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從賭石大會回來後,保持着安定的節奏過了好幾天,這天還沒放學,他收到一條微信,是一個很久都沒聯繫過的人發來的,微信暱稱是“水晶少女”。
這是狗蛋的姐姐,叫馮金梅。狗蛋就是之前張明外公電話裏說的那個,都是鄰居家的孩子。狗蛋還在老家讀初中,馮金梅在市裏讀高中。
馮金梅發給張明的消息是:“阿明,可以借我五百元嗎?”
過了一會,她可能考慮到張明的家境不好,又發來一句:“三百元好了,可以借給我嗎?”
馮金梅是張明的孩時玩伴之一,如今在隔壁的第四中學,她長得一般,畢竟美女還是稀少的存在,馮金梅甚至還有點土氣,因爲家裏沒啥錢,她不會打扮。
小時候張明和她在村裏玩的不錯,隨着大家年齡變大,學校不同,特別是張明很少回老家,所以兩人才疏遠了許多,微信平時也比較少聯繫,各有各的生活,偶爾朋友圈會互相點個贊,張明爲數不多的贊裏就有這位鄰居的大功勞。
張明直接轉了五百元過去:“拿去吧金梅,不用着急還。”
雖然馮金梅不好看,但張明並不會嫌棄,因爲這一家鄰居以前對自己家是很關照的,馮金梅經常會送菜和肉來他家,馮家知道他和外公相依爲命不容易。
“謝謝你,我一定儘快還。”馮金梅回覆道。
這事張明並沒放在心裏,五百塊對現在的他來說並不多,就算馮金梅再要多些,他也不會吝嗇。
可是過了幾天後,這天才放學,馮金梅又發來微信:“阿明,能不能再借我五百元,真的不好意思。”
張明疑惑了,錢不是問題,問題是她不會被盜號了吧?
他知道馮金梅家境也一般,平時是不會大手大腳花錢的,是一個非常節儉和質樸的農村丫頭。
她連衣服都捨不得買,怎麼最近花錢這麼厲害呢?
而且他張明在馮金梅的心中還是個窮孩子的形象,馮金梅如果沒出大事,是不太可能來找他借錢的。
“你發個語音來驗證一下身份。”張明發消息道。
很快,對面就發來語音邀請,張明接受了。
“阿明?”馮金梅打了個招呼,從聲音聽得出她非常不好意思。
“金梅,不會是你家裏出事了吧?”張明關心地問道。
馮金梅緊張又難過地道:“不是,是我之前不小心借了一個校園貸,那個月生病去了趟醫院,生活費不夠用了,然後又不想找爸媽要,就用校園貸臨時借了五百塊,到手才四百就算了,沒想到過了半個月這本和利居然總共要還一千,我又不敢跟爸媽說,怕被罵死,急忙忙又找了個類似的校園貸軟件去借,後面不停地拆東牆補西牆,現在利滾利已經總共欠三萬了,今天是其中一個小貸的最後還款日,你不要告訴我爸媽,他們會打死我的。”
說到最後,馮金梅都快哭了,小姑娘特別地無助。
張明驚呆了,校園貸他是知道的,就是一些無良的民間小貸,通過各種軟件渠道給在校學生放現金貸款,他們就是欺負學生沒什麼防備心,各種砍頭息和手續費,利息非常之高,只要有成年人身份證他們就敢放款,因爲放了之後他們也不怕對方不還,有各種威脅手段。
從欠五百塊變成欠三萬,不過短短數月時間,馮金梅的這種操作其實早有在新聞裏上演過。
學生們前期犯了錯,窟窿還小的時候往往不敢告訴家人,而是選擇繼續找各種口子去貸款補前面的窟窿,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做法,遲早是要崩塌的。
等崩塌的那天,馮金梅都已經欠了十幾個小貸,每個數額都有一兩千,她根本還不清,只能每個軟件都還一個【最低還款額】,苦苦撐着。
最可憐的是,到她手裏花掉的錢其實只有四百塊,她背的債務基本都是各種高利貸公司的利息和滯納金。
她這幾個月睡都睡不好,放學後就趕緊去想辦法兼職賺錢,卻依然沒能把賬款結掉,每天維持着最低還款已經是無比艱難了。
此時,張明想了想,問:“這種校園貸不合法的,不受法律保護,你不還錢應該也沒事吧?”
“他們……他們……”馮金梅居然“哇”的一聲在那頭哭了起來,可能怕張明聽到,她掛斷語音了。
張明覺得事情可能有點嚴重了,他想了想,發了條文字信息過去:“出來見一面說清楚點,我現在去後街那個奶茶店等你。”
許久,馮金梅纔回復:“好。”
剛好是放學,張明便走到那個奶茶店去,第四中學離這裏也不遠。
奶茶店的客人不多,張明選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
不多時,一個穿着藍色t恤,瘦瘦的小姑娘走進來。
她就是馮金梅,一米五左右,挺瘦,外表有着農村小姑孃的樸素,皮膚倒不黑,整個人看起來比較單純老實。也正是因爲她老實沒心眼,所以纔會逐步落入校園貸的圈套裏。
張明笑了笑,示意對方坐下,點了兩杯珍珠奶茶,加奶蓋的。
馮金梅坐下來後,可憐地低着頭,眼圈紅紅的,捧着奶茶無聲地喝着。
“他們威脅你?”張明問道。
貸款公司是不敢通過暴力收賬的,但是他們還有很多變態的催收手段,首先是不停地打電話威脅和恐嚇,年紀輕輕的學生一聽就慌神了。
最牛逼的是,高利貸公司會通過軟件下載學生的通訊錄,如果學生長時間拖欠賬款,他們會給這些通訊錄名單發各種催款通知,連帶着騷擾所有通訊錄的親朋好友。
這招又叫【通訊錄轟炸】!
各種各樣的催收手段,學生們是根本無法抗衡的,只會在他們的恐嚇之下一步接一步地走錯,不停地找別的貸款軟件來下款補上一家的。
這就是套路貸!
最可恨的是,這些貸款公司還會非常熱情地幫學生們去尋找別的貸款軟件,因爲他們的目的就是:你把我的款結了就好,你怎麼來的錢我們不在乎,就算你現在結不了我這筆帳,你也得先去別的地方借錢把我這邊的最低還款額給填上,等過陣子我再來催你繼續這樣做。
按月吸血!
“他們……他們……”馮金梅抽泣起來,斷斷續續地道:“他們之前逼我拍了裸條,我不能不還,我不還的話他們說要放到網上去。”
張明臉色一變,沒想到事情都惡化到這一步了。
裸條,就是裸照當欠條!
高利貸公司在下款前,爲了獲得擔保物,軟件app會要求借款人自己脫光衣服手持身份證並用手機拍下照片,然後上傳到軟件裏,這種貸款擔保方式只針對女性,所以這種貸款又叫裸貸。
誠然,在清醒的局外人看來,這肯定不能拍啊!
但是,當一個十幾二十歲的懵懂少女已經陷入到套路貸的惡性循環時,負債累累的她們是無法再清醒的,更無法堅強地面對一切壓力,她們會因爲各種各樣的壓力,爲了能下款補窟窿,咬着牙就按照高利貸軟件的要求拍了照片上傳。
如果她們將來還得起,照片或許還不會泄漏出去。
但絕大部分人根本不可能還得起套路貸的,最終,這些裸條照片就成了威脅她們還款的最有力擔保物!
高利貸公司會威脅說,如果不還款就發到網上去給大家看,甚至還會說直接給通訊錄的親朋好友發過去,讓女生們在自己的圈子裏徹底喪失尊嚴。
張明嘆了口氣,前不久別的學校有個女生就是因爲這個結果而跳樓的。
此時馮金梅還在哭,不停地說:“千萬別告訴我爸媽,他們會打死我的。”
張明更加心酸了,嘆了口氣:“傻孩子啊,如果你一開始就鼓起勇氣坦白,最多就被父母責怪一頓,哪用走到今天這步啊?你父母是不會眼睜睜看着子女掉入這種陷阱裏的。你找誰借錢都好,永遠第一個都應該是先找父母啊,最起碼也該是找親朋好友,怎麼能去找小貸軟件?那個錢不過是魚餌罷了!”
馮金梅聽了之後,捂着臉痛哭。
“既然走錯了,那就應該早一點回頭,大膽地跟父母說,每早一天坦白,都是在幫你的父母,一直隱瞞下去只會讓窟窿越來越大,甚至大到連你家人都補不起。”張明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看過新聞,確實有過一個女孩子由於把窟窿拖得太久,幾十個軟件app加起來待還款幾十萬,她的父母都哭了,因爲拖太久了。
“先別哭了吧,你現在總共待還多少?”張明嚴肅地問道。
馮金梅稍微止住哭聲,非常清楚地說:“截止到今天我總共欠了32195,因爲我每天起牀都要算一遍,今天的最低還款是1239,還完之後可以拖到七天後。我今天兼職的餐廳剛發工資,但我還差八百多。”
張明思考了很久,嘆了口氣,先用微信轉了一千給馮金梅,道:“我需要時間去想辦法解決,但你可不要再去找別的軟件借了,拆東牆補西牆這種方法不頂用的,只會越借越多,這就是個套路!”
馮金梅得到這筆應急的錢後,感動得又是大哭一通,都快要給張明磕頭了,因爲她現在除了找父母外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了,其他好朋友都被她借到連微信都不回了。
她真的很害怕自己的裸照被放到網上,所以只能想盡辦法還款。
時間過去了三天。
張明一直都把馮金梅的事掛在心上,他一直在思考,到底該怎麼辦呢?借錢給她幫她清帳是不是一個好辦法呢?
他是捨得的,哪怕馮金梅這輩子都還不回,他也無所謂,他記着馮金梅小時候對他的那份菜肉之恩。
但是如果就這麼清帳了,張明始終咽不下一口惡氣,這種套路貸憑什麼借人家四百塊要人家還三萬多?
這天,課間,張明正站在教學樓的天臺吹風,一邊想着這事,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地向他走來,是胖虎。
“明哥,求你幫點事。”胖虎臉色有些焦急。
張明笑了笑:“先說吧,幫不幫的了還得先聽下。”
“你知道校園貸嗎?”
張明一愣:“我去,你小子也借了這玩意?”
胖虎搖搖頭,臉色非常凝重:“是我一個表妹,借了幾千塊買手機,現在利滾利已經達到十三萬了,還是裸貸的!昨晚纔跟家裏坦白了,她家境一般,但父母也願意湊錢去贖她的裸條,我想求你出個面,跟高利貸公司的老闆談一下,打個折。”
“我?人家怎麼會給我面子?”張明愣住了。
“因爲我查過了,這些套路貸軟件的幕後老闆,其實都是丁浩南。”
……
聊了一會,胖虎離開了,張明扶着欄杆俯瞰着這個美麗的校園,抬起頭,才發現東邊的天空已經烏雲遮頂,正在蔓延過來。
鳥兒們都降到低空盤旋着。
驟然,起風了。
風很大,校園裏到處是落葉和垃圾在旋轉,空氣清涼而又有些沉重。
“那晚不過是巧合之下借了次虎皮做旗,胖虎還以爲我是真的壓了丁浩南。”
張明摸着欄杆,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身下樓。
風越來越大,空氣變得溼潤,明顯有一場暴風雨要來了。
鳥兒們陸續回窩避雨。
廣場上的學生們也趕緊跑回教學樓裏。
這將是一場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