾。可還是被凍得有些失去知覺了。
風揚起她的長髮,拍打着她的臉,臉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在這世上,窮人活着總是萬般艱難,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沒有金錢,意味着你的生命就如螻蟻一般可以隨時被人一腳碾死,更別提什麼自尊,那對現在的她來說只是奢侈品。
江文韜的車子從醫院出來,經過那個公交站,向前滑了五六十米停下來,後視鏡中的那個女孩正好抬起臉,其實也不確定,就那麼一面而已,她那晚還是畫着濃妝,但眉眼間有幾分熟悉。
他倒滑着車子到她面前,搖下車窗,將頭伸出來,看到他,她顯而易見的錯愕和尷尬,立刻將頭埋下來,他無聲微笑,打了個手勢,道:“上車吧。”
她似乎想拒絕,他把車門打開,其實她如果堅持不上車的話,他也不會勉強,不過她沒有猶豫多久就坐進去。
他問她:“去哪裏?天星?”
她點頭。
她話不多,坐得也很規矩,一路上沒說幾句話,不知道爲什麼以往一向愛調侃的他竟然找不出話來跟她聊,她的安靜更類似於想把自己縮成一團小小的影子,躲在角落裏,以免讓人注意到。
到天星的時候,她跟他說謝謝。看到她手中的提的藥,他拽住她的胳膊,手指撥開她垂在頰邊的頭髮,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
江文韜傾過身子,湊近她的臉,她顴骨處還留有一大片的青紫,那一晚陽子也不知道抽什麼瘋,對自己手下的小姐竟然出手也那麼狠,他記得她當時幾乎是被抬着出去的。
他問道:“醫生怎麼說,有沒有留下什麼毛病?”
她搖頭:“好得差不多了。”
頭一次有一個男人這麼靠近她只是爲了看她的傷情,不過他高大的身軀擠過來還是讓她有壓迫感,甚至都不敢呼吸了,手挨着門把,暗暗的握出汗。
他似乎沒有覺察她的不自在,抬着她的下巴又細細看了幾眼傷口,然後才坐正身子,他突然又問了一句:“喫過飯了沒有?”
她說:“我一般會等到下班後喫宵夜。”
他哦了聲,也沒有請她喫飯的意思,掏出皮夾,把裏面的現金都拿出來塞給她,道:“這錢你拿着吧,自己擔心點。”
她不敢拿,她一直清楚的知道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好處,所謂的天上掉餡餅都是讓你滑向陷阱的誘餌,最終總要你付出點代價的,更何況她只是一個酒家女,任何人都可以拿出錢來砸向她的臉,理所當然的讓她低賤的伺候他們。這一個月來,她已經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了。
所以現在即使只是幾千元的現金,她也不敢輕易的接受。
只是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天之驕子,她還有什麼是可以給的,畢竟他不缺女人。
江文韜不由分說的塞在她的手上,道:“拿着,就當是醫藥費,那晚要不是我來那麼一句,也不會連累你遭殃,算是我的歉意。”
他說得很認真,不像是在開往笑。
最後她還是捏着那疊錢下車。
他沒有作停留,重新啓動車子,掉個頭,踩下油門,車子又在大馬路上疾馳起來。一個夜總會的小姐而已,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沒想去知道,他最多隻是對她感到有些愧疚,事情到這裏就結了。
高曉站在那裏等到看不見他的車了才進去,她自嘲,自己真的是想多了,他那樣的男子,什麼女人沒有,怎麼會對她有什麼心思,大概真的有點同情她而已,她只是沒料到他竟然還有一點人情味。
她知道他跟自己的老闆是朋友,也知道他是江樂有名的浪蕩公子。
之前她經常見他來天星,不過很少有機會接觸到,她剛來天星的時候就聽說夜總會里的很多小姐都想勾搭上他們幾個,據說他們出手闊綽,把他們哄高興了,你後半輩子的養老錢或許都有着落了。
只是她不敢奢想,而且她也不想參與他們花花公子的遊戲,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用兩年的時間在天星攢夠她爸爸的醫藥費,然後回到家鄉安安穩穩的過日子,所以再高的價錢,她都堅持不出賣自己的身體。
只是她現在愈發覺得當初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在這樣的聲色場所裏哪有你堅持的份,你不跳進去,也有人推着你進去,當初這裏的經理周落潔就曾告訴她們,想清楚了再籤,進了這裏不可能有人對你仁慈。
可是當時的她已經沒有選擇了,就像現在她害怕自己最終也會保不住自己的底線,可她還是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這麼走下去。
媽媽桑過來告訴她,樓上236包房,有人點她的臺。
可能是上次她在老闆那裏闖了禍連累了媽媽桑,至此媽媽桑對她一直是冷眼相看,道:“上去吧,自己放機靈點,要麼你不來這裏,來了這裏就別表現你的與衆不同。”
她心裏怎麼會不明白這裏哪是自己可以拿喬的地方,這樣的日子真的是度日如年。站在包間門口,她在心裏深深嘆口氣,推開門進去。
裏面已經是烏煙瘴氣了,幾個中年男人身邊也都坐着小姐。
她忐忑的望了一圈,眼神掃到他的身上,有些意外。
江文韜看見她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高曉坐到他身邊,不知道該問什麼,他也什麼都沒有說。
那些小姐都妖嬈的盛開着,自有一套妖媚取悅的功夫。
她覺得自己這樣乾巴巴的坐着似乎太作了點,既然他點她出來,她總得做些什麼吧。
她試着往他的身邊挪了挪,身子挨近他,他轉頭看她一眼,那樣意味不明的眼神讓她的心裏在打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他笑了,開口道:“沒事,你坐在旁邊就好。”
她愈發的不好意思,整個晚上都只是靜靜的坐在他身邊,只偶爾給他倒一下酒。
散場後,他帶她出去,問她:“會開車嗎?”
他跟那幾個商人喝了不少,不過並沒有醉,但喝酒開車總不好。
她點頭:“會。”
他把車鑰匙給她,道:“行,那你來開,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