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頭爛額忙了兩週,許城撒出去的網一條魚也沒撈到。孫明青和索塔像是商量好似的,同時沒了動靜,也沒了蹤影。許城就像往那湖裏扔了很多石子,除了激起一層層漣漪,湖水很快平靜下來外,水面之下是個什麼情況他仍舊一無所知。
許城爲此頭疼得已好幾天睡不着覺,江靜雲雖然依舊八風不動,但眉眼間也有了一絲倦意。他們知道要儘快抓到孫明青,因爲近日黑道已有重新洗盤、取代孫明青管理毒品生意的風聲,因爲據說孫明青得罪了金三角的勢力,對方下了必殺令,懸賞一千萬要他的人頭。而
樹倒猢猻散,沒了孫明青這個主心骨,他多年建起的毒品帝國一夕之間便會崩塌。一旦孫明青死了,他們就很難順着這條線毀掉那張販毒網了。
未免出現更多變數,和許城不一樣的是,江靜雲不僅不怎麼睡覺,而且已經有四五天住在警局辦公室忙着分析資料,碰見許城的同事都憂心的讓他勸江靜雲休息一下,但他們不知道,許城哪裏勸得動江靜雲,所以今天他像往常一樣,買了一堆補品提上了樓,來到辦公室外,心說待會兒無論如何也得哄着江靜雲先把補品喫了。
許城推開門,正要說午飯來了,只見江靜雲坐在椅子上,雙手環胸,垂眸看着桌上一個精緻的黑色禮盒。他看上去好像很悲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孤寂的氣息,像深山裏一一潭從不流動落滿枯葉的水。
許城一怔,走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後,目光才落到那個黑色禮盒上面,想起今天的日子,忽然明白江靜雲的悲傷從何而來,低低嘆息了一聲:“她死的時候你應該還在局裏。她母親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寄一束花過來,你走之後,這件事就由我來做了。”
江靜雲沒有說話,他似乎被淹沒在一種巨大悲傷中,連發聲的力氣都沒有。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他輕聲道:“我是個懦夫。我不僅沒能爲她報仇,還逃離了這裏,最可恨的是,”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竟然連她的樣子都忘了。”
“孫明青該死。”許城沉聲道:“當初如果不是他害得梅若水家破人亡,梅若水最後決不至於走上那條死路。”
他們說的是六年前震驚中海的那件女大學生綁架企業家最後自焚的案子。女大學生就是梅若水,企業家則是孫明青。許城雖然沒參與過這個案子,但當他瞭解那束白菊背後慘烈的往事後,不可抑制地感到憤怒與心痛。梅若水曾是中海市歌舞劇團的首席舞者,長得漂亮又性格溫柔,但是被孫明青盯上後,她的人生從此變得悲慘。
爲了得到抵死不從的梅若水,孫明青不僅派人撞死了她的女朋友,還動用關係讓她父母同時失業,並讓劇團將她趕了出去。梅若水橫遭此劫,悲憤難當,但由於勢單力薄,她只能假意委身孫明青,伺機報仇。
但孫明青是什麼人,他知道梅若水一直想要他死,便設計讓梅若水吸了毒。江靜雲當時正是不清楚緣故便抓了梅若水,梅若水絕望之下從戒毒所逃了出來,買了一桶汽油守在孫明青經常落腳的地點,待警方趕到時,梅若水已經將自己和孫明青身上澆滿了汽油。
“我親眼看着她活活燒死在我面前,我也親眼看着孫明青一邊吐唾沫一邊罵她是個婊子。”江靜雲撫上黑色禮盒:“後來,梅若水的父親去世,她的母親也離開了中海,她沒有勇氣也承受不了每年都要給梅若水掃一次又一次的墓,重複着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便把花寄到了我們局裏。”
“我本不應該忘記這一切,但這三年來,我已經忘了許多事情。”江靜雲輕聲道:“陪我去看看她吧。”
許城看着他視若珍寶般捧起盒子,一步步往外走去,看了一會兒他幾乎被疲憊壓垮的身影,嘆了一口氣,跟了上去。
他聽說有的人痛苦到一定程度時,會把所有令自己難過悲傷的事情全部忘記。他想江靜雲也許就是這樣,他受不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折磨,於是索性全當沒發生過似的埋入心底。但怎麼可能呢,即使忘記了,但它就在那裏,總有一天還是會想起來的。
天色陰沉,雖是夏日,風卻罕見地帶着一股蕭瑟與悲涼。也許是人的心境。許城和江靜雲走在兩旁開滿各種小花的小道上,走上一段曲曲折折的路之後,來到了一處綠意盎然又平靜的墓地。
梅若水的墓不久前被打掃過,許城猜可能是局裏其他同事來過,雖然孫明青作惡多端,但唯獨梅若水這件事,局裏的人都將其視爲自己無能的恥辱,因爲明明他們清楚孫明青纔是最該死的那個人,但當梅若水劫持他的時候,他們卻不得不將槍口對準她。
一個原本有着光明未來的女孩落得如此下場,是否該怪蒼天不公。許城看着墓碑上那張明豔的臉,一時種種情緒湧上來,說不出來一句話。
江靜雲靜靜望着墓碑上的女孩,很久,打開禮盒,小心拿出那束白菊,輕輕放在墓前,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知道你一定怪我爲什麼這三年都沒來看你。”他不顧泥土弄髒衣服,在墓碑旁邊坐了下來:“我遇到了一些事情,很痛苦,也很害怕,所以我去了港區,希望過上平靜的生活。”
許城默默聽着,沒有說話。
“我太想擺脫那種絕望和痛苦,卻忘了你活着的時候和我一樣,整日活在地獄中,生不得生,死了還要背上那種罪名。”江靜雲撫上墓碑:“你看,我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你當初就不應該對我抱有期望。”
許城聽得越來越難受,已不忍再聽,他快要被江靜雲這個巨大的痛苦漩渦捲進去了,江靜雲的眼神太令人心碎,他怕自己再看一眼,自己的心真的會碎掉,深吸了一口氣後逃也似的走遠了。
江靜雲緩緩閉上眼睛,一片落葉落到他身上,他靠在墓碑上,看着陰沉沉的天空,又道:“不過你放心,這次我回來了,就不會再走了。”
昏昏沉沉之間,江靜雲似乎看到那個女孩在點燃打火機前,一臉是淚的在自己面前跪下,她什麼都沒說,但江靜雲已什麼都知道。他輕輕呢喃了一句什麼,被風吹走,而後,天地恢復了平靜。
許城站在山崖旁望着下面霧氣繚繞的森林,忽覺臉上一溼,原來是下雨了。他撐開傘,轉身往墓地走去,遠遠看見江靜雲靠在墓碑上一動不動,走近了才發現他因爲太過疲憊睡着了。許城並不想叫醒他,便蹲下來給他撐着傘,自己幾乎全暴露在了雨中。
雨越來越大,許城背上已溼透,但他表情依舊沒變,像石鑄的騎士,風吹雨打依舊巋然不動。他低頭看着江靜雲的臉,很久移不開目光。許城並非沒有近距離這樣看過他,但這次不一樣。他心裏想。這次不一樣。他從來沒看到過江靜雲毫無防備時的臉。
他想得很簡單,看着這張臉,他想一直看下去,一直看到時間盡頭。
雨越下越大,江靜雲似乎被驚醒了,很快睜開了眼睛。他眼裏又是那種淡漠的神色,刀槍不入的江靜雲又回來了。許城心頭一窒,難受又鬱悶地別開目光,低聲道:“你醒了?”
江靜雲沒說話,他靜靜看着他,握住傘柄,對他說道:“謝謝。”
“我們回去吧,天色不早了。”許城像是憋着氣,又忍着不說,只站起了身,背對着江靜雲,沉聲道。
江靜雲也跟着起身,目光一轉,落到他背上,一怔,他有些歉疚的垂下眸子,卻什麼都沒說。他看了一眼墓碑,眼裏雖仍有悲傷,但多了一分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