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大雨傾盆,青木客棧中劍拔弩張。有一少年,正是不知客從何處來,青蓑沾夜雨。
花裙美人江暮雪正好意提醒少年離去,忽然之間,比拼內力的兩派掌門同時大喝,相對的雙掌之間蹦出一道亮光,兩人皆是凌空翻起,各自往後退了數步,卻仍是止不住身形後移的趨勢。江漁樓重重撞在牆上;章九嚴更是沒有好到哪去,直接砸爛了一張桌子。兩人雙手皆是血肉模糊。
蓑衣少年望着狼狽不堪的兩人,臉上並沒有喫驚。江暮雪忙上前扶住江漁樓,神色不安道:“爺爺,你沒事吧。”
老人擺了擺手,他抬眼望向少年,眼神驚疑。撞爛桌子的章九嚴一躍而起,滿臉怒氣盯着少年,眼神更加古怪。
見此情形,江暮雪不知究竟,那穎娘卻是隱隱猜到幾分。剛纔這兩人比拼內力正酣,若非這少年從中作梗,怎麼會這麼奇怪就分開了?
江漁樓向少年道:“不知閣下是?”
少年向老人作揖道:“在下陳摶,適才是我無禮,還請前輩見諒。”
江漁樓心中駭然:“這少年的功夫至少已在上陰境,江湖上何時出現這麼個人物,我竟不知!”
章九嚴望着那叫陳摶的少年,臉上殺機流溢,陳摶望向章九嚴道:“這位先生,請恕我直言,你不是這位老前輩的對手,在下即使不出手,你也撐不到半柱香時間。”
章九嚴臉上陰晴不定,他明知少年說得有理,卻也不願承認。
樓上,穿好衣服的薛秀成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個精巧茶盅,白髮男子輕輕吹拂着綠茶霧氣,笑而不語。
蘇青問道:“這個人什麼來歷,怎麼我以前從來沒聽過?”
薛秀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依你之見,這人武道修爲在什麼境界?”
蘇青沉吟道:“他只出了一招,我不能斷言。瞧他體內氣機流轉,或許在上玄境,或許更高。只是不知爲何此人卻不在高手榜單。”
薛秀成嘆道:“武評天下高手榜,入榜十七人。你當真以爲天下高手就這麼少嗎?”
蘇青冷冷一笑:“說的好像你可以俯瞰天下高手一般。”
薛秀成笑道:“不敢,我的武功只在二流末段,怎敢評定天下高人?”
蘇青不理會他陰陽怪氣的言語,繼續道:“此人身無刀劍,卻有劍意,着實有些奇怪。”
薛秀成搖了搖頭:“不對!”
“不對?什麼不對?”
“他有千萬劍,便在天地間。”
女子皺眉,顯然不懂。
樓下,章九嚴見少年手段詭異,卻並不相信他有什麼高超武藝。這位章掌門的眼神遠不如東蒙老掌門江漁樓犀利。他暗自運勁於手掌,便要給那少年重重一擊。
少年陳摶微微搖頭嘆息,他負手看向窗外,天地間飄灑着萬縷雨絲,仿若一道雨簾,上接蒼天,下連大地。
章九嚴手中的勁力猛然消失,他臉色大驚,抱拳道:“在下今日遇見高人,領教了,這便告辭!”陳摶緩緩道:“慢走。”天地間凝滯一瞬的雨點重新下落。
章九嚴帶手下匆匆離去,陳摶轉眼看向江老當家,老當家捂住胸口,神情痛苦。
江暮雪向少年投來求救眼神,少年道:“老前輩體內氣機翻湧,顯然適才比拼內力受了傷。”他指着道旁的一輛破舊馬車對江暮雪道:“姑娘,在下可送老人家去個清靜處養傷。”
江暮雪心下着急,點頭道:“多謝了,請你先幫我將爺爺扶上馬車。”
那少年見她一雙美目盡是懇切之情,當下也不說話,將江漁樓扶進車內,兩人駕車而去。
那少年看向女子,說道:“姑娘,此處西行三十裏有一片樹林,林中有間小舍,我便在那裏落腳,是否前去?”
江暮雪看向那少年,他獨自坐在車外駕馬,鬥笠許是落在客棧,並未戴上,雨水淋溼了他的頭髮,順着脖頸流下。她微微一怔,說道:“如此勞煩大哥了。”頓了頓又道:“大哥,你且往車內坐一坐罷。”
那少年一笑,說道:“我受風吹雨打慣了,不妨事。”
江暮雪道:“是要受寒的。”
陳摶笑道:“反正我渾身都溼了,不在乎多溼一點,進去倒髒了車子。”
江暮雪抿嘴一笑,知他嘴上雖如此說,實則是不願與自己居於一車而尷尬,當下說道;“可見是剖腹藏珠了……”
陳摶笑了笑,問道:“姑娘貴姓?”
江暮雪道:“我姓江,叫江暮雪……陳大哥,你這車內怎麼有這許多鐵槍鑼鼓?”
陳摶道:“我是個江湖賣藝的,所以有這許多東西。”
江暮雪道:“原來是這樣,那你的鐵槍一定耍的很好了。”
陳摶笑道:“若是耍出來,定會讓姑娘取笑。”
江暮雪道:“陳大哥過謙了。”陳摶一笑,舉起馬鞭輕喝了兩聲,馬車漸漸消失在雨夜中。
數十年後,陳摶每每在雨夜獨行,總能想起一個花布衣衫的姑娘,她道:“我姓江,叫江暮雪。”
樓上蘇青望着風雨中消失的馬車,問道:“那人走了,你不去跟着?”
身後卻無人回覆,蘇青轉頭一看,哪裏還有薛秀成的影子?
陳摶帶着祖孫二人連夜趕至林中小舍。連日大雨傾盆,院中泥濘不堪、進出不便,陳摶本待雨停後將這小院整修一番,不料大雨毫無停息的意思。這日,少年耐不住,冒雨去溪邊挑回幾擔石子,在院子裏忙活起來。江漁樓受傷雖重,幾日調息下來也好了幾分,只是還不能走動。江暮雪煮了米粥,喂江漁樓喝下,老人就又昏昏睡去。
這裏江暮雪隔窗瞥見陳摶在院子裏鋪石子路,衣衫都已經溼透,忙拿出一把傘跑去爲他遮雨,叫道:“陳大哥,快快進屋喫飯吧,等雨停了再鋪也不遲。”
陳摶衝江暮雪一笑:“姑娘,你快先回去。”江暮雪卻不動,高舉着傘爲他遮雨。陳摶聞得她身上一股細細的幽香,不禁心中一蕩,抬眼卻見她半邊衣服都溼了,忙將傘推到她那邊,道:“我們快些回屋,等雨停了再來。”
江暮雪一笑,兩人進了堂屋,迎面一股粥香,陳摶抹了抹臉上的水,笑道:“你煮的粥真香!我先去換身乾淨衣服來。”
江暮雪抿嘴一笑,說道:“那你快些來,來晚可就沒有了。”陳摶見她一顰一笑楚楚動人,不禁有些癡了,半晌方道:“哦……好。”
翌日,大雨漸歇。陳摶起了個大早,在院中忙活鋪路。轉眼卻見江暮雪一手託腮,坐在堂前石階上,輕薄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真的個光彩照人,美豔無雙!
陳摶笑道:“江姑娘,你在想什麼?石階挺涼的。”
江暮雪望向陳摶,笑道:“我在想一個謎語,‘西邊有隻小耳朵’,陳大哥你知道是什麼嗎?”
陳摶見她燦然一笑,當真莫敢逼視,不禁一呆,伸手摸了摸耳朵,搖頭笑道:“不知道。”
江暮雪抿嘴一笑,心道:“真是個呆瓜!”她起身來到院中,笑道:“你這石子小路鋪的真好!”
陳摶笑了笑,說道:“江姑娘,你身上真香。你一過來,這院子裏好像開滿了花。”
江暮雪聽了,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是麼?我怎麼沒聞着?”
陳摶道:“許是你聞慣了,所以不覺得。”
江暮雪笑問:“那你說與我聽聽,究竟是什麼花的香?”
陳摶道:“嗯,好像有荷花、梅花、桂花……還有些別的,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挺好聞!”
江暮雪的臉微微泛着紅暈,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來,說道:“你聞聞是不是它?”說着拔開瓶塞湊到陳摶鼻子旁。
陳摶細細聞了聞,笑道:“正是!這是什麼?”
江暮雪道:“這叫寒香丸,是我常常喫的藥。”
陳摶問道:“是治療姑娘胸悶氣短症狀的藥嗎?”
江暮雪奇道:“正是!我常有此症,只是……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我略懂些歧黃之術。”少年支支吾吾有些說不清楚,其實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知道的,似乎見她的第一面,就清楚這個姑孃的很多事情。卻聽江漁樓喊道:“丫頭,過來。”
江暮雪忙道:“好!”抬眼望瞭望陳摶,輕輕一笑,轉身回屋了。
陳摶鋪完院中道路,左右無事,索性出門去附近村子買了些米,又去藥鋪買了治傷的藥材。回到小木屋,見到院中晾曬着自己昨日換下的一衣服,便知是暮雪所洗,心中頓時生出一陣暖意。
江漁樓正坐在院中,陳摶見他氣色好多了,因笑道:“老伯今日感覺如何?似這般恢復,不出十日便可大好了!”
老人看向陳摶,笑道:“少俠武功了得,不知師出何門?”
少年回答道:“在下無門無派,只是會點舞刀弄槍的小把戲,在江湖上賣藝爲生。”
老人一笑置之:“少俠過謙了。”
林中小舍三裏外,有白髮白袍的年輕人在枯樹下閉目打坐。神劍繞蝶橫放於膝上,男子頭頂有金光萬道,瑞氣千條。他輕聲道:“極樂場中俱坦蕩,大千世界沒春秋。”(未完待續)