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樂話音剛落, 薄聞時就猛地從牀上坐了起來。
“樂樂,不怕。”
薄聞時在耳機那頭放緩了聲音,安撫着時樂:“把那個鬼鬆開。”
時樂聽着耳畔薄聞時的聲音, 稍微找回了點冷靜。
他深呼吸一口氣, 在懷裏嗚嗚嗚的害怕聲中, 驟然撒手, 翻身, 下牀, 一氣呵成。
房間很黑。
負責拍攝的攝像頭也在嘉賓們入睡之後就暫時關閉了。
眼下沒了攝影頭, 另一張牀上的於俊磊又在睡覺, 時樂光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掌心有符紙在燃燒。
“你是誰?”
藉着符紙燃燒的光芒, 時樂大着膽子看向了牀上。
千萬不要斷頭, 千萬不要太醜,千萬要是個全乎鬼。
時樂面上鎮定, 心裏卻在瘋狂默唸並祈禱着。
還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唸叨有了用, 窩在他牀上的是個看着就未成年的小鬼。
“你,你是……”
是莊園主人的小兒子,在客廳一家四口的合照上,小兒子就在照片裏。
那隻小鬼瑟瑟發抖, 怯生生的看向時樂, 還回答了時樂的問題:“我是卡卡呀。”
時樂一愣。
“卡卡。”
他瞧着卡卡還挺慫噠噠,在對方的襯托下,時樂忽然就不慫了。
“你爲什麼半夜爬我被窩啊?”時樂問他道。
卡卡摸着身下的被單, 委屈的不行:“這是我的牀。”
時樂:“……”
啊?
搞了半天, 是他搶了別人的牀啊。
漆黑夜色裏, 搶了小孩兒牀, 又把小孩兒給嚇哭的時樂,臉上紅了紅。
“咳。”
爲了保住面子,時樂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示好的拍拍卡卡的肩膀,很自來熟的道:“我叫時樂,我不是故意佔你的牀,這幾天我要在這裏錄節目,就是來這打工,節目組給安排的讓我們睡在這裏。”
卡卡是個挺好哄的小鬼。
時樂對他有了好臉,他也就沒再發抖,還乖乖的讓了一半牀給時樂。
一人一鬼和諧的坐在同一張牀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露出了點笑。
“我感覺你是個好人。”卡卡小聲說道:“你長的好看。”
長的好看=是個好人。
不得不說,卡卡的這個邏輯有點危險啊。
萬一哪天有個長的好看的壞人出現在他面前,這小鬼肯定得完犢子。
“我是個好人,不過,不是所有的像我這麼好看的人,都是好人。”
時樂教育着這個還很懵懂的未成年小鬼。
兩個人話說了幾句,時樂突然想起來耳機裏的薄聞時,忙中斷了跟卡卡的對話。
“等一下,我跟我男朋友說幾句話。”
時樂說着,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薄聞時那邊。
“現在沒事了,我牀上有個小鬼,不害人。”
時樂跟薄聞時彙報道:“你不用擔心我,我沒有什麼危險。”
都已經下了牀,準備出門的薄聞時,硬生生停下步子。
他又向時樂確認了一遍:“你不怕了?”
“不怕!”
卡卡比他還膽小。
“要不要我去陪你?”薄聞時問道。
時樂糾結了一下,他當然想看薄聞時,想讓薄聞時陪。
可這裏畢竟是在錄節目,他不能太嬌氣了。
“不要。”
時樂堅定道:“我一個人可以的。”
薄聞時聽到這話,不知怎的,還略有些失望。
“那行,等你想讓我過去的時候,就跟我說一聲。”
他隨時都可以趕過去。
時樂乖乖應了聲好。
爲了讓薄聞時接下來能好好睡覺,不被自己吵到,時樂還很貼心的把語音的麥給閉了,這樣就不會有聲音被對方聽到。
閉完麥,時樂重新把目光落到卡卡身上。
“卡卡,你可不可以跟我說說這座莊園的事,還有你們家人的事啊?”
時樂躺下來,跟卡卡面對面。並且把符也給收了起來。
卡卡點點頭。
跟卡卡接觸的多了,時樂發現了一個問題。
卡卡的腦袋有點問題。
不是罵人,而是字面意思,卡卡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他膽小,懵懂,對時樂甚至都不設防,這不是一個十幾歲男孩兒的樣子。
換言之,卡卡他是個小傻子。
在時樂的引導下,卡卡把這裏的事,一點點告訴了時樂。
“這裏有爸爸媽媽,姐姐,還有醫生。”
“醫生?”
“給我看病的醫生呀,爸爸說我生病了,讓醫生給我看病,我在這裏,被醫生看了好多年的病。”
卡卡說着,還把細胳膊伸了出來,給時樂看。
“痛痛。”
他是鬼,其實不會再有什麼痛覺,可此刻把細胳膊伸過來的時候,臉上卻是一副在喫痛的樣子。
時樂被這種小獸受傷似的眼睛給看的心裏軟趴趴的。
他握住那冰涼的細胳膊,嘴脣湊上去,吹了吹。
“給你吹吹,痛痛飛飛。”
他哄小孩兒似的哄着卡卡。
卡卡被他呼了好幾下,眼睛裏露出笑來:“不痛了。”
“嗯!”
時樂把他的胳膊又放進被窩,然後接着聽卡卡說話。
“醫生給我治病,醫生給我治病……”
卡卡像是卡了殼,把這話重複了好幾遍,重複到最後,他才繼續說:“姐姐去上學了,爸爸媽媽在家裏,我在看電視。有壞人,壞人把爸爸媽媽砍了好多下,爸爸媽媽都不動了。”
“壞人,壞人把我關起來,他們讓我把爸爸媽媽喫掉。”
“我不喫,打我。”
卡卡說着說着,身子陡然就抖了起來,他抖的那樣厲害,讓時樂不得不伸手將他給重重摟住。
“不怕,卡卡別怕。”
時樂摟着懷裏這個發抖的小身子,只覺得又氣又心疼。
太壞了。
讓孩子喫他的父母。
時樂想象了一下,如果有天,有人把他的爹爹跟爸爸殺掉,再讓自己把爹爹跟爸爸喫了……
他就算死都不會那樣做的!
“卡卡,我跟你說,我是地府的閻王爺哦,我可以罩着你。”
卡卡是真傻。
他不解:“什麼是閻王爺啊?”
時樂通俗易懂的解釋道:“就是,就是我是所有鬼的老大啊,也就是你的老大。”
卡卡更懵:“我是鬼嗎?”
時樂:“不然呢?”
卡卡:“……”
卡卡冰涼的身體,又開始抖抖抖,甚至連牙齒都在打顫。
“我,我害怕鬼呀。”
時樂聽他說完這句,嗓音裏都拖了哭腔:“我不想做鬼,我害怕鬼。”
時樂真沒想到,這個小傻鬼竟然連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他拍拍卡卡的後背,覺得自己這會兒好像是個老父親。
“沒關係的,等我回去的時候把你帶上,你投胎完,就會變成人了。”
卡卡抽噎着,涼冰冰的手揪着時樂的睡衣,央求着他:“那你走的時候,可別忘了帶上我呀。”
他一直都在被人遺忘。
這座莊園裏,他後來看到了爸爸媽媽,可爸爸媽媽都不找他。
還有很多別的陌生人,卡卡見過很多人。
也許是人。
總之,沒有人搭理卡卡。
被所有人忘了的卡卡,也在忘記別人,他現在連給他看了好多年病的醫生,都已經記不清臉了。
時樂把卡卡的情緒安撫下來後,又問了問他別的事。
卡卡努力想了好久,才擠牙膏似的又往外擠出了幾句話。
“我白天的時候,可以坐在櫃子裏,夜裏能上牀睡覺。”
“這裏很熱鬧,可誰都不理我,”
“對啦,我有魚魚陪着我,你想跟我一塊兒看魚魚嗎?”
魚魚。
時樂尋思着,卡卡說的魚,應該是喫屍體的魚。
可那些魚怎麼可能是卡卡養的?
除了這些,卡卡再想不到別的了,時樂也沒逼他。
“好了好了,想不到就暫時不說了。”
時樂拍着他的背,讓他閉眼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