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所裏,人仰馬翻的我們終於得到了一絲的喘息,說來也怪,剛剛一回到向西街的地面,心裏的恐懼和慌張似乎就減輕了些許,就好像這個地方有什麼特殊的魔力,不管在身體還是精神上都給了我一種避風港的感覺。
老頭滿頭大汗的處理着我們的傷,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看見自己孫子兩根幾乎變了形的手指頭,他更是掩不住的擔憂和疼惜,邊上着藥邊忍不住唉聲嘆氣。送我們回來的沙子莫也沒離開,還好心的在一邊兒幫老頭忙,給我額頭的傷口上起藥來。
不過這傢伙身上那股羶味好像比過去更濃了,但這反倒讓早就沒有精氣神的我清醒了不少,無形間還產生了類似麻藥的效果…
“不行了,我還是送你們上醫院吧!”老頭握着陳覺的手腕,仔細端着他的手,急聲說道。
“用不着,你給我正一下就行了。”陳覺疼得臉色髮蠟,卻搖頭拒絕了。
“還TM裝呢,你這手指頭可能都折了,不去醫院哪好使!”老頭急的喊了起來“還有那猴崽子肯定是腦震盪了,萬一出事兒咋辦?你們到底是幹啥去了,弄成這個B樣,還能不能讓大人省心,趕緊地,跟我上醫院去!”
說完話老頭從椅子上站起身,轉頭看了看我,皺着眉說:“我還得給小宇打個電話,你們這鬧騰得實在不像話了!”
“爺。”陳覺忍着疼開口道“現在不能上醫院,不行…”
“爲啥不能上醫院,你們到底幹啥了,倒是讓我知道知道啊!”老頭又急又氣跺着腳,雖然這老頭脾氣火爆,但這幅樣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此時正在自己擦着藥的胡俊又朝痰桶裏吐了口血,這更讓老頭堅定了要送我們去醫院的想法。
陳覺平舉着那隻受傷的手,狠狠咬了下牙,有些懊惱的說:“咱們跟孟飛他們打仗去了,出了點事兒…”
“我就知道你們又TM是跟姓孟那刑子,打的得勁不啊,給自己弄成這樣,真TM艹蛋!”老頭怒氣衝衝的責備着“那也得上醫院啊,趕緊治好完事你們好再去打,我看你們得啥時候打死幾個才能拉倒!”
聽到老頭的咆哮,陳覺把頭低下去沉思良久,就在老頭走過去要強行拉他去醫院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情緒有些激動的說:“孟飛可能死了,現在去醫院咱們就是自投羅網!”
“啥?”老頭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都呆住了,沙子莫聽到這話也發愣的看向我,似乎不太敢相信陳覺剛纔說的話。
“你、你們…”老頭哆嗦起來,盯着陳覺問“那小子是你們打死的?”
“不是我們乾的,是他自己跳的樓,被樓下的竹竿給穿了…”陳覺閉了下眼,把孟飛的事兒說了出來。老頭聽完之後身子一晃,撲通一聲就癱坐在椅子上,蒼白的臉色幾乎和陳覺不差太多,手緊緊按在胸口。
“爺,你沒事兒吧?”陳覺見狀急忙起身詢問,但手的疼痛讓他又坐了下去,只能擔憂和愧疚的看着老頭。
老頭大口喘了幾下,然後衝陳覺擺擺手,一臉愁容的看着自己的孫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怔了好一會兒,他緩緩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些東西,來到陳覺面前說:“現在只能先這麼將就着了,你忍着點兒,聽見沒!”
陳覺咬着嘴脣點了下頭,但眼睛卻不敢再看自己的手,很少膽怯的他在這個時候也顯出了自己軟弱的一面,畢竟手指頭折了的痛苦不是常人能夠受得了的,他能做到現在這樣簡直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隨着陳覺一聲慘叫,老頭憑着自己多年正骨的經驗,先將陳覺的食指頭用力掰正回原位,然後用兩小塊長條木板捆在手指頭上加以固定。陳覺疼得五官都移位了,身子忍不住向後掙脫,老頭卻把他硬生生抓住,然後招呼沙子莫過來幫他按住陳覺,我見狀也急忙扶着牆,一瘸一拐的過去搭手。
剛弄完一根手指頭,陳覺就疼得死去活來了,當老頭處理他中指的時候,滿頭大汗的陳覺疼得幾乎昏厥了過去,那場面就好像是在上刑一般,看着陳覺如此痛苦,我心如刀絞,淚水也止不住了。
手指頭被固定住了,老頭剛起身去拿藥,陳覺就猛地掙開了我和沙子莫,一頭栽倒在牀上,捂着右手無比痛苦的在牀上打起滾,任憑我怎麼呼喊和安撫,都無法幫他減輕一絲折磨,他那慘叫聲在屋子裏迴響良久…
最終老頭給陳覺喝下了些不知道放了什麼東西的藥,陳覺才漸漸意識模糊起來,表現也沒剛纔那麼嚇人了,只是目光呆滯的躺在那,無力的喘息着,直到最後徹底昏迷過去。
胡柏航的情況老頭也有些無計可施,爲了避免發生危險,他只能喊來了街上的兩個人,再三叮囑了一番便拜託他們把胡柏航送到了醫院。胡俊也服下了些藥,然後就虛弱的靠在一邊兒,還好他和我一樣,算是比較抗打的,不過還是忍不住嘴裏發出輕哼聲來。
見他們都暫時得到了處置,我終於鬆了口氣,但隨即眼前一片模糊,只覺得屋子在搖動,早就疼得失去知覺的左腳一軟,我就仰面摔倒在了地上。老頭和沙子莫忙把我扶到了沙發上,我痛苦的指着左腳卻說不出話來,額頭的傷也火辣辣的作痛,我也不清楚是什麼支撐我堅持到了現在,但我現在終於要堅持不住了…
老頭給我喫了止痛藥,又讓沙子莫用藥酒給我揉搓腳腕,然後就心急火燎離開了診。看得出來,對於發生這樣的事情,即使是他也慌亂無比,而我也意識到,事情遠遠還沒有結束,更大的不安感籠罩在我頭頂。
“你們可真能作,圖意啥啊。”沙子莫叼着煙邊給我的腳擦着藥酒邊說道,我卻只能疼得哼哼兩聲作爲回應,然後伸手示意讓他給我抽兩口煙。
沙子莫瞟了我一眼,把嘴裏的煙遞給了我,我顫抖着手把煙送到嘴邊猛吸兩口,然後就止不住的咳嗽起來,身體的抖動也讓我渾身每個關節都疼痛難忍,真有種快要死了的感覺。
“真不知道你折騰到啥時候纔算完,消停過日子多好。”看着我如此狼狽,沙子莫擦了下臉上的汗水對我埋怨着。我硬擠了一個笑容,想起我們之所以弄成現在這樣,一開始不就是爲了能讓自己和大家都過上消停日子嘛,只是事情好像從來都沒有想的那麼簡單。
“就算你再狠那又有啥用?”沙子莫呼哧了下鼻子繼續說着“打來打去遭罪的都是自己,天天還得擔驚受怕的,再NB的人也是肉做的,一刀下去照樣皮開肉綻,沒準小命就丟了,你是不是覺着自己那命不值錢啊。”
“屁話…”我無比虛弱的說“誰的命都值錢,但你要是不狠,別人就得覺着你的命賤。”
“你小子!”沙子莫瞪着他那牛眼,用手點指了我兩下“你這不要命的勁兒還真跟我以前一個德行,可你看看我現在又咋地了,天天JB在菜市場剁肉、賣肉,這輩子就這樣了。”
看着沙子莫髒兮兮的模樣,身上那滿是血污的衣服都遭蒼蠅了,我一下回想起他上學時候的樣子,那時的他在我們學校內外也算是有名號的人物,誰見了他都得躲着走,除了我之外幾乎沒什麼人敢直接惹他。
我不知道他後來的“消沉”是不是跟我當初那一刀有關係,今天看見他,我就忍不住在想,如果當時我那一刀真的捅進了他的胸口,或者要了他的命,或者是把他給捅廢了,那今天我們各自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人生。
人們都說是我那一刀把他下破了膽,要是沒有我,他會不會就不是現在這幅落魄不堪的模樣,即使天生愚鈍的他再怎麼努力也考不上好學校,但起碼他也可能在另一條道路上風風光光,總不至於淪落到十幾歲就在菜市場賣肉吧。
“老沙,對不起…”想的這些,我忍不住發自肺腑的說了一聲。
他聽到我的道歉愣了下,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眼神確實帶着內疚,那張大臉衝我微微一笑,很淡然的說:“其實我還得謝謝呢,要是沒你那一下,我也不能想明白這些事兒。“
“謝我,你TM埋汰我呢吧。”我心裏有點喫驚,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反話,僵笑着說。
“你別不信,是你讓我徹底明白了,啥都沒有命重要,好好活着纔是真格的!”沙子莫很認真的說“我不怕別人笑話我膽小,我又不是沒瘋過,無所謂點事兒,別看我是個賣肉的,我現在哪天都能賺個百八的,還風吹不着、雨淋不着,你們誰行?”
“好,你厲害,行了吧。”我打趣道,可心裏卻有種觸動感,我竟然羨慕起這個被我一刀“嚇破膽”的傢伙,起碼在相比之下,他已經找到了自己人生要走的路,沒有迷茫和彷徨,也不需要熱血和衝動。
“好好活着,要是命和自由沒了,那真就是賤命一條了。”說着他從我嘴裏把煙奪了回去,然後惋惜似的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