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不能是因爲他跟林琢有多熟,或者,他有多樂於助人?
有風從他們之間穿堂而過。
她與他對視。
因爲他人高,她需要仰目去看他。
明明之前還在因爲她跟林琢的拍攝而喫醋,那天還在因爲她和林琢來見家長而吵得不可開交。
沈既年垂眸看她,“你不是很關心他姥爺?陳老說等這次手術成功,就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他不想再讓她來跟林琢見家長,索性就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哪怕這位陳老不是那麼容易請出山,他也可以一遍遍去請。
明泱眸光輕動。
她好像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他背後從未有過的退讓與妥協。
她戴着口罩, 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眸,頗爲稀奇地打量了一遍他的神情。聲音輕揚道:“沈先生好大方。”
似詫異,似戲謔。
沈既年微微笑,淡淡接下了這句誇獎。
這是第一次,他這麼慷慨又無私。
追人追到這個份上,他覺得他應該也是獨一無二。
當晚,明就接到了林琢的電話。
下午的手術很順利,現在老爺子已經轉入普通病房。說完情況後,他微頓了下,道:“多虧了沈先生。”
都是聰明人,他當然清楚,沈既年會出手相助,只是因爲明泱。
明泱一頓,“是。”
又簡單聊了兩句後,他們就結束了通話。
花園裏的薔薇和玫瑰都開了,從風裏隱隱傳來了香氣。
握着手機,她看了眼大門口。
那天在那裏吵得那麼兇,她本來是很生氣,可現在那股氣好像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她猶豫了下要不要跟他說句謝謝,但想了想,還是沒有動。
林琢姥爺的情況一好轉,次日他們就都收了假回組。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明泱幾乎住在了熱搜上面。她一露面,劇組裏不少人沒能控制住,目光下意識的就往她身上落。
尤其是當,熱搜上的另一位男主角隨後也出現在劇組後,背地裏小小地沸騰了一下。
這邊簡直是網上那羣新冒出的CP粉最想出現的聖地。
??也就虧得他們還有導演在制裁。
面對一大堆目光,明泱只作不覺。
從事發到現在她都保持着安靜,現在一進劇組,更是跟避世一樣。等最後這兩個月拍完再出去,一切早已風平浪靜。
這次她這邊還好,主要是林琢需要調整一下狀態。兩天後,對手戲都開始漸入佳境,回到正軌。
沈既年照常很忙,現在沈氏早已成了一條必須經過他這個樞紐的路。能走得開時,他就住在這邊,不能走開時,他大不了來回跑。
幾小時的路程,他倒是挺費得起這個時間。
前面兩個男主陸續下線,隨着和人生中的第三個男主的交集越來越多,即便立場相反,各爲其主,在漸長的相處之中,長寧還是不可控制地動了心。
但悲哀的是,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小公主,心裏似乎很清楚,他們之間不可能有未來。
等到未來的某一天,說不定他們還會刀槍相見。
是以,在這段時間裏,她一邊動心一邊自控。在這場夢裏,清醒地沉淪。
傍晚時分,天很藍,雲很低,草原盡頭的落日將世界照成橙紅。
天邊的雲霧起起伏伏,伴隨着一陣馬蹄驚鳴。
長寧從馬上翻身而下,徑直回到他的營地,歡欣雀躍地撲進他的懷裏。
這樣一個尋常的午後,誰也想不到這會是她與他在一起的最後一天。
和年少時的懵懂無知不同,這一次,長寧清清楚楚自己動了心。
但這世間最可悲的就是,動心卻無法相守。
兵戎相見的那一日,他的刀劍割破她的鎧甲,同一秒,她的長槍抵住他的咽喉。
兩軍交戰,馬蹄嘶鳴。
她的雙眸通紅。
親手破了情愛這最後一關。
導演組或坐或站,都在一處,唯獨沈既年孤身站在人羣之外。
天色暗下來後,燈光甚至沒有照到他,他就那麼安靜地掩在陰影裏。
想起了,他與她分手前的最後一程。
好像誰都知道結局,又誰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
只是任由日子一日一日地往下,擔憂尋常的某一天可能就是這條路的終點。
指尖擎着煙,一點火星子明明滅滅。
沈既年擰了下眉。
當時她,是否也是今日的心境。
這場大戲用了三天,終於拍完,導演組那邊忍不住響起了掌聲。
她能爆發的力量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強大。瘦削的身體裏,能夠創造的能量超乎這個世界的想象。
導演喊了“咔”後,茉茉下意識去看沈既年的身影,卻愣了一下,不知他是何時離開的。
以往沈先生都會在這邊跟到明泱收工,連她都已經習慣了,今天倒是反常?
收工後,明泱還如常跟着其他人一起去卸妝喫飯。沒想到到了深夜,卻是突然發起了低燒。
...
凌晨四點多,沈既年從夢裏突然醒來。
他擰着眉,手抵着太陽穴緩了緩。
想起了當初她來給他送結婚請柬的那個夢。
剛纔的夢境內容記不太清了,但也是同她有關。
就跟預告一樣,一個接一個BE的夢境。
這邊的住宿條件有限,窗簾只能遮一半的光,在闃靜中,他看了眼窗戶外面隱隱的光亮,垂闔了下眼。
夢覺相思天欲曙。依前是、銀屏畫燭,宵長歲暮。
沈既年沒有再睡,趁着這個點安靜,想自己在草原上走一走。
走到她屋子外面時,卻是意外,裏面的燈光開着。
他走過去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卻不是她,而是一臉驚訝的茉茉。
茉茉還以爲自己睡暈了,可是一看外面,確實天都還沒亮呢,他怎麼會過來?
沈既年往裏看了眼,微微凝眉:“她呢?”
茉茉說:“發燒了。昨晚測了下,是低燒,我給她餵了藥。”
明?睡得昏昏沉沉的,只能依稀聽見旁邊有對話聲。
沈既年碰了碰她的額頭,又碰了下她的手。溫度都不低。
他偏頭問:“什麼時候測的?”
已經是泱泱剛叫她過來的時候了。茉茉還以爲那個藥有用,至少能撐到天亮。
簡單問完情況,沈既年打了個電話出去,讓醫生過來。
他看茉茉也累得不輕,道:“你回去休息,這裏交給我。”
茉茉剛剛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畢竟白天剛忙了一天工作,晚上守着守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但說讓她回去,她也不放心,連忙道:“不用不用,我跟您一起。”
沈既年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低聲道:“醫生馬上就會過來,我在就行。”
他的口吻不容商量。
茉茉猶豫了一下又一下,但覺得,她姐現在生了病,他應該是能讓人放心得下的,便沒再繼續推辭,“好,那有事您叫我,我的手機隨時開着。”
沈既年頷首。
他雖然答應了,但茉茉總感覺自己說了句廢話。他肯定不會給自己打的。
她一走,屋子裏就只剩下他們倆,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沈既年去給她額頭上的毛巾換了下水,重新敷上去。
因爲發燒,她的臉上染着淡淡的紅。
他垂眸看着她。
他們倆之間,難得能安靜地待會兒。
李特助用最快的速度帶着醫生趕到。
根據沈既年描述的情況,醫生帶齊了所有可能用得上的藥品。等一看完情況,馬上就給開了藥。
這裏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醫生開完藥後,李特助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眼睜睜地看着他的老闆把人扶了起來,讓她靠在他身上。
他本來說要不要讓人過來幫忙的,這下子直接閉了嘴。
明?睡得很沉,不太樂意醒。
沈既年低聲道:“喫完藥再睡。”
室內安靜得都能聽見心聲。
他將藥餵給她,又端了杯溫水,適時喂上來。
明泱蹙着眉。喫完藥後,再不想醒也醒了。
她身上是燙的,他身上相反,所有指尖不小心觸碰到的皮膚都冰冰涼涼的,碰起來很舒服。
她昨晚剛開始還只是低燒,看這樣子應該是半夜燒起來了。
李特助帶着醫生出去了,將這裏留給他們兩人。
沈既年重新去換了下毛巾,在牀邊坐下,遞給她,“不再睡會兒?”
她搖了搖頭。
醒了以後現在不太困。
“你怎麼會在這?”
她記得她給茉茉發了條信息後才繼續睡了過去,後來茉茉也來了。
“睡不着,過來看看,剛好碰見。”他言簡意賅道。
她看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見她真的不睡,沈既年倒了杯水給她。
明?只剛碰到,就搖頭:“要涼的。”
她身上本來就燙,再喝溫的水,她感覺她都快燒起來了。
沈既年依言換了一杯給她。杯口抵在她的脣邊,像是準備喂她。
明?下意識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像,比那杯?水還要涼。冰涼得很舒服。
他撩了下眼,沒有抗拒,就勢抬起水杯,涼水餵了進去。
一口喝完了那半杯的水,她突然清醒了些,抬眼去看他。
正好撞進那雙極深邃的眼裏。
“還要麼?”
理智回籠。
她鬆開手,指尖一顫,搖搖頭。
離開了那份令人舒服的冰涼,她舔了下脣,不知道是不是在懷念。
她適時剋制住了自己蔓延的慾望,可是那個冰涼卻不自覺。
它主動地跑回來,碰上了她的額頭。
明?不設防地眨了下眼,等着它趕緊離開。可它卻沒有一觸即離,而是就那麼停在上面。
她出神間,沈既年嗓音低低:“有沒有感覺好點?”
他好像是在感受着溫度和剛纔是否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